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327节

  “公子,快来吃饭了。”

  耿精忠踱回屋内,原本胃里窜着一股酸水,让他这几日茶饭不消,然而眼前这几样简陋到极致的饭菜,却忽然让耿精忠来了食欲。

  他连日来风餐露宿,除了啃干硬的干粮,就是喝水壶里发臭的熟水,胃里早已空得发慌,此刻拿起筷子也顾不上烫,便凑在碗沿大口大口地喝起粥来。

  番薯原产吕宋,明万历间的长乐华侨陈振龙携归种苗,移植成功后繁殖迅速,而福州就是最早推广的地区,如今也成了最高产的杂粮作物。

  为了储存,福州人将番薯刨切成长约一寸的丝条状晒干,做饭时放入锅中熬煮,此刻碗里番薯丝带着淡淡的甜味,混着白米的清香,滑入腹中便将五脏六腑熨帖得都舒展开来。

  耿精忠又夹了一筷子糟菜,咸鲜滋味就着小鱼干的咸腥,竟也吃得津津有味。

  然而热粥顺着喉咙滑下,烫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吃得太急,只觉得腿上的毒疹被粥中热气一蒸,又开始钻心的痒,这才忍不住放下筷子掀起裤腿,露出布满红疹的大腿,有些地方已经被他反复抓破,结着暗红色的痂。

  “公子慢点吃,你腿上这好像是毒疹。”曾阿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小声说道。

  耿精忠这才抬起头,发现曾老汉、妇人还有曾阿妹都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桌上的碗筷一动未动。他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一起吃呀,你们的饭怎么还不端上来?”

  话音落下,三人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曾老汉用拐杖戳着墙角的杂草:“我们不饿,公子先吃就好。”

  耿精忠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过来。这几碗粥,怕已经是这家人一顿的口粮。

  他放下碗筷道:“等我渡过此劫,日后必有厚报。”

  曾老汉却连连摆手:“公子说哪里话。先前那位贵人说好,已经给了我们五两银子。况且公子一看就是落难至此,能帮一把是一把,哪里还敢奢求什么厚报。”

  耿精忠暗暗好笑,心想这老头哪里知道,眼前这个落魄的年轻公子,乃是手握重兵的藩王,自己日后照拂一二,也够他们消受的了。

  此时的曾阿妹,还盯着他腿上溃烂的皮肤,皱着眉头说道:“公子,你这腿上的疹子看着好吓人。待会我带你去抓药,可不能再拖了。”

  耿精忠神色微变,自己这处毒疹乃是外邪入体、瘴气熏蒸所致,只要离开大鼠船那肮脏低湿的船舱,大抵也是能好的,就是每日折磨过甚,却不知道这家人连吃喝都成负担,哪里来的钱财寻医问药呢?

  然而他也只是犹豫了片刻,又想到自己若是留在这里,这家人定然不好意思吃饭,便推开吃空的瓷碗,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姑娘了。”

  两人走出木屋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潭尾街的小巷里,零星几户点起了油灯,昏黄灯光从破旧窗棂里透出来,映得地上的脏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倒是比白日里看着整洁几分,而更多户则买不起煤油照明,三三两两地坐在门口闲聊,打发着黄昏日暮的时光。

  沿着小巷走了百余步,耿精忠发现自己又回到万寿尚书庙前。

  这座庙宇始建于南宋,历经数百年风雨,虽几经重建修缮,却依旧难掩沧桑。朱红色庙门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虫咬的木头,门楣上悬挂着一块熏得黧黑的牌匾,上书“万寿尚书庙”五个大字,笔力遒劲,落款乃是明代大儒黄道周所书。

  庙前留有一片略为开阔的石板地,整座庙乃是临江而建,滔滔的闽江水在不远处奔流不息,些许晚归的帆船扬起风帆,正趁着暮色缓缓驶向码头。而另一边,仍有香客们络绎不绝地走进庙宇,手中拿着香烛,脸上带着极为虔诚的神色。

  曾阿妹带着一股东道主的热情,向耿精忠介绍道:“这座庙里供着的尚书公,听说是以前的一个大官,乡里都说特别灵验,能保佑行船平安,还能治病消灾。”

  耿精忠看了看庙中重修碑文,发现这里供奉的是南宋名臣陈文龙,元兵南下时他率兵死守兴化,兵败被俘后宁死不降,绝食而死,后来百姓们为了纪念他,就建了这座庙。

  然而朝廷六部中并没有水部,仅有都水司一职,明朝也仅在洪武年封陈文龙为福州府城隍爷,恐怕是陈文龙曾守福州水部门,以讹传讹成了水部尚书,而所谓的神灵庇佑,不过是百姓们的自我安慰罢了。

  曾阿妹走到殿外,恭敬地双手合十,对着塑像深深鞠了一躬,随后走到一旁的庙祝身边,从怀里掏出两枚磨得发亮的铜板,递了过去。

  那庙祝是个干瘦老者,瞎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浑浊不堪,头上却系红色法巾裹额。他接过铜板,也不说话,只是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用一张粗糙的黄纸包好,又用三叉铃晃过其上,便递给了曾阿妹。

  曾阿妹连连道谢,拉着耿精忠走出了庙宇,低声交代着。

  “这香灰一定要用井水调了敷,不能用河水,船工说敷上三日,不沾荤腥,不可见风,就毒疹自消了。”

  耿精忠叹了口气就要拒绝,而曾阿妹却十分坚持地说道:“我们这万寿尚书庙的香灰敷上,很管用的。好多跑船的船工得了这种毒疹,都是这么治好的,再拖下去,怕是腿都要烂瘸了。”

  耿精忠犹豫片刻,才无奈道:

  “那就多谢了。”

  回到曾家木屋,妇人将耿精忠换下的肮脏衣服拿去浣洗,耿精忠转而穿上曾老汉的粗布短衣,不过衣服又短又小,只能紧绷在身上。曾阿妹则打来一小碗井水,将整包香灰倒进去,搅拌成糊状,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耿精忠的腿上。

  耿精忠也知道这是贫民不得已的法子,然而随着清凉感从皮肤传来,钻心的痒意竟然真的减轻了不少。

  夜色渐深,潭尾街渐渐安静了下来,只余偶尔几声狗吠和江面上的鸥鹭叫声。

  曾家的屋子很小,里外只有两间房。里屋摆着两张木板床,一张留给耿精忠睡,另一张则由曾家母女挤着睡,曾老汉在铺好门板之后,则独自搬了一张竹椅放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拐棍,和衣而卧。

  “公子,你安心睡吧,”

  曾家自然也点不起油灯,曾老汉寡言少语、妇人不敢和他攀谈,只有曾阿妹似乎对于来客有些好奇。

  黑暗中,她的声音格外清晰,“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经常有小偷小摸的。我爹睡在门口,拿着拐棍,没人敢进来的,以前隔壁贝婆家里,就是因为没人守着,半夜被贼把锅都偷走了。”

  春末的天不算冷,耿精忠没有回话,自顾自地躺在硬木板床上,身下只铺着一层稻草。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稻草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妇人给人洗衣服时留下的——起初他还有些不习惯环境,可渐渐地,竟然也慢慢适应了异味,腿上敷过的那些香灰,似乎对于收干伤口有些好处,也没有了之前那种钻心的痒痛。

  只是他身高体壮,下午那碗杂粥早就消化殆尽,此时肚中不免饥饿了起来,心想着早知道就让江闻多留点行军干粮下来了,那碗番薯丝粥看着多,其实根本不顶饿,没过几个时辰就消化完了。

  随后他翻了个身,望着低矮的屋顶,思绪万千。

  他想到了靖南王府,又想到了江闻。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心思更是缜密如发,若不是他,自己恐怕早已死在建宁府的刺杀中了——

  可他真的是真心相助吗?

  耿精忠摇了摇头,他不信,在这乱世之中,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江闻如此帮他,不过是互相利用,想借着靖南王府的势力,在福建站稳脚跟罢了。

  还有母亲周氏,为了让耿昭忠继承王位,竟然不惜痛下杀手,自己早年就作为质子远赴深宫,竟然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思绪飘远,他又看向门口的方向——黑暗中,能隐约看到曾老汉守在门口的佝偻身影。

  “等我夺回王府大权,或许把他们纳入王庄做个佃户?”

  耿精忠在心里默默想道,但是随即又犹豫了,他想到曾老汉瘸腿年迈,就算给了他们土地宅子,就凭两个女流也耕不动田地,到时候欠了王府的田赋又该如何处置?

  想着想着,倦意渐渐袭来,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慢慢进入了梦乡。

  ………………

  这一觉似乎格外漫长,可天刚蒙蒙亮,耿精忠就被屋外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惊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只听得外面人声鼎沸,夹杂着惊呼和尖叫,曾老汉也早已经醒了,老头搬来门板正拄着拐棍,探头探脑地向门外张望。

  “怎么了?”耿精忠一边回神一边问道。

  “好像是那边又出事了,”曾老汉皱着眉头说道,“听声音,就在尚书庙那边。”

  耿精忠心中一动,连忙穿上鞋子,跟着曾老汉走出了木屋。

  此时,万寿尚书庙门口的水岸边,已经围满了人群,众人指指点点,脸上都露出惊恐的神色,耿精忠凭着身高力壮挤开人群,走到前面,一眼便看到了一艘泊在岸边的破船。

  那是一艘闽江常见的麻雀船,长约二丈,两头尖细,只是格外地破败不堪,船身布满了青苔水草,舷板已经腐烂发黑,上部甚至裂开了大口子,露出底下黑洞洞的船舱,而船帆早已是烂成了布片,挂在折断的桅杆上,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招魂引路的幡旗。

  “怎么又来一艘……”

  “不祥之兆啊。”

  “快找人去请尪师!”

  耿精忠听着议论,忽然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从船上传来,混合着腐尸味、鱼腥味和江水的腥气——这股味道,比他这几日接触到的都要臭,直熏得人头晕目眩,忍不住作呕。

  “别靠近!都别靠近!”一个沙哑的声音喊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瞽目的庙祝正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从庙里跑出来。

  “这是瘟船!上面的人都死了!”

  庙祝声音颤抖着,“这艘船是从上游漂下来的,船上的人全都死光了,死得不明不白!不许靠近,谁靠近谁就会被缠上!”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许多原本不明所以的人纷纷后退,而早有预料的人们脸上则露出惊恐的神色,其中的老人们挟着幼童立即转身逃跑,却又忍不住好奇,屡屡回头张望。

  耿精忠站在人群中,紧紧盯着那艘破船,此刻天朗气清,他又视力极好,便径直看到船舱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引得船边波澜微动。

  随着破船靠近,只听得数声怪叫,便有几只丑陋的水鸟猛然弹出头,开始在船舱间进进出出,它们的羽毛稀疏杂乱,眼睛通红,嘴里叼着不知名的肉块,不断发出嘶哑的鸣声。

  而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船边的江水里,还聚集着密密麻麻的蛙鱼之物。

  许多水蛙长得极为怪异,头小腹大,皮肤在密密麻麻的青黑斑点上布满了疙瘩,眼睛则鼓鼓地泛着绿光,此刻贴在外甲板上一动不动,如同船身一个个呼吸鼓动着的黑色肉瘤。

  而那些鲈鱼互相拥挤,肥硕得吓人,身上点线的花纹扭曲怪异,如一张张狰狞的脸谱,此刻围着破船不停地打转,像一圈不可描述的畸形肉鳍拍打水面,溅起道道黑色水花,仿佛正是它们在簇拥着这艘死船,带着船内不甘心失去的冤魂,趁夜驶入了码头……

第361章 独见空惊目

  上游漂来的瘟船,就这样泊在了万寿尚书庙的水岸边,远远望去像一具泡胀生苔的浮尸。红眼水鸟叼着腐肉,在船舷上舞翅起落,发出阵阵哀鸣,怪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围看的百姓也越聚越多,脸上都蒙着一层死灰般的恐惧。

  瞽目庙祝带人检视许久,向村民们宣称这不是普通的漂船,而是蜑民的水鬼船,里面的蜑民死后怨气附船,会顺着江水漂下来散瘟。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福州百姓夙来敬畏水神,也怕蜑民的邪术——在他们看来,那些世代住在船上、不入户籍的水上人家,在陆上人眼里本就半人半鬼,更能役使水鬼,散播瘟疫。

  半晌过后,庙祝才压下众人的喧哗,脸上露出悲悯神色:“诸位莫慌!昨夜尚书公显灵托梦于我,要在庙里办一场驱瘟大醮,请闾山九郎法主下凡,斩妖除瘟!只要法事做成,保得潭尾街平安无事!”

  他宣布完不久,潭尾街就来了几个手捧着账簿和笔墨的青壮汉子,正是本地保甲的差役。

  为首的差役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按保甲规矩,驱瘟醮事,阖街共担!凡住在此地的人家,不论贫富,每户出钱一百文!三日之内交齐,迟交加捐白米一斗!若是敢抗拒不交,同等逋欠论处,一律扣下户籍,不许出工。”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唉声叹气。一百文钱,在太平年月不过是半斗米的价钱,可如今哀鸿遍地,百业凋敝,对于潭尾街这些靠卖力气糊口的贫民来说,无异于剜肉剔骨。

  而一场驱瘟醮下来,花费的香烛钱、戏班钱、杂役工食都不啻数万文,这些钱原本应该有商铺作为捐资主力慷慨解囊,然而潭尾街家家穷苦,并不是那种商铺林立的地方,就只能由各家各户被动或主动参与摊派——若是不交这笔钱,往后在当地可就很难好好讨生活了。

  众人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随着差役们挨家挨户登记收钱,账簿也开始翻得哗哗响。

  而曾老汉这边,除了江闻给的那五两还债银子,家里剩下的铜钱,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二十文,都留着买米下锅的钱。

  “曾瘸子,该你家了。”差役走到他面前,把账簿往他眼前一递,“家家户户一百文,不多不少。”

  “差爷,能不能宽限几天?”

  曾老汉无奈道,“我们家贫,实在拿不出这么些钱……”

  “宽限?”

  差役嗤笑一声,身后几个跟随的游手之徒闻声,便上来推了曾老汉一踉跄,大声地似要说给街坊们听,“不交齐钱,瘟神到的时候全街遭殃,你担得起吗?”

  耿精忠站在里屋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切。

  最终一番拉扯,曾老汉还是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几串用绳子穿好的小钱,随后他数了三遍,才把整整一百文钱递到差役手里。

  差役接过钱,随手扔进钱袋里,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向下一家。

  耿精忠本以为交了万寿尚书庙驱瘟醮的钱,曾家就能安生几日,可谁也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当天下午,罗教的人就上门了。

  来的是几个穿着灰布短衣的汉子,为首的是个肥头大耳的斋堂师公,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他一进门就双手合十,念了声“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然后开门见山:“老施主,闾山派那些法事没用!瘟疫乃是上天降罪,罚世人的罪愆,只有阖家入我罗教,到了经堂做会,听无生老母讲经,才能免灾脱难!”

  曾老汉连忙站起身,陪着笑脸道:“师公,可是我们已经交了驱瘟醮的钱了……”

  “那是白扔钱!”

  师公把蒲扇一拍,身后几个短衣汉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那些尪师只会装神弄鬼,往年交了钱的人家,不还是照样死人?只有我罗教,才是真能救苦救难!”

  他顿了顿,语气强硬:“我告诉你,这次的瘟疫,专找不信无生老母的人!我这儿入教也简单,每户交五十文香火钱,今晚一起到斋堂做会,听我讲经就能保全家平安!”

  曾老汉的脸一下子白了,家里现在只剩下二十文,连买米都不够了。

  “师公,我们家实在没钱了……”

  曾老汉哀求道,“而且我女儿年纪小,不方便去经堂……”

  “不方便?”

  师公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曾阿妹,眼神里满是不怀好意,“入教不分男女老幼,怎么就不方便了?我看你是诚心不信!也罢,你不信就算了,等瘟疫来了,你女儿死了,可别后悔!”

  说着,两个泼皮随从也跟着冷笑,嘴里嘟囔着“不识好歹”“等着死吧”之类的话,堵在家门口便不走了。

  曾老汉和对方又是一阵要价还价,急得满头大汗,最终咬着牙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瓦罐,倒出里面仅有的二十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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