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小石头进门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瘦高男子,个头相比小石头自然高出了不少,加之身形消瘦、比例不谐,一身偏大的衣服挂在身上,就更像个田埂里的稻草人。
他的脸与额头本来就偏宽,面色又很白,因此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那张异于常人的大白脸。此时他坐在铺中,身体无意识地晃来晃去,也不知是有些不受控制,还是在屋外冻的不清。
然而即便此人的造型怪里怪气,眼睛却尤为清澈,甚至有些过于清澈,尽情彰显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天真——
大白脸此前被洪文定以暗器砸伤了脑门,却在包扎前后不吵不闹,反而抄文定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傻笑。
“洪师弟,你这名字好奇怪哩。”
洪文定:“……”
按照小石头的描述,他今天是在县治府衙外遇见大白脸的,那时候他就已经和一群总角之年的童稚们玩得很开心,并且一来二去地,也与小石头相当投契合拍。
一群孩童在荒草丛生的县治府衙外玩闹累了,有人提起城南今天正举行柴棍会,周遭府县各色商贩都聚往那里,零嘴玩具也远超寻常,于是一行孩童又你追我赶地涌向南城坊市,而这一不留神,就玩闹到了天黑。
直至天昏蔼沉,星月乍起,孩童们才恍然想起各自散去,而众人如潮水退去,大白脸却游弋在夕阳下似乎无处可归。
小石头对于新结识的好友相当讲义气,纵使他身高还不到大白脸的腰间,里巷道路也压根儿不熟悉,却还是主动说要领着对方回家去。
结果两人迷迷茫茫地走着,崇安县早已天黑路险,途中更绕行迷路,钻遍了死胡同,拖延到天黑才无功而返,索性又一起回到了水门小铺这里。
“我不是你师弟。你叫什么名字?”
洪文定很认真地说着,他看出面前这个大白脸,属于心智开得极晚的那种人,因此懵懵懂懂宛若童蒙,整日只能和孩子们厮混到一起。但这样的人又未必是傻子,只是天生就比别人单纯晚成一些。
“他们叫我赵二官。”
大白脸有些害怕洪文定的威严,故而对这个不足自己身量的孩子颇为躲闪,瘦长身体也渐渐缩到了小石头的背后。
“师弟,他家住在城北的城隍庙边上,今晚就先在这里住一宿,明天我再送他回去。”
小石头在文定面前大打包票,极力想于朋友面前展现师兄的威严,只是在全场三人逆差倒乱的身高面前,多少显得有些滑稽好笑。
洪文定心下了然,刚才小石头就先将他唤到了一边,解释说刚才就是怕洪文定起疑心不肯开门,故而让大白脸躲在自己身后不要出声,结果没想到影子暴露了身形,受了场无妄之灾。
“无妨,今天反正也这么晚了,我们就在正堂里闲叙,等天亮了再与师兄你一道,将他给送回家去。”
洪文定淡淡说道,并给足了小石头面子。
一则赵二官虽未启蒙开智,但他言谈的神态非似作伪,不像是别有用心之人;二则他身上的衣物虽处处不太合身,却都选用质地优良的布料,双手没有指节老茧,应该确实是出身优渥之家。
更重要的是,洪文定自认为有他们师兄弟在这里坐镇,纵使是有人从旁窥伺也翻不了天。
就在三人齐聚一堂的时候,巡夜声终于来到了小铺的左近,而狭小室内窗门尽数封闭,只剩下窗棂之间不可避免还留着一些孔隙,让人能够悄窥到屋外的夜色。
洪文定静待许久,夜巡之声始终游弋在侧,纵使屋外月色如水,却仍旧无法照清周遭景色,只是觉得好像有人趿拉着硬底鞋,一圈一圈地在屋外巡荡。
屋内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互相对视着没有说话,聆听着屋外一慢两快的三更报更声“咚——咚!咚!”,此时入夜寒风瑟瑟,就连屋内唯一一盏烛火也随风熄灭,小铺中瞬间陷入了幽悄寂静的世界里。
许久之后,脚步声终于渐渐消失了。
“赵二官,外面到底是什么人?”
文定压低声音的问话,让大白脸也不由自主地小声道。
“那是县城上更夫,听说本是瑞岩禅寺的和尚,禅寺去县三十五里,我以前跟家姊去上过香哩。”
洪文定第一次听说有大更的和尚,更不明白他为什么鬼鬼祟祟地跟着别人,甚至脚步偶尔有些踉跄,既像是追人又似在被什么事物追赶,显得狼狈不堪。
他不解道:“更夫尾随着你们过来,又是想做什么?”
赵二官的苍白脸色在黑暗中特别显眼,噤声道:“不清楚,但他每日巡到四更天才能罢了,路上遇见行人就会破口大骂,想必是怪罪我们晚回来了……”
洪文定怪道:“崇安县城宵禁竟然如此森严?”
“不是,家姊告诉我,因为五更天时有鬼哩。”
赵二官竖起耳朵听着窗外,似乎迟迟都没有了其他动静,才用颤抖的语气强调道,“天黑不能出远门,不然家姊会打断我的腿,特别在这月将圆的时候,五更天后外边都是鬼在叫闹。”
小石头摸了摸脑袋,不以为意道:“世间哪有鬼呀?”
赵二官急不可耐地反驳道:“就有!就有!我们白天嬉闹的府衙里就有鬼,里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住了好大一家子哩!我们都在屋外面看见过,还有人在里面的草丛里唱歌!”
“哦?唱的什么歌?”
洪文定随口问道,却不想赵二官见两人都不以为意,双眼瞬间就瞪直,置气般地竭力捏尖嗓子,双眼拼命回想着某个画面或音调,随即略带嘶哑地开口唱道。
“花盈盈,正间行,当死不闻妾复生。油壁车,冷翠烛,西陵松柏结同心……”
这首歌呕哑难听,却仿佛能听见一道女声在伴和,并从房前绕到屋后,檐下飞到梁上,抬头所见似乎不再是老旧屋顶,而是一处漆黑如墨的夜空,生长着密密麻麻的槐柳古木。
赵二官很认真地告诉两人,这首鬼诗城中的孩童人人都会唱,他们不止一次听闻府衙森森然如伞盖的树上,有个声音自树巅里传来,既像是老枭喋喋干笑,又宛如野狐叫青桐之曲,声音止短短几瞬,就已经在空中悄然扩散,凄绝婉约得令人心悸。
赵二官的正说至激烈处,话语却猛然断裂!
忽然听得紧紧一线之隔的小铺门外,猛然有一声洞彻肝胆的铜磬作响。那是一道紧密粘稠如有实质的声波,迅速穿透了门板阻隔,瞬间摧毁了听觉防线,在颅脑中掀起了阵阵无形的惊涛骇浪。
此时可能有人在尖叫,但谁都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只见赵二官的白脸愈加惨白,瞳孔放大地看着前方虚空,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可直至此时,剧烈响动的脚步声才在屋外猛然响起。
小石头和洪文定同时站起身来,将赵二官挡在了身后,随着听觉渐渐恢复,他们明白更夫原来从没离开——他其实早早地就紧贴在门板上聆听,逐渐判断位置,直至某个时刻才面目狰狞地敲响铜磬。
赵二官知晓此时有人正围着铺子歇斯底里奔走,自始至终没有说出一句整话,原先含糊古怪的地藏经彻底哑然,于是在他眼中,连结实门板都化为嗖嗖冒着寒气的漆黑门洞。
他来不及说完的是,以前自然有人不信崇安县城闹鬼的事,自顾自地半夜到外边冶游。
但是这些人总会在平明时分被野鬼爬过墙去害死,尸体惨状不忍卒睹,传闻唯有更夫的围走巡打才能驱赶,可到了五更之后,纵使是法力无边的地藏经,也再镇不住城中邪祟了……
第268章 一座凛生寒
自从崇安县城黄昏垂末,街闾巷陌间的行人便消失无踪,此时怪木森森作响,幽水隐隐流过,皆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形,若是更遇上风声月影,则愈加令人惴惴却步。
水门小铺的门板后,猛然传来一道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后瞬目之间,老旧门板便已经自内而外的破开,化成了漫天飞散着的木屑,敲打在四面八方,此时看来,门板竟然因猛烈巨力而炸碎开来。
此刻不由分说,一道黑影已夭矫如龙地从门中飞出,双臂开展如引雕弓,运起了周身的浩荡之势;另一道黑影重重撞出,如猛虎下山般双掌微屈,指尖竟蓄起了足以切金断玉的力道。
江闻曾经教导过徒弟,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必胜的计谋,即便以他的能力千算万算,种种变数也总会在天衍之中孳生,先胜后败还是先败后胜,其实都属常事。就如围棋盘上局势焦灼,此刻所要做的便是果断下手,争胜争胜再争胜,谁能坚持到最后,才能拥有掌控局势的权力。
两位弟子对于师父所说,自然是言听计从,故而纵使门外邪怪交作,古柩嘶风,洪文定与小石头不约而同的第一选择,也勇猛地是出门迎击,分别使出南少林真传虎鹤双形,与范家二十三路龙爪擒拿手,上下开弓、分兵并击地朝门外杀出。
此时夜色朦胧,铺外布招旗幡无风而动,似乎也被猛然勃发的杀气所激发,昏暗中处处是黑影穿梭不定。
随着两人扑击而来,门外黑影躲闪不及,已不由自主地向地上倒去,但双手双足竟也是灌满巨力,狠狠便要锤击在两人胸背!
铜磬坠落在地的巨响未散,门板飞崩如雨之声犹在侧畔,门外黑影猛然间想要挣扎反抗,却被猱身而上的两人分别制住,洪文定率先以虎爪锁喉、鹤啄击颈,封锁了对方的行动;小石头的擒拿练得近乎本能,电光石火间打中几处穴道,使其原本通畅的气血受阻逆乱,顿时混身痹眩不能动弹。
铜磬仍在青石板路滚动着,周遭寒风也片刻未曾停歇,有几棵树影摇晃得格外厉害,待到洪文定将虎爪微松,双指捻其下巴转过头面,却发现被其擒拿住的,似乎是一个手足胼胝,面目黎黑的更夫;由于突袭太过迅猛,更夫头上的寒帽亦被打落在地,露出了青黑的短茬头发,俨然是个风霜满面的中年和尚。
“说!为何跟着我们!”
洪文定厉声喝道,双目之中如有崩星,小石头也显露出一口锃亮的牙齿,似乎对方稍有反抗,就准备一口咬将下去。
但两人随即发现,这位疑似还俗和尚的更夫,此刻双目紧闭、双眉紧锁,枯燥起皮的嘴唇不住翕张,正拼了命地念诵着经文,竟像是在绝望中摒除了一切感官,不愿留与外界保持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两人原地盘问了许久,更夫都保持着姿势不动,此时明明不管是反抗还是挑衅,都比无视要来得合理,可事情偏就如此发生了。
随着时间推移,更夫那副惊恐中颓然摆出的引颈就戮模样,更让两人察觉出不对。
“可能有诈!”
师兄弟瞬间互换了眼色,小石头大概吸取了福州城弄丢师妹的经验,立马明白对方的含义,转头就先跃回水门小铺之中,查看赵二官是否安然无恙。
“你别乱动,屋里有人。”
小石头很认真地吩咐着。
他刚一进门,耳中便隐约听见许多脚步正在回荡,房梁屋架间飘荡得到处都是,好似攀仰引援在虚无缥缈,又像蹑足潜踪于空廓浮泛。
可这间小铺明明如此狭窄,这些声音传出的沉暗之所,早已被墙垣阻挡住了——难道黑暗中,竟然有人能倒行屋顶、施步墙面,鬼魅般地出没于青磷古壁之上?
小石头没有说话,选择呆在屋中凝神以待,四顾阒然后,又率先选择将六神无主的赵二官挡在身后。
“外面好像有人在说话……是洪……”
洪文定的呼喊从屋外传来,自己在寻找着小石头,然而小石头打断了赵二官的提醒——
他自然也听见了洪文定的呼喊,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要回答的打算,反而双眼圆睁地凝看着屋内,严肃得像是一尊雕像。
直觉告诉着他,这间铺子里如今有东西正盯着他们,但是随着深邃的黑暗化作纱布,已经将所有事物埋藏在了其中,网罗里的猎物越是挣扎探查,便越有可能深陷其中。
在小石头懵懵懂懂的外表之下,从不是一味的木讷鲁直。
直到此时,小石头尚未与屋中事物正面遭遇,他如果出声答应,可能会让外面的洪文定分心,若是贸贸然闯进来,更有可能中了埋伏,因此只有保持沉默,才是提醒洪文定提高警惕的最好办法。
言罢声消,忽然间小石头察觉一道恶风扑面直而来,纵使他已扭头躲闪过去了,也仍有一股贯鼻血腥令人目眩。
漆黑小铺之中传来一阵咚咚怪响,脚步沉重蹒跚,仿佛古墓中一具手足沉重的僵尸,正从荒烟蔓草间踊距猛扑而来。
小石头目不能视,小铺又无处可躲,对方猛扑已经及身,似是全无办法可想,幸而小石头的功夫自与寻常人不同,并不单单依赖眼耳之功。
只见他在猛袭触及的瞬间,竟凭借着对方袭来的方位,以直觉便判断出对方所在,一记亢龙有悔悍然朝前打出,赫然正中一处非金非革、混不受力的事物,那事物在沛然掌力下极速地向后倾倒,昏暗室内也发出了杯盘狼藉碎裂之声。
可下一刻,辄有声如裂帛在室内传起,并再次朝着小石头袭来,只是这一次的突袭更为诡怪,对方竟然未作出腾空起跳之态,就猛然跃到了半空,双掌径直朝小石头的颅顶笼罩而下,状似要一击碾碎小石头的天灵盖。
危机四伏间不消片刻犹豫,小石头已经又是摆出左腿微屈,右臂内弯的姿势,右掌划了一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头上推去。
破空之声犹如龙吟,对拼之下屋瓦裂坠,瞬间就有一缕残冷月光微微垂下,只见一个似人似兽的怪物,周身鳞皴,斑驳如古松,发蓬如羽葆,伴随着一股朦胧黑气猛地跳踉穿牖而去,骤然消失在了寂寂夜空之中。
小铺之中损乱不堪,赵二官双手抱头地蹲在小石头身后,在多次交手动静平息之后,才敢瑟瑟发抖地探出身说道。
“你……你的脸怎么哩?”
小石头正瞪起双眼看着屋顶破洞,听到话语后缓缓抬起手来,身上却先是传出衣服撕裂的哗啦声,只见他胸口的衣服稍一用力便被他扯破,里头的棉絮散落一地。
随后小石头才感觉一阵后知后觉的微凉刺痛,待到左手抹在脸上却感滑腻,竟然不知何时被割伤了一道口子,鲜血如珠地缓缓渗出。
他将血迹随手在身上擦了擦,自从跟着师父练了铁布衫之后,小石头还从没因为交手而见血的经历,这次对方又明明是赤手相搏,小石头也不禁纳闷,对方到底是怎么伤到的自己。
“没事,只是一点皮外伤,多喝两碗粥就好了。”
小石头一边说着一边咽了咽唾沫,不合时宜地又觉得饿了,可他的耳边却再次听见了那种虚无缥缈、蹑足潜踪的脚步,正嘈嘈切切地在四周响起,并且躲避着凛然月光,于地上悄然生出一道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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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留在原地的洪文定举目四望,只觉这座崇安县城清冷萧瑟无比,这边纵使已经打破无端寂静、闹出如此大的声响,那处的四周邻里却没有一人窥觑,更甚是连先前残余的几盏烛火,也在不知何时悄然熄灭了。
“师兄,屋内情况如何!”
没听到答复,文定急忙起身严阵以待,水门小铺却安静得出奇,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急问,仿佛身后只剩一处空屋。
洪文定保持警惕,转头看向被点中穴道,瘫倒在地的更夫,只见更夫正浑身颤栗痉挛、口中流涎地侧卧于冰冷地面,方才重重的扑摔已让他左臂骨折扭曲,可即便身体疼痛万分,他还是直楞楞地伸起了双臂,试图将其不断靠近,组成一个双掌合十倒贴于胸前的古怪姿势。
洪文定恍然明白,更夫现在所持正是方掌柜教给他们的手势,从口型来看嘴里念叨的话语,也必是“老佛慈悲,老佛解救”,只是不知为何,他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洪文定觉察出情况不对,连忙捏开对方的脸颊,赫然发现对方嘴里的那条舌头,竟早就被人剜去消失不见,如今空余嘴巴翕张,就像是黑洞洞的腔子在吐气。
可洪文定先前听的几位分明,更夫夜巡时分明还念着含糊不清的《地藏菩萨本愿经》,试问他又是怎么无舌而语的?
一阵寒意从后背袭来,他猛然猜悟到了,或许对方不止一人!
对方一定用打草惊蛇之计,只因为自己没有及时发现异样,才被对方增派人手给埋伏了!
四周树影仍在摇曳,洪文定急忙要赶回小铺,但身后的房檐窄巷之中,又似乎有怪声妖氛悄然滋生。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又有朦胧身影于月下浮现,或立屋脊间,或隐映门树下,顿时重重杀机向他毫无防备的后背袭来。
洪文定天蚕内力游走如丝,早已探查到了起伏危机,飞身而起以轻功纵跃,让屋间树下的黑影无处追击。但下一刻,一道斑驳如古松、发蓬如羽葆的怪影,竟然从破碎的门洞中浮现,伸出了麟皴怪手猛然抓握。
身后有人惊呼出声,这让洪文定不禁出现了一丝的分神,他见门洞中尚未露出小石头的身影,却已浮现出了赵二官那张大白脸,正不知所措的瞪大眼睛,惊恐看着自己的身后!
“你们不要过来。”
不知为何,与赵二官四目相对的洪文定,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他将手背相对着合掌于前,做出了一个让赵二官几乎魂飞魄散的动作,嘴里开始念叨着什么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