张夫子扬起戒尺“啪”的落在杨过掌心。
这一下听着响,实则以杨过的内力,根本疼不到哪去。
但杨过却龇牙咧嘴,做出一副老疼了的模样。
“知痛便好。”
张夫子看得一阵心疼,故作狠心的说道:“《大学》有云: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你天资聪颖,更当明白这修身如同练武扎马步,是根基所在。”
说着,老夫子点了点书上的那句‘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且想想,若连自身心性都修不明白,纵使练就通天武艺,与那恃强凌弱的江湖莽夫有何分别?”
杨过心中有些不以为然,在他看来,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儒家这套规矩不见得在江湖上就管用。
但看着张夫子认真的神情,他还是拱手道:“学生受教。”
张夫子摇了摇头,布置作业道:“你要真受教才好!今日下课后,背诵《大学章句》便可。”
杨过一愣,下意识问道:“今日不用抄书么?”
“哼!”
张夫子看了一眼杨过红红的掌心,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杨过这才反应过来,笑嘻嘻的跑去后山练功。
至于背诵《大学章句》?
那本书总共才一千七百七十三个字,他早就能背了。
几日后,便到了学堂的旬假。
平时,欧羡不在意放假,他一个人待在崇德,没啥地方可去。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杨过从入学开始就期待着旬假,这日子一到,便催促欧羡快走。
直到骑着马走过石桥,杨过才张开双臂,深呼吸一口道:“大哥,这就是你常说的自由么?我感觉到了。”
“不至于吧?”欧羡见状,哭笑不得。
“至于!”
杨过神情一变再变,叹了口气道:“罢了,张夫子铁拳无敌,我斗不过他...”
“哈哈哈...”
两人一路快马加鞭,不过个把时辰,就到了嘉兴城郊,欧羡买的小院子就在此处。
此刻,穆念慈正坐在屋檐下,满眼慈爱的看着八妹、九妹和唐安安玩着老鹰捉小鸡,清脆的笑声充斥着整个院落。
突然,门外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穆念慈还未起身,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利落的翻身下马,像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
“妈妈,我回来了!”杨过一把抱住母亲,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穆念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诧异,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问:“过儿,这是怎么了?”
跟在后面走进来的欧羡笑着解释:“穆姑姑别担心,二弟就是想您想得紧。”
杨过这才松开手,仔细端详着母亲的面容,见她气色红润,眉眼间的郁结也消散不少,这才松了口气:“看到妈妈身子大好,我就放心了。”
“有这三个贴心的小丫头陪伴,心情愉悦,身子自然就好了。”穆念慈说着,望向正乖巧走来的三个孩子。
“掌门好!”八妹带着九妹和唐安安,齐声问候道。
杨过笑着点头应道:“都好都好,这段时日我对《浮光掠影》有所领悟,明日便教给你们。”
这时,曾青萍从厨房探出身来,见到二人归来,忙上前行礼:“掌门、欧举子,饭菜已经备好了。”
大家见晚风正好,索性将桌椅搬到院中。
众人围坐在一起,就着渐暗的天光与初亮的星辰,一边用饭一边闲话家常。
杨过看着畅聊的大家,只觉得这才叫日子啊!
嗯...
要是能不去学堂就更完美了!
? 第八十八章 人脉这一块
就在杨过教导三小只练轻功之时,欧羡想起了一年未见的陆无双和程英,便前往陆家庄游玩。
两女见到欧羡后,自是欢喜不已。
尤其是陆无双,小姑娘像只欢快的燕子一般从门内飞出来,拉着他的衣袖说个不停,连去年夏天在荷塘采莲时被青蛙吓到的事都要讲给他听。
宝瓶子则站在一旁的廊下,静静望着两位小姐,满眼都是看自家孩子的慈爱。
不多时,陆立鼎夫妇得知欧羡来访,特意从铺子赶回来招待。
众人围坐在花厅里,欧羡便提议两人别再叫欧小先生,直接叫景瞻就好。
陆家夫妇自无不可,几声景瞻这么一喊,双方关系又像一年前一般熟络起来。
当陆立鼎听说欧羡秋闱中举,高兴的连饮三杯。
他目光温和的落在正耐心听无双讲划船趣事的少年身上,只觉得越看越喜欢,甚至有些后悔先前反应太迟钝。
万幸的是,现在补救也不晚。
想到这里,陆立鼎又喝一口酒,笑着说道:“我有个远房侄子,比景瞻大一岁,文不成武不就,唯独在婚事上格外上心。今年刚满十六岁,便急匆匆去了青梅家提亲,说是怕好姑娘被人抢了先,哈哈哈...”
此话一出,只有陆无双兴奋的问道:“爹爹说的是谁呀?我怎不知道?那是不是今年又有喜酒吃了?”
陆二娘点了一下女儿的头,没好气的说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家里少了你这一口么?”
陆无双单纯的笑道:“嘻嘻...吃别人家的不一样嘛!”
而程英端着茶盏的手轻轻一颤,温热的茶水在瓷杯里晃出细碎波纹,就像她此刻突然乱了的心跳。
她赶紧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晃动的倒影,忽然觉得方才还香甜的桂花糕,此刻哽在喉间尽是涩意。
十岁的程英本就聪慧,这两年寄住在陆家庄,更让她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敏感细腻。
她想起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少年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面人,递给她时温柔的说道:“这是旃檀功德佛,吃了便可消除过往苦难。”
可她一直没舍得吃,那尊小小的面人被她仔细收在妆匣最深处。
她有个莫名的想法,若是留着过去的苦难,佛祖会不会因此多怜悯她几分,让她得偿所愿?
正当程英出神时,欧羡清朗的声音响起:“能在茫茫人海中早早遇见命中注定之人,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说来,我的运气向来不错。”
陆立鼎听得这话,更是高兴,连连点头道:“景瞻言之有理啊!”
程英则眸光一转,想到了那年元宵佳节的经历。
所以景瞻哥哥所说的幸运,是那个女子么?
晚饭后,陆二娘领着两个女孩回了房。
陆立鼎则领着欧羡进了书房,想与这少年推心置腹的聊一聊。
可不等陆立鼎开口,欧羡率先问道:“陆庄主,我听闻海上贸易利润丰厚。陆家庄地处嘉兴,只守着田产铺面,未免太过谨慎了吧?”
陆立鼎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景瞻有所不知,这里头水很深啊!”
“就说嘉兴吧!虽沿海,但沿途多是淤泥堆积的浅滩,几个像样的深水码头,早被几大商帮占完了。”
他提起茶壶为两人斟茶,继续说道:“再看明州、泉州、广州那些大港,航道畅通、仓库林立,九成的海商都往那儿去,我们这般后起的,实在难以与之争锋啊!”
“更要紧的是,市舶司发出的公凭特许,数量有限,早被那些根基深厚的大族包揽。陆某虽有些家业,却实在没有门路拿到这官府的凭证。”
南宋的公凭特许相当于后世的海外贸易经营许可证加出口报关单。
听起来好像跑一趟交点钱走个流程就能搞定,实则这是最大的阻碍。
在南宋,想办公凭特许,申请人首先必须找一个有实力的“保人”来担保。
通常是本地有声望的富商、大海商商会或官僚背景的人物。
保人需要对商人的行为承担连带责任,如果商人出海后违法,比如夹带禁品、走私、逾期不归等等,保人将受到严厉惩处。
所以,找一个可靠的保人是非常困难的。
想想看,人家凭什么把身家性命全压你一人身上?
除此以外,海商家族往往盘根错节,世代经营,与市舶司的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没有背景的外来者或新人,想要突破这张关系网,难度可想而知。
陆立鼎见欧羡沉吟不语,担心他嫌陆家庄格局太小,又接着说道:“而且这海上的买卖看着风光,实则是刀口舔血。东海至南海一带海盗猖獗,多少大商队的货船十艘里能平安回来五六艘,已算得上妈祖庇佑。”
“反观咱们陆家庄,虽说挣的是辛苦钱,可田里的稻谷、铺里的丝绸,哪一样不是踏踏实实的进项?夜里头都能睡个安稳觉。”
欧羡笑了笑,平和的问道:“陆庄主,若是我能拿到公凭特许呢?”
陆立鼎神色一变,忍不住站起身来说道:“景瞻,此事可不能信口开河啊!”
欧羡缓缓道:“新上任的两浙转运判官王埜王大人,乃是我的同门师兄。三日后,他会去传贻堂拜访夫子...”
王埜,字子文,号潜斋,嘉定十三年进士。
他不是辅广的学生,而是名士真德秀的真传弟子。
真德秀乃朱熹门徒詹体仁的弟子,亦是理学公认的朱熹私淑弟子。
辅广与真德秀私交甚好,经常有书信往来。
不过真德秀在辅广面前以晚辈自居,称辅广为传贻公。
但辅广一直与真德秀平辈而论道,认为真德秀是朱熹之后的理学大宗师。
如今真德秀已去世,作为弟子的王埜来嘉兴,拜访理学现存辈分最高的前辈师长本就应该。
而两浙转运判官虽然是从六品官员,但实际权力和地位却非常重要。
理解南宋官制的关键在于官与差遣分离。
简单来说,个人的官阶品级主要决定其俸禄和荣誉,而真正的权力来自他实际担任的职务。
两浙转运判官就是一个重要的职务,是两浙路这个顶级行政区的核心官员之一,职务内容就是掌管一路的财赋漕运。
更重要的是,临安也在两浙路。
所以王埜是在京畿地区工作,典型的位卑权重。
因此,陆立鼎知道后才会这般惊讶。
什么叫人脉?!
这特么就叫人脉啊!
别人想方设法都搭不上的线,到欧羡这里,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陆立鼎想起过年前,各大家族聚在一起吃喝时,不少家主都谈起过此事,只是大家都搞不定‘保人’只能望而兴叹。
大家好不容易生产一点丝绸、瓷器出来,低价卖给海商后,人家一转手,就赚得盆满钵满,这谁特么看了不眼红?
如今最大的问题迎刃而解,他倒是真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了。
想到这里,陆立鼎看向欧羡道:“景瞻,若是能拿到公凭特许,陆某愿意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