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297节

  乐班的曲子越奏越亮,就在江闻行至武夷派正席位前站定的那一刻,唢呐恰好拔到最高的亮调。

  随着江闻抬手,轻轻往下一压,几乎是同时,满场的锣鼓唢呐、笛笙铜器,齐齐收声,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只余下最后一声大锣,“哐”的一声落定,余音在空旷的校场里绕了两圈,彻底消散。

  江闻立于主位之上,面色温润沉着,自带着半永久的微笑,微微抬眼纵览全局——

  他先是将目光定在正堂中间,看着那幅穿西装、戴眼镜的祖师爷画像,然后确认了不会跑出来一个人大喊好汉歌刘欢在此,才落座保持微笑。

  在他身侧作陪的,正是武夷派战略合作伙伴、福威镖局总镖头林震南,他穿着宝蓝色团花绣狮服,此刻也神色威严地端坐,看上去确实有几分老成持重之感。

  “今日诸位,不论道门仙长、佛门高僧,均称江湖同道。”他微微躬身,斟满美酒执杯为礼,在众人眼中气度谦和,却自有一派气势。

  “武夷江闻,首先在此谢过诸位踏遍山水,远道赴约。”

  他随即环视众人,声音虽低却如雷霆滚滚,带着一股神秘感说道。

  “昔年秦汉之时,武夷君臣于幔亭峰顶,铺瑶席、设幔帐,大宴宾客,自为一段佳话,方今世事浮沉,烽烟未靖,我武夷派邀诸位汇聚此处,一不为争门派高下,二不争武功强弱,三不为争名利权势。我江闻本是山林野人,今日只为借此良辰吉日,为诸君重开一场「幔亭仙宴」,求一份同道相交,在此先敬在座诸位一杯!”

  说到此处,他将酒杯举至眉前,朗声道。

  “请!”

第329章 骨重神寒天庙器

  「幔亭仙宴」四个字一出,立刻有不少在场者为之动容——他们并不是对于虚蜃之螺,或其背后的架壑升仙有所了解,而是因为「幔亭仙宴」这四个字本身,代表的就是武夷山背后的一段传奇。

  关于“武夷君幔亭设宴”的神话,最早的文字记载见于唐代元结的《武夷君》与陆羽的《武夷山记》,文中已明确记录了武夷君每年八月十五于山顶置幔亭、会村人的传说,甚至留下了最早的宴席菜品雏形(水苔、荇菜、溪鲜、干鱼等)。

  南宋祝穆在《武夷山记》(收录于《方舆胜览》)中,将这个传说完整定型:秦始皇二年八月十五,武夷君、皇太姥与魏王子骞等十三仙,在幔亭峰顶张幔为亭、结彩为屋,架虹桥接引山下两千乡民登山赴宴,席间仙乐齐鸣,歌师唱《人间可哀之曲》,宴罢风雨骤至、虹桥飞断,仙凡相隔,这一文本也被后世历代《武夷山志》收录,成为幔亭宴最核心的部份。

  到了唐代,武夷山被列为道教天下三十六洞天之一,随着道门兴盛,幔亭宴被纳入道教斋醮仪式体系,从民间祭祀变成了道门招待贵客、举办斋醮盛会的专属宴席,因此在冯道德、洞玄道人、陆菲青看来,这本就是一件极其隆重的事情。

  而对于广大江湖人士来说,两宋时期,武夷山成为文人墨客的避世、讲学胜地,朱熹、辛弃疾、陆游等名家纷纷到访,为幔亭宴留下的大量诗文这是最好的招牌。

  辛弃疾曾赋诗“蓬莱枉觅瑶池路,不道人间有幔亭”???,将幔亭宴与瑶池仙境相提并论;朱熹在武夷精舍讲学期间,常以幔亭宴的规制招待门人与友人,将文人雅集的审美融入宴席,让幔亭宴从“仙宴传说”,变成旁人趋之若鹜的人间盛会。

  真正可执行、有规制、有文化内涵的「幔亭仙宴」,在清朝乾隆年间才完全定型:随着武夷岩茶的种植与贸易逐步兴盛,闽北饮食文化迎来鼎盛期,幔亭宴的规制、菜品形成了一系列取材于当地特色的冷碟、热菜、大菜、甜汤、点心。

  但如今江闻到来了,他就完全不顾这些规矩,要按自己的所思所想来策划,并且他吸取了自己在鸡足山一衲轩的见闻,好的宴席不一定要山珍海味,更重要的是形成以本地山珍溪鲜为主、贴合武夷山水气质的固定规制,让人踏出这片山水就尝不到正宗的味道才行。

  营销这件事,江闻最擅长不过了。

  “诸位先坐,今日盛会我们也算是‘神仙中人’,且斟且饮,不说虚话,纵有天大的事情,也等到酒足饭饱后再谈便是。”

  江闻在主座举杯致意,待宾客饮罢纷纷坐定,他又举杯说了几句祝酒辞,重点提了提武夷君幔亭宴的典故,道了道款待同道、共护江湖安宁的心意,便眼神示意可以上菜了。

  八前菜中头一道,便是武夷岚谷熏鹅。

  “诸位,这道岚谷熏鹅,原本托名朱熹,说他在武夷山南麓修建寒泉精舍时以‘熏鹅佐茶’,江某认为属于查无实处的典故,但嘉靖年间,建州教谕李士龙就曾题字‘天下一味数熏鹅’,说明本地熏鹅的妙处。”

  金红油亮的鹅皮泛着淡淡的茶烟焦香,是用正岩茶梗与糯米慢火熏制而成,鹅肉紧实不柴,一口咬下去,皮脆肉嫩,岩茶的清苦恰好压了未经改良品种鹅肉的腥腻,只余下满口醇厚咸香。鸡婆大师一眼就盯上了这道菜,伸手就抓起半只鹅腿,啃得不亦乐乎,含糊着连喊“好东西”。

  随后,前菜碟又上了一道色泽黄嫩光润的肉菜,分量比方才的熏鹅要小上一号,顿时就有人议论纷纷:“怎么鹅吃完就上鸭,这也太过敷衍了。”。

  江闻举着筷子夹起一道:“此乃建瓯板鸭,历史能追溯到宋代,曾是宋廷宫肴、皇帝御品,与鹅肉的风味相得益彰,乃是中国四大板鸭之一,不得不品尝呀。”

  众人一听是贡品御膳,连忙纷纷品尝,果然肉质紧实咸香,滋味醇香不腻,又纷纷叫起好。

  随后的六道前菜,是江闻特意安排的本地山珍,名头没有前面两道那么大,但也是他根据明代《遵生八笺》等饮食典籍研究出来的,只要食材新鲜,就没有不好吃的道理——

  野生红菇拌春笋尖,红菇是武夷山深处采的野生货,胭脂红的菌子配着嫩白的笋尖,鲜爽清口;白灼九曲溪石冻,取的是溪涧石缝里的石蛙,只用水焯过,蘸着姜蒜汁,一口下去全是清鲜;还有糟香鱼干、盐焗花生、油焖烟笋、凉拌苔菜,或咸香、或清鲜、或爽脆,刚好开了胃口,垫了酒意。

  由于现场是分餐制,八道前菜除了岚谷熏鹅的鹅腿,均是人人一小碟,一旦传菜便如风卷残云一般扫尽,再加上林震南赞助的美酒滋润,明明吃了不少东西,众人还是觉得腹内空空,这也是江闻的一点私心,非要用咸香的食物把他们胃口吊开。

  左右两侧八张圈椅的人物,除了冯道德的面色不豫以外,其他几人都向着江闻举杯,归辛树看起来兴致极高,光是自斟自酌都让旁边的侍者来不及倒酒。

  席间的酒也分了三样:给道长与高僧备的福建特产沉缸酒,醇厚回甘,最适合慢慢细品;林震南赞助给江湖豪客备的醇酒,烈口醇香,一口下去暖遍全身;还有给女子或不胜酒力的人准备的武夷糯米酒,清甜绵柔,不烈不冲,故而就连平日不爱饮酒的严咏春今日都破例多喝了两杯,估计是有些酒精过敏,脸颊红扑扑的宛如擦了胭脂,看着江闻的眼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而冯道德就比较无奈了,他原先是少林弟子,后来又出家当了道士,这一辈子的大半都不茹荤腥,江闻又是鹅肉鸭肉、又是葱姜油焖的,怎么看都是在跟他过不去。

  就在此时,从武夷山下请来的侍者便鱼贯而入,脚步轻盈无声,将一道热菜捧上桌,只见这道菜用粗陶砂锅盛着,端上桌时还咕嘟着细泡。

  掀开砂锅盖的瞬间,一股浓鲜混着菌香扑面而来,汤色是透亮的胭脂红,炖得脱骨的本地土鸡卧在当中,浮着几朵饱满圆润的野生红菇。

  江闻笑着示意众人用汤:“这红菇只有武夷深山里才有,配着山泉水养的土鸡慢炖了三个时辰,各位尝尝鲜。”

  赵半山舀了一勺入口,眉眼舒展着连声赞道:“果然是山珍极品,赵某走遍大江南北,也难喝到这样纯粹的鲜味。”

  江闻微微一笑,爱喝酒的人都知道,刺激的菜开胃佐酒,但到最后都不如一碗热汤,刚才用重口味的前菜、辣嘴的美酒把这帮人都快腌入味了,现在才喝到温润清爽的热汤,体验滋味还不得起飞。

  清淡鲜甜的汤羹很快喝尽,紧跟着就上来了一尾鲜红透亮的溪鱼,却是连鳞带肉一同红焖,即便闽地红糟的香气裹着鱼鲜飘散开,也有人犹豫踟躇着不敢下箸。

  江闻再度带头道:“这道红焖九曲鱼,用的是九曲溪里独有的红眼溪鱼,带鳞烹饪乃是传统吃法,江某就先吃为敬了!”

  没错,这鱼就是蜑民在划竹排时给江闻捕上的红眼溪鱼,学名为光倒刺鲃,放在后世这些野生的受到保护,自然不可捕捞食用,但现在可没这个规矩。

  按江闻的打算,他自然是准备在武夷山下沿着九曲溪和三十六峰打造完整的旅游线路,蜑民种不了地就在附近划船开饭馆,到最后黑导游加黑餐馆一条龙,保证游客钱包是干干净净地回去。

  但这个鱼着实美味,此刻就连鱼鳞都炖得软嫩,由于里外吸满了汤汁,一口咬下去鱼鳞脆嫩,鱼肉细腻,半点腥气都无,连素来端着架子的冯道德,也动筷夹了一块,微微颔首。

  众人品尝完了鲜鱼,就有侍者端上一个白瓷小盏,其中方块的五花肉炖得琥珀一般,皮颤巍巍的,用筷子一夹就裂开来。

  “此乃岩茶肉桂煨五花肉,大家速速品尝,凉了的味道可就不美了。”

  这道菜不需要江闻介绍,众人就已经纷纷动筷了,在这个明末清初的时代,肥肉肥油可还是稀罕物,况且这道菜肥油早就被肉桂茶的茶汤吸得干干净净,入口即化,半点不腻,肉香混着岩茶的辛香与炭火香,在嘴里层层散开。

  林震南最懂这道菜的妙处,笑着给众人劝菜:“这是武夷本地的做法,用的是正岩肉桂,解腻增香,哪怕是不爱吃肥肉的,也能尝两块。”

  随后他说着要原汤化原食,就让人盛上一小碗橙黄明亮、醇香馥郁的茶汤,香气中带着一股桂皮气味,令人尤为难忘,即便有人喝不惯这个烟熏火燎的炭烤味,也从中尝出了不同于龙井、银针的滋味。

  武夷山的岩茶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初露端倪了,但像这样将特点发挥到极致的肉桂茶,最早见于清代蒋衡的《武夷茶歌》(1851年),诗中“奇种天然真味存,木瓜微酽桂微辛”提及“桂”,指的便是肉桂茶。

  此时肉桂已作为武夷山本地名丛存在,但种植范围有限,未广泛推广,一直要到民国时期才算是彻底流通开。

  而江闻就不考虑这些,他嫌弃原本的茶马古道太过落后,还赚的是不远万里的辛苦钱,本地茶商顶多算是靠近上游一点的分销商,因此要让林震南将岩茶肉桂作为特色产品,先从福威镖局代表的江湖人士,和靖南王府背后的官方势力入手,把这个品类推广开,提前占领福建市场。

  因此就连「幔亭仙岩」的甜点,江闻都特意安排上了一道建莲岩茶羹作甜汤,用的是福建建宁的贡品莲子,配着岩茶茶汤慢熬,莲子炖得绵密起沙,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茶香,刚好解了前菜的荤腥油腻。

  此时满屋幔帐飘动、清风拂衣,满座宾客均是沉醉其中,醉八仙的几个醉鬼更是高兴地大呼小叫,若不是江闻安排的戏班子还在持续演奏,乐曲也从开场时慷慨激昂的水浒传电视剧原声带,改成了舒缓得多的误闯天家,这个场面早就压不住吵闹了。

  他站起来又敬一杯,示意侍者们暂停上酒,对着醉死鬼投胎般疯狂灌酒的几个江湖人士道:“诸位暂且停杯,听江某一言——对,说的就是你们几个,喝不完你们可以打包带走,我又不会找你们算账。”

  趁着这些人还没喝多开始互殴,江闻得赶紧控制场面把正经事办了,而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在场各有心思的人都竖起了耳朵,知道越是这种酒足饭饱的无心时刻,说出来的话就越是能代表着目的。

  江闻目光依次扫过归辛树、冯道德、鸡婆大师、商宝震、赵半山、陆菲青、袁紫衣与严咏春,看着他们脸上的各色表情,然后无视袁紫衣挤眉弄眼的神态,郑重说道。

  “我江某之前就说过,今日召开武林大会不为争霸,更不为私利,但我知道在座的诸位都不相信。你们昨日错看了我江闻,今日你们又看错了,也许明日还是看错,但是我仍然是我,我从来不怕别人错看我。”

  江闻抑制住当堂念诵二言绝句,然后随机砍死一个唱反调者的冲动,毅然顶着全场武林人士的目光,微微一笑。

  他早在与袁承志请教如何开办武林大会的时候,就想明白了这大会无非争夺大义名份、进行权力斗争、解决江湖恩怨、召集合纵连横几种模式,若是寻常情形,江闻再怎么说到做到淡泊名利,也会有人把他的所作所为往这些上面解读。

  但他今日,就要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只见他从座间站起,一身白衣的骆霜儿从后堂走出,手中捧着锈迹斑斑、缺损严重的长条铁盒,缓缓取出一幅残破古卷。

  随着残破朽烂的古卷缓缓展开,众人只看见了一幅潦草破陋的地理图,只有忽略大片破损空白,才能勉强猜出画图的形状。

  而残缺的卷首,以古篆题着“天垂象,地成形”六个大字,随后“山河两戒图”几个隶字也款款呈现,图中以巨笔横断,将中原四野的山脉和水系分为南北两大区,宛如有一条巨河碾压而过,显然是模仿以云汉分群星的古代星图,其间清楚地标注了九州、五服、五岳、四渎等等,直至南北两界的尽头才戛然而止。

  可细看之下,这幅图却处处透着诡异:南北二戒的界限模糊不清,残留着许多多余线条,宛如孩童涂鸦般粗劣;南戒以南的混乱痕迹并非随手涂抹,而是无数鬃鬣披拂、鳞甲怪异的虫蛇之影纠缠扭曲;闽中部分的山峰线条下,竟隐藏着一串素隐行怪的尖刺,勾勒出獠牙朝天、狞恶异常的神髓;中原大地、五岳四渎更是充斥着离奇古怪的不明痕迹,宛如脏墨翻倒后被人偷偷描绘。

  当这幅图展现在众人面前时,满堂江湖人士先是屏息凝视,随后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殿内有人疑惑这图为何如此草率,有人惊叹其标注的山川脉络,只有少数几个人看见图中诡异的痕迹时,忽然面色剧变。

  “此乃唐一行圣僧所绘的《天下山河两戒图》,我武夷派久居山林,此次召开武林大会,便是想邀天下豪杰补全这一幅残图。诸位此刻无须多言,也不要多问,若是有意,可以私下与江某细说,若是无意,也不妨将此事返回禀明耆老,或许会有再次踏足武夷山的那一日!”

  他的视线再度缓缓划过,只见冯道德面色铁青,显然在场众人对于希夷之事,他这个武当掌门是知道得最为清楚的,而偏偏他又知道江闻的武功奇高,甚至高到足以对付这些事物,因此就连他,也无法抗拒这个诱惑。

  对面的陆菲青面上古井无波,双目却如针刺般死盯着冯道德,反而是赵半山的神态有些古怪,他似乎沉浸于某种记忆,心神飘飞到不知何处去。商宝震陷入深深思索,但更多的是自我怀疑,而最让江闻意外的还是归辛树,他双目圆瞪似乎要冒出火来,混元功无意识地开始运转,浑身肌肉正不断鼓涨回落,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江闻微微一笑,知道自己再次赌对了——这就是他找来几大门派势力另行宴会的目的!

  明清江湖背后涌动着的无状不明事物,是所有人都无法逃脱的梦魇,只要门派历史够久,接触够深,就不可避免地会染上恶疾,任何人也无法逃脱。

  挥犀客是千年前的流毒根源,青白红紫四教是面对危机的坚决抵抗者。摩醯首罗天王苦心收集这幅“贻害万年”的图卷,已经告诉江闻一件事,那就是这个天下,不是独独一个擎天巨掌就能拯救,他可以不需要帮手,但是需要足够多的耳目,而江湖之人就是足够多的耳目,偏偏他们找不到信得过的帮手!

  江闻微微一笑,手掌在袍袖中一握,知道如今大势已成,此时就不宜再画蛇添足,只需等待发酵,再要找一个契机,让所有人从心眼里深深认同江闻的能力,那从此之后,江湖上就再难有人愿意或敢于与武夷派为敌了。

  于是他缓缓收起古卷,古井无波地在位置上看着众人议论纷纷,时间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就在他准备宣布「幔亭仙宴」散场时,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暴喝。

  “兀那狗贼!还我二弟命来!!”

第330章 浮生所欠只一死

  “兀那狗贼,还我二弟命来!”

  就在群雄议论纷纷之际,大王峰通天殿突然被一声喝骂震响,粗粝嗓音如雷霆乍惊、铁骑压阵,两道身影突然浮现,瞬间便压过了满场喧嚣。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殿外,只见当先一人身高八尺,躯干魁伟,穿着件茧绸面棉袍,宛如豪绅打扮,肩上却扛着一柄独脚铜人,正怒火冲天地走进殿内。

  所谓独脚铜人,全称独脚铜人槊,乃是在木棒或者铁棒的前端部份,按照人的形状铸造铜型,因为只有一条腿,所以叫独脚铜人。

  此人端的膂力惊人,这柄独脚铜人重达四五十斤,本属于威力不俗的重兵器之类,而铜人的双臂精巧,又可当作点穴棒来使,兼有武学中“重、拙、巧”三者之长,正随着虬髯壮汉前行,铜人在青石板上拖出道道火星,

  而在他身侧,跟着个面色阴鸷的汉子,长得又矮又瘦,黑黝黝一张脸,两撇燕尾须,虽然长不盈寸,但身形精干矫健,怀里抱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只见那尸体满面虬髯、黑黢黢混作一团,此时双目圆瞪早已失去神采,面庞中凝出一股死灰。

  两人一身煞气,步步生风,径直闯到通天殿中央,豪绅便将独脚铜人往地上狠狠一顿,“哐当”一声巨响,地面上整块青石板应声碎裂,碎石飞溅的同时,也心疼得江闻直咬牙。

  “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受死!”

  他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生疼,满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了场边席位上,见人人都面色迟疑地相互打量着,顿时也不知何事。

  江闻也沉吟着四处打量,目光率先看向了大殿左侧的那排,认为犯罪嫌疑人必定在这些人中——

  其中当先的归辛树本就护短暴躁,打架下手狠辣,是在场之人中结怨仇家最多的,可此刻他倒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四周,完全不像认识这两人的样子。

  再随即,江闻又看向冯道德和鸡婆大师,这俩人代表着少林武当两大势力,社会接触面最为广泛,也更容易与人结仇生怨,但这两人似乎在比拼养气功夫,愣是各自端着或阴沉或古怪的表情,完全没有多余反应。

  而一边看戏的商宝震,江闻倒是压根就没有往那边猜——面前这两人武功不弱,就算他带着随行武师一拥而上,胜负也就在五五之数,更别说对方还带着死者了。

  就在江闻想要继续观察右边时,他先发现殿内十八个座位里的江湖中人,似乎各个神情亢奋、面色红亮,酒酣耳热之际,不仅完全没有对恶客来袭的恐惧,眼里只有对血雨腥风的渴望——

  哪来的嗜血观众?怎么三里亭大浪淘沙留下的人都这么古怪?

  然而很快,就不用江闻猜测了,只见右侧席位中,缓缓站起一位身穿儒衫、颌须飘飘的教书先生——正是绵里针陆菲青!

  陆菲青见恶客豪绅死死盯着自己,便缓缓起身,对着四周群雄拱手为礼,而后看向此人,神色平静:“滕老大,江湖聚会,言语需有分寸。你闯这武夷大会,又对我口出狂言,究竟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

  身后的瘦汉阴恻恻地开口,猛地掀开尸体上的白布,不但露出一幅狰狞的死容,还显露出此人胸口一个又一个深可见骨的圆形血洞,令人触目惊心。

  “我二哥顾金标,昨夜惨死在武夷山下!江湖上暗器功夫能有这般造诣,一击毙命的,又与我们素来就有仇隙,除了你绵里针陆菲青,还有谁?!”

  满场哗然,群雄顿时议论纷纷,都没想到会是冲着最为面善的陆菲青而来。陆菲青早些年因故离开武当派后,便在江湖各处游走,甚至有传闻他懒于世故,跑去给朝廷大员当西席先生,离退隐江湖也就一线之隔了。

  陆菲青拂袖道:“滕老大,焦老三,你们关东六魔在京畿胡作非为,本与我陆某无甚关系。你们这位老二顾金标,却偏偏色胆包天,意图掳走官员幼女,陆某路见不平,这才割去他的耳朵以示惩戒。”

  众人目光流转,果然发现死者的左耳有一处陈年旧伤,耳廓被生生削去了一半。

  “此次我远游福建,你们三人又阴魂不散处处骚扰,直至我与老友赵半山结伴,你们才算偃旗息鼓。算起来,本就是你们屡次三番无理纠缠,如今人死得不明不白,忽地寻我却是何道理!”

  陆菲青文理斐然,短短几句话就把事情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表示是对方处于旧怨袭扰在先,自己处处躲避,并未有动手厮杀的行为。

  更关键的是,他点出了对方三人的身份。这关东六魔异姓结义后横行关内关外,处处作恶多端,却各个武功高强,都是硬茬子,导致许多人恨其入骨,却也无可奈何。

  “姓陆的,你也说了咱们有旧怨,人若不是你杀的,难不成是天杀的?不要在那装模作样了,今日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

  陆菲青眉头一蹙,扫了一眼尸体上的伤口,知道这几人蛮横无理,如今顾金标莫名惨死,此事绝难善了。

  于是他冷声道:“你们几人怀恨在心,睚眦必报,想取我性命不是一日两日。今日却拿你三哥的尸体来栽赃我,什么义气结交简直笑话,更不知是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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