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这名次低了?这名次可太好了!”
张伯昭大笑着说道:“本届礼部奏名贡士,总计四百二十二人!全国士子菁英汇聚,于千军万马中争渡,师弟位列第五十二,便是大宋第五十二啊!”
欧羡深深吸了一口初春微冷的空气,他转过头,望向仍在激动、比自己中了榜还高兴的张伯昭,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啊!
全国第五十二名。
听起来,还是挺厉害的嘛!
张伯昭激动的喊道:“师弟,我这就回崇德,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夫子!”
欧羡一把拉住他,叮嘱道:“师兄,你请夫子再坚持,我殿试定要为学堂争光。”
“好!师弟,等我回来。”张伯昭重重点头,随后便挤出了人群。
欧羡又看了看名单,直到四百余人名字全部公布后,那场面才叫悲喜两重天。
中榜者狂喜的尖叫,呼朋唤友便要寻一处风月场所庆祝。
落榜者有的压抑啜泣、有的放声大哭,可谓人生百态。
欧羡挤出人群时,有几位眼尖的同年认出他,纷纷上前邀约同庆。
但他都一一致谢婉拒,此时此刻,他更想找个地方安静的发呆呆。
沿着河岸走了一阵,寻了处无人的石墩坐下。
初春的柳枝刚抽嫩芽,水面泛着细碎的日光。
正出神间,一艘缀着彩绸的花船缓缓荡近,船上倚着的人竟是赵沐。
他半靠着锦垫,怀里偎着个翠衫少女,手里拎着一只酒壶,笑意盈盈的朝岸上举了举:“景瞻,大好日子,怎一个人对河发呆?何不上船饮几杯?”
欧羡无奈一笑:“希周兄,我只想静一静。”
“巧了,”赵沐仰头饮了一口,眼中笑意更浓:“我遇着喜事,也最爱寻个清净。”
欧羡望了望他臂弯中粉面桃腮的姑娘,叹道:“这般‘清净’,我实在学不来。”
赵沐朗声笑起来,顺手理了理那姑娘的鬓发:“莫看柳翠姑娘在漆器墙住,她可是精通佛法、常行善事。我与她谈禅论道,不正是心静之法?”
欧羡一时无言,说这话时,好歹先放开人家吧!
赵沐又是一笑,转头对女子温声道:“今日且到此,改日再向姑娘请教佛法。”
话音一落,他身形轻转,也不知怎的便从那软玉温香间脱了身。
随后衣袂微扬,人如一片叶般轻飘飘落上岸边,船身竟只漾开几圈浅浅的涟漪。
这一手轻功,着实让欧羡眼前一亮,忍不住称赞道:“希周兄好轻功!”
“潭州多丘陵,轻功不好,赶路很累的。”赵沐坐在欧羡身旁,陪着他一同看水看柳树。
欧羡看着慢慢离开的花船,不禁笑着问道:“希周兄这般冷落美人,不担心下次人家不让你进门么?”
赵沐毫不在意的耸了耸肩道:“无妨,不过多说几句软话而已,这个我很擅长。”
“说起来,希周兄乃春闱第一,此事你自己知道么?”
“知道啊!”
赵沐笑了笑,将捡起石子扔进水里,幽幽道:“反正状元拿不到,拿个春闱榜首也不错。”
欧羡一愣,开口道:“以希周兄之才,自是殿试第一的有力竞争者。”
赵沐叹了口气,缓缓道:“唉...我一生被容颜拖累,所有人都只看到我俊朗的外表,不曾关注过我内心的才华...我相信景瞻也有跟我一样的烦恼吧?”
欧羡沉默了,这话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片刻后才问道:“所以,希周兄便破罐子破摔,在临安流连花丛?”
“那倒不是!”
赵沐一脸认真的说道:“我在潭州有一位青梅,我毕生的梦想之一,便是娶她为妻。但我的容颜配上我的才华,来临安必然会被各大家族争抢。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把名声弄差些。想来,也没哪个清白人家的姑娘,能看上我这放荡子。”
欧羡听得这话,不禁心生敬佩,原来这位居然外表放荡内心纯洁的纯爱战士么?!
“所以,希周兄只是与花魁们谈心?”
“那也不至于!”
赵沐一脸认真的说道:“大家都是体面人,该出手时就出手。正所谓花堪折时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啊!”
欧羡表情一囧,他要收回纯爱战士之魂!
话说这货是怎么做到又专一又花心的?!
? 第一百一十六章 殿试
士子通过春闱成为贡士后,需要为殿试做一系列的准备。
首先,贡士要去礼部报到,核实籍贯、身份及省试名次,并领取殿试号牌,也就是入场凭证。
提交的资料中,包含家族背景的家状,并由同乡官员作保的保状,以防冒名顶替。
接着,贡士们要接受礼部官员指导,学习觐见皇帝、进退叩拜、答题格式等礼仪,确保殿试举止合乎规范。
再然后,贡士们要提前熟悉从皇城入口到集英殿的路径与等候区域。
当然,礼部可不会带着几百个贡士入宫踩点,只会拿出一张地图,指着上面的路线告诉贡士们在哪里集合、要如何做。
能考上贡士们的就没一个蠢的,礼部官员说完后,绝大部分贡士都记在了脑子里。
实在有细节没记住也没关系,到时候跟着榜首做就行了。
这就是春闱第一的含金量!
四月下旬,山里绿色遍地,河川银光闪闪。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透出丝丝微光,照得云层薄薄的。
显而易见,今日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皇宫东华门外,四百余名贡士身着统一素色襕衫,头戴巾帻,静立候旨。
虽衣衫简朴,但人人神色端凝,气度庄重。
队伍分列两排,左列以春闱榜首赵沐为首,右列则以第二名周坦居先,依序而立。
卯时一过,太常寺雅乐响起,贡士们依礼接受禁军的搜检,确认未携带违禁之物后,方由宦官引路,徐步前往集英殿外丹墀下静候。
这时,乐声渐转高昂,宋理宗自殿内缓步而出,升御座。
文武百官与全体贡士依制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陛下万岁!”
御前宦官随即宣旨:“陛下有命,众卿免礼。”
“谢陛下!”众人再拜后起身。
此时,另一名手捧黄绢的宦官趋步上前,展旨朗声宣道:
“朕膺昊天之眷命,夙夜求贤。今春闱得士,皆四方俊彦。值此国家用人之际,社稷托才之时,朕亲试于廷,惟望尔等竭忠尽智,展平生所学。愿卿等不负所学,不负朕心,上为朝廷分忧,下为生民谋福,共期治世,以光社稷。钦此!”
贡士们再度躬身行礼,口称“领旨!”
雅乐轻扬中,众贡士按照依省试名次依次落座。
左丞相乔行简手持黄卷,缓步至御阶前,展卷朗声宣道:“嘉熙二年殿试策问:虏患日深,国用日蹙(cù,急迫之意),民力日疲。尔辈何以筹边防、裕邦计、安黎元?”
“诗题《御苑新亭》,诸位以此为题,赋诗二首。”
原本这事儿应该由宰相郑清之来办,然而端平三年八月出现了霖雨大风的灾异,郑清之立刻抓住机会,四次上疏请求辞职,却都被宋理宗拒绝
到九月,祭祀时出现惊雷,郑清之更是极力辞职。
宋理宗只得允许他以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兼侍读之职罢相,但郑清之仍不放弃,又四次推辞,最终被改授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
所以,如今大宋宰相是乔行简,殿试读题之事,自然得由他来。
问策题对于欧羡而言没什么难度,难的是作诗,还是两首!
欧羡绞尽脑汁,终于憋出了一首:
小搆静沉沉,偏宜淑抱临。
此中何所似,晴辉映治心。
搆就是建造的意思,整首诗翻译过来就是:
新建了一座亭子庄重幽静,最适宜怀抱高洁理想的人前来亲近。
这里的景致和氛围像什么呢?
仿佛晴朗天空中普照万物的光辉。
至于第二首...
欧羡实在憋不出,只能先把问策题写了,回头再慢慢构思。
臣对:
臣闻救时之弊,当如良医施针,必深究其腠理。
固国之本,犹巧匠筑基,须通察其经纬。
今陛下垂问三患,乃直指膏肓。
臣虽草野,敢不披沥肝胆,陈一体相生之策?
吹完领导后,便要开始逐步分析情况,并提出可行的方案了。
欧羡认为,边防之策应该改弦更张,化被动为主动。
蒙古所长在平原驰突,所短在水网攻坚。
大宋可以利用长江天险自保,之后再徐徐图之。
而长江天险,襄阳至关重要,必须要将这座城池夺回来,才能建立起完整的防御体系。
除此以外,情报共享也是非常重要之事,可以利用茶马古道收集各方信息。
战争的本质就是资源消耗,人力、物力、财力都在其中,而且缺一不可。
关于国家理财,盘子越大越不好转弯,通常情况下,只能在原有基础上缝缝补补。
所以,欧羡提出的意见是革漕运积弊、开海上利源。
别老是盯着农夫那三瓜两枣的,再榨下去,农夫真掀桌子了,毕竟陈三枪起义犹在眼前。
同时,还建议在隆兴(今南昌)设立转般仓,每年从一路的漕运经费中拨出专款,用以招募并维持数百名水军,建造数十艘大型战舰,并责成这支新建的水军同时承担运输任务。
也就是以战养战,资源共享。
关于安民之道,欧羡直截了当的表示,应该减负,特定区域实行特定之法,比如淮河前沿百里内,田赋改按实际耕种亩数征收,荒地由官府募流民佃种,三年不征。
最后收尾道:
昔管仲治齐,贵轻重而权有无。
范蠡图强,知进退而察刚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