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青衫书生温言劝道:“君高兄何须自责?方才集市人多眼杂,你为我等仗义执言与那商贩周旋,此乃君子之风。谁能料到欧师弟会走散,这实属意外啊!”
另一蓝袍书生亦抚掌叹道:“正是此理!为寻欧师弟,我等将之后的行程都推了,将城南街巷尽数搜寻。纵是夫子闻之,也当念我等同门义重,岂有见责之理?”
“是啊!欧师弟年方十二,虽不大,却也不小了,想当年我十二岁时,已跟随父亲入京游历了。”
“正是如此!”
潜说友听着同窗们的安慰,神情依然悲怜,悠悠道:“夫子让我照顾师弟,我却没有做到,我有何颜面面对夫子啊!”
说罢,便要下马车跳江。
一众书生连忙按住了他,潜说友哭道:“诸位同窗,让我去吧!”
“君高兄,使不得,使不得啊!”
“君高兄,冷静!”
被一众书生压在最下头的潜说友哭声阵阵,心中却默默道:‘师弟啊,天意如此,休要怪师兄算计你...过目不忘之能,这是何等令人羡慕的天赋啊!你在的一天,夫子便不会像从前那般重视我了...’
想到这里,潜说友哭得更伤心了。
众书生回到传贻堂,潜说友打起精神,哭哭啼啼的找到辅广,跪倒在地道:“夫子,学生一时不察,导致师弟走失,学生无言面对夫子,请夫子责罚!”
辅广闻言神情一变,忙问道:“怎会如此?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细细道来!”
潜说友便缓缓说来,言语中满是懊恼。
其余书生也拜倒在地,为潜说友求情。
辅广听完后,目光冷冽的扫了一眼潜说友,随即说道:“老夫修书一封,由子乔飞马送去嘉兴府衙,老夫与知军府莫叔益相识多年,其人亦素有贤名,自会协助。”
潜说友立刻道:“夫子,让学生去送信吧!”
辅广摇了摇头,一边书写一边说道:“君高,你此刻气血翻涌、情不自己,当好生修养,此事就这么定了。”
不消片刻,一封请求信便写好了。
那名叫子乔的书生走了过来,接过辅广的亲笔书信后,便转身走了出去。
只是当子乔骑着马冲出传贻堂,还没出镇就看到一辆马车缓缓而来,马车上挂着两个灯笼,上书‘陆家庄’三字。
子乔并不在意,只想着快快去嘉兴,把夫子的书信交给知军府。
只是当他的马与对方擦肩而过时,马车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吕师兄?”
吕晋动作一顿,扭头就看到欧羡坐在马车里,朝着他挥手问道:“吕师兄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欧师弟?!”
吕晋先是一喜,接着便皱眉责备道:“欧师弟去哪里了?你可知你与众师兄走散之后,大家有多担心你么?!”
欧羡闻言神情一愣,正要开口时,送他回来的陆立鼎明显误会了,连忙接过话头道:“这位先生有所不知,欧小先生是为了救小女才耽误了时辰,在下陆家庄陆立鼎,特送欧小先生回学堂,并向传贻先生致谢啊!”
吕晋呆了呆,拱手道:“原来是陆庄主,小生这就回学堂,向夫子禀告。”
说罢,他便调转马头,朝着学堂狂奔而去。
陆立鼎则回头看向欧羡,歉意的说道:“都是小女一时贪玩惹出的祸事,让欧小先生受委屈了。”
欧羡摇了摇头,缓缓道:“陆庄主,你尚未归家之前,陆姑娘曾说起过,是那个李叔让她在原地等待的,可李叔没等回来,倒是等来了人牙子...”
“而且,我在那群人贩子身上闻到了一股鱼腥味,他们应该常年出入渔港码头等地。”
陆立鼎闻言一愣,他回想一下,好像无双走丢后,他就没看到过李叔了。
想到这里,陆立鼎抱拳道:“多谢欧小先生,此事我会细细调查的。”
片刻后,马车在传贻堂外停下,陆立鼎与欧羡一同入内。
辅广捻须缓步而出,见欧羡安然无恙的立于阶前,眼中忧色这才化去,温声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啊!”
陆立鼎整袍上前,抱拳行了个江湖礼,朗声道:“晚辈嘉兴陆立鼎,拜见传贻先生!蒙令高徒仗义援手,救小女于危难。”
接着,他将欧羡市集救人、力退恶徒之事娓娓道来,最后不忘补充道:“传贻堂教化,乃见侠义本色,晚辈敬佩不已!”
一众书生原本对于欧羡这么大了还走失有些不满,但听了陆立鼎的话后,又目光惊奇的看着欧羡。
没想到这个年龄最小的师弟,居然干了件如此仗义之事,让他们刮目相看。
辅广温和的笑了笑,看了看潜说友后,缓缓道:“救人当赞,然《孟子·离娄》篇可曾参透?”
欧羡回忆了一下,《孟子·离娄》篇是《孟子》一书中承上启下的重要部分,主要讲仁政和修身,强调‘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
夫子这是在提醒自己,救人固然重要,更要自省动机和方法。
所以,欧羡拱手道:“弟子当自省。”
辅广慈祥的点了点头,看向陆立鼎说道:“如今天色已晚,陆庄主不妨在学堂留宿一宿,明早再走。”
“那就打扰了!”
陆立鼎自无不可,当即便应了下来,他还想跟欧羡多多交流呢!
这时,潜说友走了过来,作揖不起,泪流满面的说道:“师弟,看到你安然无恙,我...我就安心了!”
欧羡看着潜说友泪流满面的模样,只得扶起他安慰道:“让师兄担心了,是小弟之过。”
“不不,是师兄的错,师兄不该为了自己的爱好,将师弟弃之一旁,是师兄对不住师弟!”
欧羡看着诚心道歉的潜说友,将心中的迟疑压下,转而柔声安抚起他来,一时间都有点搞不清到底是谁走失了......
第十一章 哪有这么抢战利品的?
第二日清晨,欧羡亲自将陆立鼎送到镇外。
“欧小先生,你我就此别过吧!”
陆立鼎转过身来,朝着欧羡抱拳道:“他日得空,我再来看小先生。若小先生有空,随时可以来陆家庄。”
欧羡拱手说道:“好,空闲之时定登门拜访。”
“哈哈哈...那可说好了,我扫榻相迎!”陆立鼎豪爽一笑,接着便坐上马车,悠哉离去。
欧羡目送他离开后,才转身返回学堂。
没几日,便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六月十二日,淮西制置使全子才从庐州正式出发,十八日在寿州渡过淮河进入敌境,二十一日至蒙城县,二十二日到城父,二十四日达亳州。
宋兵刚到,驻城的六百余名降蒙金兵转而降宋,并在他们的引导下,宋军经魏真、城邑、太康三县,于七月初二抵达汴京郊外二十里扎营。
全子才刚到汴京郊外,蒙古防守开封城的原金国降将李伯渊便杀死主帅崔立,以城来献。
七月初五,全子才率宋军进入汴京城!
这是自绍兴十年以来,大宋第三次光复旧都。
而绍兴十年,已经是九十四年之前的事情了。
此事传回临安与嘉兴时,不少热血人士兴奋不已,纷纷走上街头大肆庆祝。
他们认为这是大宋雪靖康之耻,复百年之仇的光辉时刻,将其比作汉光武帝中兴汉室,认为大宋复兴就在眼前。
就连传贻堂内,都有不少学子为此感到高兴。
欧羡坐在辅广下方,认真的学习着。
突然察觉夫子没有说课了,便抬头看了过去。
只见辅广看着门外的蓝天白云,神色带着几分寂寥。
片刻后,辅广回过神来,平和的说道:“今日的课先到此为止,我等来讨论一番,此次收复三京之战,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众学子闻言,都放下了毛笔,吕晋第一个发言道:“夫子,学生以为,无论战局如何,朝廷都要为此加税、征兵、徭役,于百姓而言,并非好事。”
另一名学子立刻出言反对道:“子乔兄只知百姓疾苦,却忘了中原父老尚在胡尘中挣扎?当年二帝北狩,汴京沦陷,多少百姓被剃发易服,受那异族欺凌?待大宋中兴,自会休养生息。”
吕晋闻言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伯昭兄莫要只唱高调!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我朝粮草多积于东南,如今贸然北伐,若粮草不济,兵士冻饿,岂非要重蹈绍兴年间的覆辙?”
“到那时,百姓既要承受苛捐杂税,又要遭兵戈之祸,雪上加霜诶!”
张伯昭正要反驳,却见一名青衫学子缓缓站起。
此人身形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沉静,姓苏名墨。
他拱手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只是忽略了关键一节。太祖曾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蒙古与金,皆非我族类。”
“此次入三京,若能抢占河南要地,尚可构筑防线。若坐视蒙古鲸吞中原,他日兵临长江,我朝又该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下来,众学子皆低头沉思起来。
辅广看向欧羡和潜说友,缓缓道:“羡儿、君高,你们以为如何?”
潜说友看了一眼欧羡,见师弟无意开口,便说道:“夫子,诸位师弟!如今汴京已入我朝囊中,这喜讯固然可喜,可后续却需慎之又慎。一要固汴京防务,防那蒙军趁虚来犯。二便是这洛阳,究竟该取不该取?”
“洛阳必取!”
苏墨接过话头说道:“只有拿下洛阳与潼关,三地便如鼎足而立,成犄角之势!他日蒙军若敢强攻潼关,洛阳援军策马西驰,半日便可抵达。若他们妄图渡河南下,潼关守军自侧后杀出,定叫其首尾不能相顾,进退两难!此等兵家要地,不容有失!”
这时,辅广悠悠道:“汴京早已残破不堪,若要驻守,需征调民力修缮城墙、囤积粮草。”
众人闻言,不禁小声议论起来。
潜说友见欧羡始终低头不语,便用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温声问道:“欧师弟,眼下关乎中原安危,何不说说你的看法?”
欧羡抬头一笑,忽发一问:“诸位且说,蒙古军力与金国相较,孰强孰弱?”
苏墨不假思索回答道:“自然是蒙古更胜!若非如此,金国也不会被其追得节节败退,最终国灭绝嗣!”
欧羡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蒙古与我大宋相比,军力又当如何?”
苏墨脸上的意气顿时敛去,轻叹一声道:“论骑兵纵横之术,蒙古铁骑冠绝天下,我朝步兵虽勇,却难敌其奔袭之快,若论整体军力,怕是蒙古更胜一筹。”
欧羡再问道:“蒙古对中原之地,可有觊觎之心?”
张伯昭抢声道:“中原沃土千里,粮帛充盈,乃是天府之地,蒙古狼子野心,岂会不垂涎?”
“是以!诸位以为蒙古会坐视我大宋独占中原么?若我是蒙古大将,见此天府之地,必然心中向往,只是碍于与大宋是盟友,不好直接出手抢夺。”
“那我不如以退为进,率大军先撤出中原,引宋军入瓮。在撤退之时,我当实行坚壁清野之策,宋军千里奔袭,深入残破中原,必然粮道漫长!”
“只要宋军新收汴京,便有了出兵理由。而宋军粮道不通畅,必然行军不快,这便是可乘之机。”
辅广闻言瞳孔微缩,抚须的手猛地一顿:“羡儿此言,倒是点破了要害!蒙古若真如此行事,我朝于道义便落了下乘!”
你说你要光复三京,那你自己去打啊!
你说这东西原本就是你的,你是物归原主。
难道不是我出人出力帮你抢回来的?
你不应该先感谢我么?
哪有开完团后,你一个二流辅助都不跟输出大佬商量,就一声不吭拿走最好战利品的?
堂内众人显然也明白了这个逻辑,皆倒吸一口凉气,先前议论的热忱褪去,只剩下对蒙古突袭的深深忧虑。
苏墨脸色更是一变再变,此前他是坚定的出兵派,现在听了欧羡这番话后,他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一个陷阱里...
第十二章 师弟,你就是大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