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宅中,十三岁的江璆欢快的跑进后宅,看到姐姐正在做女红,便走了过去说道:“阿姊,爹爹派人传话回来,让我带你去贯桥见一个人。若是满意,他便请人说媒。”
江婉闻言俏脸一红,柔声说道:“阿弟莫要乱说...”
这是个怎样的女子呢?
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
她坐在那里,便散发着一股恬静之美。
江璆对于自家姐姐的容貌很有信心,微笑着说道:“阿姊以为,以爹爹的眼光,他看上的会是寻常人么?必然是此次春闱中的少年英才,阿姊可不要错过啦!!”
江婉闻言,还有些迟疑时,弟弟便催促道:“阿姊,别犹豫了,先看看再说。”
少女想了想,点头应了下来。
她从后门上了马车,缓缓行驶到了贯桥附近的望舒客栈。
江璆下车进入客栈打听一番,有些失落的回到马车边上,小声说道:“阿姊,掌柜说欧贡士一早便出了门,不知何时归来。”
江婉正安静的坐在马车里,瞧不出半分急切或失落。
“阿姊…”
江璆有些讪讪的开口,“我们怕是白跑一趟了。”
江婉这才抬眼,温和的笑了笑说道:“本就是顺路之事,何来白跑?既出了门,阿弟陪我逛逛可好?”
江璆连忙点头说道:“好啊!阿姊要去哪里?”
“嗯...”
江婉想了想,微笑着说道:“陈宅书籍铺吧!”
江璆自然没有意见,立刻吩咐马夫换个方向,往陈宅书籍铺而去。
这陈宅书籍铺可不简单,它临安最大的书肆,有三家分店,每家分店都有三百步见方,店内光伙计就有百余人。
姐弟二人下了马车,走进书店后,仿佛瞬间隔绝了市井的嘈杂。
书店内,数十排高大的檀木书架鳞次栉比,直抵屋顶,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与松烟墨特有的清苦香气。
穿褐色短衫的伙计们或踩着梯子在高处取书,或捧着簿册静默穿行。
虽人多,却井然有序,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细响与偶尔的低语。
来此的客人也多着儒巾长衫,即便交谈也压着音量,整座书店透露着一种安静的热闹。
江璆少年心性,很快被一处陈列着新刊话本与游记的角落吸引了去。
江婉则缓步向深处行去,目光流连于那些厚重的经史典籍之间。
她停在一列书架前,仰头望去,最高一层搁着一套《昭明文选卷十七》,装帧极雅致,却非她伸手可及。
正思索着是否要寻伙计相助,身侧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可是要取那套《文选卷十七》?”
江婉侧首,只见一位身着素白襕衫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
此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明澈,看向她时,无丝毫唐突。
江婉心下一动,面上保持平静,微微颔首:“正是,有劳……”
话音落下,那年轻人已上前一步,轻松将书取了下来,双手递过。
“书沉,小心些。”他提醒道。
“多谢公子。”江婉接过,垂下眼帘道谢。
恰在这时,江璆抱着一卷新搜罗来的山水志跑了过来,见到姐姐身旁站着个陌生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那人的打扮上,顿时眼睛一亮。
“你…你是欧景瞻欧公子?还是赵希周赵公子?”江璆脱口而出问道。
欧羡微微一怔,随即微笑着问道:“小郎君为何觉得我是欧景瞻或赵希周?而不是贾师宪、陈致广呢?”
江璆得意的说道:“因为坊间传闻,今年春闱众贡士,唯赵希周、欧景瞻最风流。而你这般俊秀,必然是其中一人,我说的可对?”
欧羡闻言,严肃的说道:“小郎君,坊间传闻不可信。”
“啊?那你是?”
“欧羡,欧景瞻。”
“......你还说坊间传闻不可信!”
“嘘!”欧羡和江婉同时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
江璆立刻住嘴,同时看了看周围,见无人关注这边,才松了口气。
他看着欧羡有些好奇的问道:“欧大哥这些天都在此处吗?”
欧羡点了点头,神态自若的应道:“嗯,闲来无事,便来此看书买书。”
原本考完殿试他便想返回崇德,可辅广早料到了他的打算,特地让张伯昭又来了临安,让他无需回崇德,在临安等到殿试结果出来了再回去。
欧羡留在临安,没兴趣勾栏听曲,便干脆来了这陈宅书籍铺买书看书。
却不想这八日来,他在这浩如烟海的旧书堆中陆续寻得了好两门被尘封的武功秘籍。
最意外的收获,是一本纸张泛黄、残缺不全的手抄册子,封皮上以古朴笔迹题着《青莲剑歌》四字,落款竟是李太白。
欧羡心知这绝非诗仙真迹,否则早被识货之人珍藏,怎会流落于此?
而书中仅存的六式剑招图谱虽画风抽象,却精微奥妙、气象恢宏。
欧羡在心中推演一番,发现其招式比桃花岛的剑法更为超逸。
这让他暗暗心惊不已,要知道黄药师乃当世武学宗师,其剑法已臻化境啊!
于是,欧羡当即掏了好几本旧书,连同这本残篇一起买下。
此后更是留了心,不久前又寻获了一册已被虫蛀大半的《回旋连环剑法》,这是江湖传闻中天山派失传已久的绝技之一。
至于还有没有漏网之鱼,欧羡觉得一定有,只是他实在没空一本一本的去翻阅。
江璆闻言,笑着说道:“巧了,我阿姊也喜欢来此看书买书,说不定前些日子,你们就已经见过了呢!”
欧羡摇了摇头说道:“不会的,若是见过,我会记得。”
开玩笑,他的记忆力可是开过挂的,怎么可能见过还不记得。
江婉闻言抬眸看向欧羡,他这话是不是说以后也不会忘记自己?
接着,三人便这般站在书山之间交谈了一阵。
所言虽不深,却涉及文选体例、近日新刊,偶也旁及临安文坛趣闻。
欧羡谈吐清雅,见解不俗,极有分寸。
江璆虽然年幼,但跟着江万里走过不少地方,聊起来也极有见地。
江婉话不多,每每开口却总能切中要害,显露其不凡的见识。
聊了一会儿,欧羡似想起什么,拱手道:“与二位谈论,甚是愉快。只是在下稍后还需赴他处,恐怕要先行一步了。”
江璆有些失落,连忙问道:“欧大哥,下次我能去望舒客栈找你么?”
欧羡笑了笑回答道:“可以,只是我在望舒客栈待得不久,可能会让江兄弟白跑一趟。”
江璆毫不在意的说道:“没关系,我空闲多。”
欧羡也不再多言,朝着江婉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消失,江璆才长舒一口气,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江婉问道:“阿姊,你觉得如何?”
江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中《文选卷十七》,小声说道:“爹爹的眼光…总是不会错的。”
江璆闻言,咧嘴笑了。
欧羡离开陈宅书籍铺后,便往太和楼走去。
今晚赵沐邀请他聚餐,实在拒绝不得,只能去了。
穿过闹市时,一股被窥视的异样感让他如芒在背。
欧羡步伐未乱,只在不经意间侧首望去,目光正好与街边茶楼二层轩窗的一道视线撞个正着。
窗后那人似是一惊,仓促别过脸去,动作生硬,反倒欲盖弥彰。
欧羡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佯作环顾街景,眼梢余光扫向斜对面的酒楼。
果然,酒楼侧靠窗处,亦有人装作无意的打量着他。
欧羡心头一凝,脚步依然从容,心中却念头急转:这盯梢的来得突兀,莫非除了自己,还有旁人也察觉到了《青莲剑歌》残篇的非凡之处?
哼!
东西既然到了自己手里,那就没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这些人盯梢都这么业余,想来武功也强不到哪去。
不过为了防止翻车,最好还是做两手准备......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唱名
五月初三,宜祭祀、出行、祈福。
天微微拂晓,欧羡穿着一身白色襕衫、头戴方顶垂带幞头,随着一众贡士,站在了皇宫东华门外。
起初,众人还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聊着天。
随着一声钟鸣之声传来,大家便依照春闱的名次高低,屏息垂手,排成了两队。
“咚——”
一道鼓声响起,禁军们一脸肃穆而来,按照惯例对一众贡士们进行最后一次检查,确保无任何违禁之物,亦无任何失仪之态。
此时,东华门外御街两侧,灯火渐次明亮。
文武百官到场,他们依照品级高低,在宫门前站定,彼此间或颔首致意,或低语寒暄,比贡士们多了几份从容。
当朝左丞相乔行简自轿中缓步而下时,天际已现晨曦。
他目光如常扫过等待的贡士队伍,在掠过欧羡时,不易察觉的微微一顿。
那少年身姿挺拔,静立时自有股沉潜凝定的气度,在略显紧张或亢奋的众贡士中,犹如渊渟岳峙。
乔相公心下暗赞:“此子风仪,依稀可见老夫当年登科时的英气,与我家那眼高于顶的丫头,倒真是天作之合啊!”
“咚——”
第二通钟鸣响起,乔行简收回目光,整理袍袖,走到了百官第一位,与同在第一位的天官汪万里相视一眼。
两人相互笑了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咚——”
第三通钟声比前两次更为绵长,余音在宫阙间回荡。
随后,沉重的东华门被力士缓缓推开。
以乔、汪二位相公为首,文武百官依序整队,迈着沉稳的步伐,鱼贯而入,消失在宫门内。
待百官队伍行尽,礼部的引导官员才手持名录与仪杖,来到贡士队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