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长剑平刺,姿态舒展得不像在杀戮,倒像在月下递出一支玉箫。
剑光流转间,似有星辉微芒附着其上,华美而寂寥。
石铁山猛冲的身形陡然顿住。
他愕然低头,只见一泓秋水般明澈的剑尖,已无声无息的自身前透出。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丝冰凉的触感,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时间仿佛被拉长,他看见自己胸口绽开一点红。
红得惊心,也美得凄然。
“好快……”
石铁山想说什么,鲜血却抢先从嘴角溢出。
他视野中的一切开始模糊、褪色,唯有那柄贯穿自己的长剑,清亮如初,映着他骤然黯淡下去的瞳孔。
纵横湘西数十载的悍勇、威名、未竟的野心,都随着生命的热度,从这冰凉的剑伤中飞速流逝。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像被抽去所有支撑的山岳,轰然倒地。
欧羡反手,抽剑。
动作轻缓而稳定,剑身滑出躯壳时,只带起几不可闻的风声。
他垂眸瞥了一眼倒地的石铁山,又扫过满院横陈的尸首微微皱眉问道:“周围除了这里,还有避雨的地方么?”
马乐开口道:“要十五里之外才有一间客栈。”
“唉...”
欧羡叹了口,无奈的说道:“那就换上他们的蓑衣和斗笠,咱们去客栈歇息吧!”
杨过自然没意见,立马收刀回鞘。
没人喜欢躺在一堆尸体中过夜!
众人立刻动手,拨下一件蓑衣披上。
张元峰拨下一件蓑衣,递给张元英道:“阿姐,你穿这个,这个没有破。”
“好...”张元英回过神来,连忙将蓑衣披上,并戴上斗笠。
走出破庙后,欧羡想了想开口道:“二弟,你的坐骑让马兄弟骑,我的坐骑让给张姑娘。”
马乐是先前受了伤,张元英挨了自己一脚,也不知伤的重不重...
欧羡暗自一谈,总之先到客栈,再为她把脉吧!
杨过和张元峰没有异议,立刻应了下来。
马乐翻身上马,对着为他牵马的杨过抱拳道:“杨兄弟,今日牵马之恩,他日定加倍奉还。”
杨过哈哈一笑,反问道:“难道马大哥打算为我牵两次马么?”
“也不是不行。”马乐笑着说道。
张元英看着为自己牵马的欧羡,柔声道:“多谢欧公子。”
欧羡点了点头,平和的说道:“不客气,我们要走快些,你坐稳了。”
说罢,欧羡便加快了脚步。
十五里崎岖山道,又逢疾风冷雨,纵有马匹代步,一行人抵达山间客栈时,也耗费了个把时辰。
推开木门,一股混杂着湿气、汗味、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远比预想中拥挤,一伙镖师围坐,兵刃虽倚在长凳上,触手可得。
几个商人模样的低声交谈,看样子就知道对这场雨不满。
最里侧,两名衙役按着腰刀看守一名垂头的囚犯,气氛沉闷。
欧羡五人的蓑衣湿透,雨水顺着笠檐滴落,在脚边汇成小滩。
他们将斗笠压得低,面容藏在深深的阴影里,只露出下颌线。
原本低语的堂内静了一静,众人的目光全部转移到了这几位不速之客身上。
然后又默默看向客栈的另一个角落,在那里,坐着四个穿着同款蓑衣带着同款斗笠的人。
马乐踏前一步,从容的问道:“小二,还有空余房间么?”
柜台后的店小二挤出笑容,搓着手迎上:“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今晚这场雨来得急,小店房间早已住满了。”
马乐闻言并不意外,只略一点头:“那就劳烦腾张空桌,上几道热菜,烫一壶酒,给兄弟们驱驱寒。”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约莫二三十枚,码在柜台上,发出沉稳的轻响。
店小二目光在铜钱上一落,笑容真了几分,声调也亮了些:“好嘞!客官这边请!”
说着,店小二便领着欧羡一行,坐在了那四个蓑衣人旁边桌。
那小二还乐呵呵的说道:“五位不知道,你们的兄弟也刚到不久呢!”
欧羡笑了笑说道:“你搞错了,我们不认识。”
店小二一呆,你们一身相同的打扮,居然不是一伙的?
接着,店小二脸色一变,讪笑着说道:“我...我去各位端菜,稍等哈!”
说罢,他便脚底抹油溜了。
隔壁桌的四个蓑衣人纷纷看向欧羡他们,其中一人开口问道:“你们的蓑衣和斗笠,是哪里来的?”
“路上捡的。”
欧羡看了一眼他们,心有余悸的说道:“我们来时,路过一个破庙,原本想在庙里过夜,走进去一看,躺了一地的尸体,这谁敢进去啊!就在破庙外捡了一身蓑衣和斗笠,便走了。”
四人闻言对视一眼,立刻便意识到石二哥出事了。
他们站起身来准备离去,其中一人路过张元峰时瞥了一眼,正好看到他为马乐倒茶时露出的白皙手背。
他脚步一顿,看向张元峰道:“你摘下斗笠来。”
张元峰动作一顿,不知该如何是好。
“哈哈...莫非阁下也听说过我们梅兰竹菊四君子的名头?”
欧羡爽朗一笑,摘下斗笠后,一脸无奈的说道:“真是的,走到哪里都能被认出来,那就满足你们吧!我便是人见人爱的梅君子,倪茯芩!”
杨过闻言,也摘下斗笠说道:“哈哈...我们果然是太出色了啊!我乃兰君子,倪劳之!”
蓑衣人一看,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白,一个比一个俊,还真对得起梅兰竹菊四君子的名头。
马乐心领神会,也开口道:“咳咳咳...在下竹君子,倪琴蝶。实在抱歉,偶感风寒,略有不雅,不便摘帽,咳咳咳...”
蓑衣人又看了看臭屁的欧羡和杨过,有些尴尬的抱拳道:“原来是梅兰竹菊四君子,多有打扰,抱歉。”
欧羡歪嘴一笑:“呵,口是心非!不过无妨,我们四兄弟经常遇到你这般的崇拜者。”
“...告辞!”
蓑衣人抱拳后,迅速转身离开,生怕粘上什么似的。
张元峰和张元英一脸懵逼的看着欧羡和杨过,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操作的。
欧羡看向张元峰,小声指点道:“张小兄弟,往后的路程,有人问起时,你就说你是我们梅兰竹菊四君子的老四,菊君子倪青蚨,知道了么?”
张元峰点了点头,又问道:“为什么要姓倪?...”
一旁的张元英回过神来,忍不住笑出声了,她凑到弟弟耳边,小声提醒了他一句。
张元峰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果然是江湖险恶,一不小心就多了不知道多少个儿子......
? 第一百二十九章 疗伤
“呼…万幸你是习武之人,脾脏仅是裂伤而未破碎。”
客栈喧闹的厅堂角落,欧羡松开为张元英搭脉的手指,眉宇间的紧张放松了下来。
他可不想一见面,就一脚把好友的侄女踹死了。
沉吟片刻,欧羡声音又低了几分:“先前之事…是我出手没分寸,抱歉。”
“不怪你。”
张元英摇了摇头,温柔的说道:“本就是我们偷袭在先,被你打伤…是我自己技不如人。”
欧羡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只天青色小瓷瓶,拔开木塞,倒出一颗殷红如血的丹丸。
丹丸浑圆,隐隐有清冽药香散出。
“这是桃花岛疗伤圣药无常丹,你先服下。”
他将丹药递过,解释道:“我需以内力助你化开药力,方能尽快修复脏腑损伤。”
张元英毫不迟疑,接过丹丸便咽了去下。
欧羡旋即请店小二搬来一架旧屏风,在厅堂角落隔出一方相对私密的空间。
“得罪了。”
欧羡低声道,随即双掌抬起,隔着少女的衣衫,稳稳按在其后背的膈俞穴与肺俞穴之上。
前者位于背部,第七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属足太阳膀胱经,主宽胸利膈、和胃降逆,对缓解内伤所致的气血瘀滞、胸肋胀痛有良效。
后者则在第三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同属膀胱经,功在调补肺气、舒筋通络,可疗愈外伤牵连的呼吸滞涩、咳嗽不止。
两穴同运,旨在疏导瘀阻、调和被掌力震荡的气血。
只是欧羡没留意到掌心触及之处,少女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张元英只觉被他手掌按住的后背肌肤骤然发烫,那温度穿透衣料直抵心尖,耳垂瞬间红得几欲滴血,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得自己都害怕被他听见。
欧羡微微皱眉,察觉到她气息紊乱,以为是伤痛所致,便开口提醒道:“凝神静气,勿起杂念。药力行开时或有痛楚,需心无旁骛导引之。”
“…好。”
张元英深吸几口气,强自压下翻腾的心绪,闭目敛神。
见她气息稳定下来,欧羡当即催动《九阴真经》内功。
一股绵长醇和、中正平沛的真气自他掌心缓缓渡入张元英穴道,如春溪融雪,细致的包裹住那枚尚未化开药力的无常丹,引导着那股温和的药力,丝丝缕缕渗入受损的经脉与脏腑,开始修复那细微的裂痕。
欧羡的内力控制得极为精妙,既不过猛加重负担,亦不疲弱徒劳无功,只稳稳护持着药力周行。
屏风之内,唯有两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与外界隐隐传来的风雨人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盘膝运功的张元英感觉背后那持续传来温暖的内力正缓缓退去。
她心中一空,仿佛某种安稳的依托消失了,不禁睁开了眼睛。
一直守在一旁的张元峰发现姐姐醒来,立刻凑上前,满是欣喜的问道:“姐姐,你醒啦!感觉如何?还疼吗?”
张元英抬手推开几乎要贴到面前的弟弟,目光在屏风隔出的小空间里扫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青衫身影,她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失落,语气也淡了些:“好多了,脏腑已不觉疼痛,只是还有些虚乏。”
说着,她试着运转内力,发现原本滞涩痛楚之处,已变得温润通畅。
张元峰闻言,忍不住赞叹:“不愧是桃花岛嫡传的灵药与内功,果然神妙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