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欧羡属于例外,他并不打算在临安待很久。
准备拜访几位故旧之后,便动身返回嘉兴,一来是为了照顾辅广,二来也图个清静。
于是,春闱结束后的第二日,他便与陆无双、程英一道,前往城外的福田院。
不过一年光景未至,丐帮临安分舵的福田院就大变样了。
原先的院落向外扩了不少,面积大了近两倍有余,其间新建了许多茅屋,虽不华丽,却透着一股踏实过日子的生气,往来丐帮弟子神情也显得从容了许多。
得知欧羡来访,史长老亲自迎了出来,一见欧羡便抱拳朗笑道:“欧公子,贵客临门,真是蓬荜生辉啊!”
“史长老,一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欧羡含笑回礼,细细打量,只觉得对方眉宇间比去年多了几分舒朗快意。
“哈哈...这可都是托了欧公子的福啊!”史长老笑声爽利,一边引着众人往里走,一边打着哈哈。
众人进了花厅落座,奉上清茶。
寒暄几句后,史长老也不绕弯子,将这一年里临安江湖风云变幻娓娓道来。
原来,自去年欧羡与杨过大闹铁掌帮、挫其锐气之后,消息便如风般传遍了临安。
各路大小帮派观望之下,都觉铁掌帮声势大不如前,是个可趁之机,便开始不动声色地蚕食起码头上的利益来。
起初,上官景洪还能凭借余威强硬镇压,可伸手的帮派越来越多,明争暗斗层出不穷,铁掌帮逐渐左支右绌,开始力不从心。
直到此时,上官景洪才彻底明白,单靠铁掌帮一家,已经守不住码头这块日渐烫手的肥肉了。
他急需一个强有力的盟友来分担压力,稳住局面。
“他最先找的,自然是弓剽帮、恭帮那几个钱势雄厚又与他没有冲突的。”
史长老呷了口茶,摇头说道:“可惜啊,人家精得很。上官帮主刚透出点结盟的意思,那边就直接开了价码,三七分账,铁掌帮三,他们七。这哪是结盟啊?不如说是收编。”
上官景洪心高气傲,如何能忍?当即断了与那几家的往来。可如此一来,不仅旧敌未消,反倒平白又多了几个对头。
一时间,铁掌帮真有些大厦将倾、风雨飘摇的窘态。
史长老一脸笑意的说道:“欧公子当时吩咐过,让我等见机行事。”
“我一看,若再不出手,铁掌帮可就要分崩离析了,便给了他一条生路。条件也简单:四六分账,丐帮六,铁掌帮四。码头上的麻烦,丐帮帮他们一起扛!”
两相比较,丐帮的条件显得“厚道”太多。
上官景洪别无选择,也看清了谁才是真正能做交易的人,当即拍板应下。
于是,史长老连夜寄出几封书信,嘉兴分舵派来高手五名、湖州分舵派来高手七名,再加上临安分舵原本的高手,轻而易举便稳住了形势。
接下来,凭借丐帮的实力,加上铁掌帮对码头事务的熟悉,不过个把月便将那些帮派驱逐,两帮独占了浙江码头。
“托码头的福,这一年来帮中宽裕了不少。”
史长老说到此处,目光扫向窗外那些新建的茅屋,乐呵呵的说道:“不过,银子得来不易,更要用在刀刃上。我便做主,将福田院边上这两亩地买了下来,盖了这些屋子。”
“如今兄弟们总算不用十七八个人挤在一间破屋里挨冻受热,有了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过活。”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并无丝毫居功或夸耀。
可欧羡与陆无双、程英却能感受到,这看似简单的“有屋可住”,对于许多颠沛流离的丐帮弟子而言,便是最安稳的日子。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史长老没什么江湖进取之心,却依然能稳坐临安分舵舵主兼丐帮长老的原因吧!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在赚了钱后,还会想着为弟兄们遮风挡雨。
欧羡心中有些触动,他站起身来看向外面,发现福田院内有不少老妪孩子,便疑惑的问道:“这些老妪孩子是哪里来的?”
“唉…都是去年从乡下逃到城里来讨生活的。”
史长老望着那些身影,缓缓说道:“家里田地收成不好,活不下去了,只能卖了田产屋宅,到城里来搏一条生路。可庄稼人除了有一把子力气,还能有什么别的指望?我看着实在不忍,便收了些身强力壮的进帮里干活。这些,就是跟着他们来的家眷。”
欧羡闻言一怔,心里第一个念头便是“不该如此”。
他记得前年还是丰收,怎么去年就突然欠收到了要背井离乡的地步?
“像这样情况的人家,史长老可留意过大概有多少么?”他当即追问。
“这个嘛…”
史长老摇了摇头,“人进人出的,我还真没仔细算过,但数量比往年多很多就是了。”
“那便有劳史长老今年多留心了!我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欧羡点了点头,郑重嘱咐道。
“好,我一定叫人留意。”史长老立刻应承下来。
欧羡略一思忖,继续说道:“眼下既然有这些妇孺在,或许可以试着问问,她们中有多少人会针线活计。再把会做活的人聚集起来,统一做些鞋垫、格褙、小儿衣物之类的东西,再由帮里设法拿去售卖,赚些差价,好歹是个贴补。”
“至于布料来源…可让弟子们在城里低价收些碎布头、破旧衣物,按棉、麻、绸等料子分门别类整理好。用好些的布料做的东西,自然能卖得贵些。寻常粗布做的,便便宜些出售,总有人需要...”
史长老闻言,顿时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公子慢些说,我且一条一条记下来!”
欧羡笑了笑,随即放慢了语调。
之后,三人在福田院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餐后,又聊了一会儿,确认一些细节后,便起身告辞了。
史长老送出三里远,才恋恋不舍的目送他们离开。
马车上,欧羡靠着厢壁,脑海中回想着史长老的话语。
他看向陆无双与程英说道:“回去后,也跟陆婶提一句,请她留意今年乡下收成。”
陆无双立刻点头应下:“好,我记着了。”
程英心思更细,轻声询问道:“欧羡哥哥是怀疑,有豪强在暗中抽地,逼得农户活不下去?”
“若是抽地,倒还好办,不过是打豪强分田地…”
欧羡轻叹一声,缓缓道:“怕就怕...是天灾的苗头啊!”
他顿了顿,不想让气氛太沉,又笑着说道:“当然,也可能是我多虑了。咱们去六合寺拜会过破妄大师,便回嘉兴。”
傍晚时分,六合寺静卧在山林暮色中,钟声悠远,和平日似乎并无二致。
但欧羡还是察觉到了不同,寺中往来僧众明显多了,且大多身着便于行动的偏衫。
这通常意味着,寺内武僧的数量已超过了文僧。
破妄大师早就知道欧羡会来,所以一直在寺中等待。
他引着三人沿着的石板山道缓缓上行,拐进了寺外一处僻静的阁楼。
“寺里人多了,贫僧想偷喝几口酒,只得躲到此处来。”
破妄大师说着,便从壁柜里拎出两坛酒,接着说道:“此处阁楼是师父当年选中的地方,因为此处早上日出最美。只是以前穷,只能盖个茅屋,贫僧手头松了些,便找了木匠工匠,把茅屋推了,建了这阁楼。今晚三位就睡二楼、三楼,明日欣赏日出。”
欧羡莞尔,瞥见一旁的小厨房,笑道:“有酒岂能无菜?大师稍候。”
说着,便自然的卷起了衣袖。
陆无双眼睛一亮,立刻跟上:“我给哥哥烧火!”
程英则不言不语,已拿起竹篮,用舀来的清冽山泉开始淘米、洗菜。
小小的厨房里顿时有了烟火气,只是陆无双大小姐一个,哪会生火?
这事儿最后还是落到了破妄大师手上。
再看欧羡手法利落,调味、翻炒皆有条不紊。
程英在一旁备料、递送,配合很是默契。
不过半个时辰,方木桌上已摆开五样菜:
葱烧豆腐、竹筒烤鱼、羊肉汤、椒盐里脊肉、春笋炒肉片。
每一道都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陆无双、程英惊奇的看向解下粗布围裙的欧羡。
谁能想到,这个武能与李莫愁周旋、文能入春闱的少年,竟连灶头功夫都如此娴熟老道?
欧羡洗净手,迎上三人目光,不由笑道:“都看着我作甚?菜要趁热,尝尝可还合口?”
三人这才动筷,豆腐外酥里嫩,烤鱼肉质鲜嫩,羊肉汤醇厚不膻,酥肉咔哧作响,咸香椒麻,春笋脆嫩,肉片滑爽……
最简单的食材,却被搭配、火候与调味激发出恰到好处的滋味。
破妄大师细细咀嚼,咽下口中食物后,称赞道:“东坡先生云人间有味是清欢!欧兄弟这一桌,是贫僧吃过的清欢至味了。”
欧羡倒了一碗酒,笑着说道:“大师,这话我爱听,你多说些。”
再看桌旁,陆无双吃得眼睛微眯,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毫不掩饰满足。
程英虽吃得秀气,但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显然也极为享受。
破妄大师与欧羡碰杯,饮尽碗中酒后,神色有些惆怅。
他望着桌上冒热气的菜肴,叹道:“只可惜…马兄弟,是尝不到这一桌滋味了。”
欧羡动作一顿,询问道:“马兄怎么了?”
破妄大师又是一叹,这才将往事缓缓道来。
原来,当初马乐与欧羡、杨过联手除去李知孝后,便自行返回了史府。
史嵩之得知李知孝死讯后,便召马乐问话,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与此事有关。
马乐未曾遮掩,坦然承认。
史嵩之知道后勃然大怒,厉声斥责他擅自行动,全然打乱了自己在朝中的布局与谋划。
盛怒之下,史嵩之决意将马乐逐出史府,严令他不许再借史府名头行事。
马乐此人,恩怨分明。
他感念史嵩之早年于危难中救过自己,此恩不能不报。
于是,他依从最严苛的江湖规矩,当场以利刃自戕,三刀六洞,以此血债彻底了断过往恩义。
“后来呢?”欧羡听得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破妄大师摇了摇头,继续道:“贫僧将马兄弟带回寺里,悉心调治了近一年,才算勉强捡回一条命。但恢复行动后,马兄弟自觉无颜再留于临安,更不愿再见故人,只留下一封书信,便孑然一身离去了。至今,音信全无,不知所踪。”
阁楼内一时静默,唯余窗外隐约风声。
欧羡不禁一叹,缓缓说道:“我会让丐帮弟子留意,若发现马兄踪迹,便告知大师。”
“多谢欧兄弟!”破妄大师闻言,双手合十道谢。
饭后,四人坐在阁楼里,一边赏月一边畅聊,直到夜色深了,破妄大师才起身离去。
欧羡舒展了一下肩背,指着楼上道:“无双,程英,你们俩睡三楼厢房,我歇在二楼。今晚都早些歇息,明日带你们看日出,随后便动身回嘉兴。”
陆无双正托腮望着窗外星光,闻言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道:“嗯,我还没在山里看过日出呢!”
程英轻声应道:“我们听欧羡哥哥安排。”
翌日,天尚未明,三人洗漱好,坐在了阁楼的最高处。
四野仍沉浸在深青的夜色里,群山如墨,大河如带,静静横卧在脚下。
风很凉,带着草木与露水的气息。
片刻,东方天际裂开一丝极细的银线,随后迅速晕染、扩散,将沉沉夜幕温柔地撕开一道暖金色的口子。
先是山峦的轮廓被镶上流动的金边,紧接着,一轮赤红的旭日磅礴跃出,顷刻间将积蓄的光芒泼洒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