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328节

  师公掂了掂铜钱,脸上这才露出笑容:“也罢,看你心诚,就饶了你这一次。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就到斋堂来,不来的话,等无生老母怪罪下来,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带着随从扬长而去,曾老汉则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他们说的斋会,究竟是什么事情?”

  耿精忠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些人明明是来敲诈勒索,为什么曾老汉宁愿倾家荡产,也要乖乖交钱。

  曾老汉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无奈:“公子你不懂……罗教的人惹不起啊。他们人多势众,官府都管不住,若是得罪了他们,他们怕是半夜放火烧屋,或者把儿女拐走卖到外地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罗教的斋会,是男女厮混在一起,什么丑事都有。若是不舍给他们钱财,他们就会到处造谣,说阿妹已经入了教,还跟男人鬼混过了。到时候,阿妹这辈子就毁了,再也嫁不了正经人家了……”

  耿精忠听罢沉默不语。

  然而,上一波的纷乱还没来得及平息,更大的麻烦就找上门了。

  就在罗教的人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个穿着绸缎长衫的汉子带人闯进了曾家的木屋。

  “我们是奉林家老爷之命,来收三一教的善款的。如今春疫大行,我家老爷大发慈悲,联合城里的士绅,举办义诊施药,还要义葬那些无人认领的无名尸。这都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你们这些百姓,也该出点力。”

  他翻开账簿,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名字,一字一句地说道:“按规矩,贫户每户出五十文,富户每户出五两。你家嘛……特殊情况,就出三两银子吧。”

  “三两银子?!”

  曾老汉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跳了起来。

  “拿不出来?”对方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曾老汉,“曾瘸子,你当我是傻子吗?先前契卖女儿得了二两,昨天我还亲眼看见,有个穿青衫的人给了你一锭银子,怎么刚拿到钱,就想赖账?”

  曾老汉的脸一下子变得毫无血色。他没想到,自己家里的事,竟然被林府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钱是用来还债的……真没有了……”

  可那人的手下不待分说,一人揪住曾老汉便要搜身,另外一人便抬脚往内屋闯去,准备要翻箱倒柜。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耿精忠,终于动了。

  他从内屋缓缓走出,挡在曾老汉父女身前。

  “滚。”

  这一个字,清晰地传入两个家仆的耳朵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家仆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着耿精忠,见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短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风霜之色,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流民,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哪里来的野小子,敢管林家的事?”

  家仆啐了一口,伸手就要去推搡耿精忠,“给我滚开!”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耿精忠的衣服,就觉得手腕一紧,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

  耿精忠出身武将之家,平日里没少飞鹰走马、驰骋试剑,动起手来自然不是几个家丁能够承受的,此时一肩膀撞了过去,那名家丁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个家仆见状,怒吼一声挥拳就向耿精忠打来,耿精忠侧身躲过,反手一掌拍在他的胸口,只听“啪嚓”一声,那名家仆惨叫一声,捂着胸口蜷缩成一团,疼得满地打滚。

  耿精忠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两人:“告诉你们,曾家的钱一分都没有。再敢来骚扰,小爷下次打断你们的腿。”

  曾老汉一家三口都惊呆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耿精忠,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落魄公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绸衫汉子被耿精忠震住,剩下的家仆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头也不回地跑了。

  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耿精忠缓缓转过身,看向依旧惊魂未定的曾家三口。

  “不用怕他们,这帮人不敢再来的。”

  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两人就是曾老汉契卖女儿的林家仆人,显然是看中曾老汉手里这笔现银,转手就要用善举名目给敲诈回来,也摆明了是盯梢了许久,打算来敲骨吸髓了。

  “公子,我是怕他们出去乱嚷嚷,让你的仇家找到了……”

  曾老汉半是感激半是为难地嗫嚅道。

  耿精忠不以为意道:“无妨,我在这里藏身也就两日功夫。若是他们还敢上门,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本事。”

  ………………

  “子鹿,你可算回来了。”

  福威镖局正堂,林震南端着两杯岩茶肉桂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推到江闻面前,“你把耿精忠放在那龙蛇混杂的地方,究竟是何用意?难不成指望他体恤民情?”

  江闻直看着林震南,说道:“他既然想掌控靖南王府、稳坐在福州城,至少得知道普通百姓过的是怎样日子,但我可没指望他吃两天苦,就生出仁心善念。倒是你那里,可打听得什么消息?”

  林震南脸上满是凝重,“我刚从曾都统府回来,打听到的消息不太妙。”

  江闻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靖南王府那边,真出事了?”

  “何止是出事。”

  林震南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王府府门紧闭数日,除了每日卯时的军务议事,其余时间一概不见外客。就连平日里负责采买的下人,进出都要经过三道搜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最奇怪的是,周氏老福晋已经整整七日没有露面了,府里对外只说她偶感风寒,正在静养,可外界都在传,她怕是得了什么怪症。”

  林震南缓了缓气,继续说道:“曾养性说,王府里的侍卫也换了一批,都是周氏的心腹,三公子耿聚忠也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许随意走动。看样子,周氏是打算趁耿精忠不在,彻底掌控王府的兵权。”

  江闻闻言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周氏的这点手段,我早有预料。真正让我担心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件事。”

  “哦?”

  林震南一愣,“还有比耿精忠回府夺权更要紧的事?”

  “昨日我在上下杭码头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件怪事——江上接连漂来好几艘无人的死船,船上的人死状凄惨,都说是水鬼散瘟。”

  江闻放下茶杯,思索道:“福州的瘟疫,历来都在春夏之交最为猛烈。湿热蒸腾,疫气滋生,一旦爆发怕是千里绝户的惨状。这件事,比耿精忠能不能夺回王府要难处理百倍,可换过来想,这或许也正是反客为主的契机。”

  江闻这么说着,神色也有些犹豫,担心福州真的爆发猛烈的瘟疫。

  在《清史稿》这类官方正史中,关于1660年的福建疫情记录寥寥,似乎一切都太平安稳,但这很可能是官方刻意淡化的结果,因为同时期的福建,邵武、延平等府也已连续多年发生大疫,福州作为通商枢纽很难独善其身。

  然而后世一部私人笔记《榕城纪闻》中,作者是清初一位自号“海外散人”的匿名文人,隐约提到过这一年的福州爆发过一场瘟疫。

  福州瘟疫中最突出的是鼠疫与霍乱,这两种疫病四季都有发生,福州人俗称鼠疫为“剥核”,称霍乱为“吐泻”,称肺炎为“跌劳”,其中以鼠疫最为严重,最为广传,对其认识也最为深刻。

  吴宣宗《鼠疫约编》即已经发现:“所谓鼠疫,疫将作而鼠先毙,人触其气,遂成为疫,盖地气暴发,鼠得之最先,尝于水缸恣饮满腹,甚至案上茶杯,稍沾余滴,人之不察,误食其余而受毒,遂不浅矣。固不独睹死鼠,不及掩鼻,感触其气已也。”

  但要最终确认,还是得到实地调查一番。良久之后,江闻终于转过身,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明日,我去看看那些死者的尸体,你且继续盯着靖南王府,一旦周氏有任何异动,立刻派人通知我。记住,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否则只会引起更大的恐慌。”

  “放心,你自己也要小心。”

  林震南仍旧面露忧色:“可这瘟疫贯是来得蹊跷,要从哪里找到源头?倒说起来,是否要让人通知修儿走慢些,或是干脆叫他们改道别回来?”

  但江闻已经闪身出门,只见他轻轻一跃就翻过了墙头,留下一句话。

  “恐怕与闽江之水脱不了干系……”

第362章 三江事多往

  这日傍晚,潭尾街家家户户依旧早早关了门,只有零星几盏油灯漏着昏光,曾老头寻摸了整日只揽到了丁点活计,凑起来还挣不出一天口粮,故而早早哀叹着回到了家。

  而在里屋,曾阿妹正端着一碗调好的香灰等在那里,这次她还去邻家讨来了些许香油拌上。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耿精忠的衣袖,看着他青紫肿胀的肩膀,声音微微颤动:“公子,你怎么这么傻,他们人多,你不会跑吗?”

  耿精忠淡淡一笑,如戏文里关公刮骨疗毒般坦然伸出手臂让她敷药:“跑了,他们会以为我怕了。”

  就如耿精忠先前所预料,林家奴仆所做之事,只是他们的一己之私,自然就没有借用官绅身份公报私仇的的道理,然而他对市井之徒还是知之太少,没料到有时候民间报仇的办法,也是十分简单明了的。

  今天下午,耿精忠正在家中闲坐,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五六个市井无赖正堵在巷口,个个袒胸露背,手里拿着碗口粗的木棍,显然是林家奴仆鸠集来的打手。

  面对此情景,耿精忠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

  然后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人群走了上去,第一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左肩上,骨头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硬生生扛了下来,第二棍扫中他的腰腹,他侧身一躲,木棍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随后趁着对方收棍的间隙,耿精忠猛地探手,死死抓住了最前面那人的手腕。借着那人吃痛木棍脱手的机会,反手一棍砸在他的颧骨上。

  那人惨叫一声,仰面倒在地上,鲜血瞬间从鼻子和嘴里涌了出来,糊了满脸。他在地上翻滚着,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随后耿精忠手持木棍,依靠着窄巷的地形优势,悍不畏死地将这几个市井无赖打翻在地——

  这倒不是他的功底有多高明,而是武将世家子弟夙来打熬筋骨,成长期鸡鸭鱼肉的补品也从未断过,而这些市井无赖都是出身贫苦,从小饥困潦倒,不管是力量还是精气神,自然比不过耿精忠。

  一阵烟尘过后,耿精忠站在原地,他的左肩已经肿了起来,嘴角也破了口子,渗着血滴,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却让这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无赖们心生怯意。

  “谁还来?”

  耿精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杀气。无赖们你看我、我看你,再没人敢上前,最终一群人连忙扶起地上的伤者,狼狈地逃了。

  此时香灰敷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斗殴带来的血脉喷张之后,身体的不适还是重新显现,曾阿妹低着头敷药,手指轻轻颤抖着:“公子。外面有人来找你,好像等很久了。”

  耿精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曾家木屋外头,或坐或站地聚集着五六个十来岁的少年,一个个均是神情激动,为首的那个少年皮肤黝黑,正死死盯着耿精忠所在的方向,满眼都是热切。

  潭尾街不大,耿精忠以一敌五大获全胜的事情,自然迅速地流传了开来,面前这些街闾少年均是在这里生活,平日里眼看着父老街坊被盘剥,也受够了那些地痞流氓的气,竟是听到耿精忠的壮举后,要投充入他的门下。

  耿精忠敷完药活动了一下伤臂,这才慢悠悠地走出屋门。

  “你们真心来投?”

  瘦高个少年连忙道:“我们知道大哥好身手,必然是干打降的行家!我们也想学本事,替家里人出气!”

  俗谓手搏械斗为打降。降,下也,打之使降服也,原本也叫做“打行”。

  打行者,闻兴于明万历年间,至崇祯朝而极盛。其人众也分上中下三等:上等有秀才、贵介子弟侧身其间;中等为市井各业有产之家的子弟;下等则是游手好闲、肩挑负贩的里巷无赖之徒。

  说到底是一些好勇斗狠、出卖武力的人群,形成了一个有活力的社会组织,最早应该出现在苏杭一带,官府胥吏误将“打行”写作“打降”,这名字便一直流传了下来,导致福州流传的也是这个叫法。

  而耿精忠打架先声夺人,悍不畏死,又听说是躲灾避难而来,口音模样又不似闽人,街闾少年人自然认为是外地打降的高明人物,藏身这里避风头的。

  耿精忠一开始是不欲与这些少年多生纠葛,但是这次遇袭给他提了个醒,如今他孤身一人藏在潭尾街,身边没有半个可用之人,若是能趁机收揽这些少年,倒也能多几分可用之力。

  他看着面前的五个少年,缓缓点了点头:“起来吧。”

  这五个少年见对方应允,便将刚才几个市井无赖丢下的棍棒插在腰上,兴冲冲地黏在耿精忠身边,耿精忠也不吝啬,表示明日可以教给他们些拳脚,再带着他们劈柴挑水,打熬力气。

  ………………

  曾老头家里有女眷,自然不适合这么多少年聚集,耿精忠索性带着他们沿闽江游荡,也好接触他们的品性。

  初时,这几人对耿精忠又敬又畏,但终究是少年心性,既然敢主动登门投充,自然也不是木讷腼腆之辈,很快就肆无忌惮地攀谈了起来。

  其中皮肤黝黑的领头叫何浪儿,家里也是渔民出身,挠了挠头问道:“大哥,你看闽江上有漕帮,城里有一字教,山脚下有真君会,咱们也得有个名号吧?不然别人问起来,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说。”

  “此话有理。”

  耿精忠边走边想,目光扫过江边的一座小庙。那庙不大,红漆早已剥落,庙门虚掩着,里面供奉着一尊王灵官的塑像。塑像赤面虬髯,手持金鞭,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俗语说上山不上山,先拜王灵官。”

  耿精忠停下脚步,指着那尊塑像道:“潭尾街多遭盘剥,而这王灵官司人间纠察之职,专打天下不平事,不如就叫‘灵官会’吧。”

  他心里暗暗得意,自己乃是靖南王,这“灵官会”里正隐去个“王”字,当真是再贴合不过了。

  “灵官会!好名字!”

  何浪儿兴奋地一拍大腿,“以后我们就是灵官会的人了!谁敢欺负我们,就让王灵官拿金鞭打他!”

  众人都欢呼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以后要怎么壮大灵官会。

  走着走着,其中一人忽然皱起了眉头道:“大哥,我先前听说一件事,恐怕真要我们来主持公道。”

  耿精忠看向他:“什么事?”

  “就是下游那座水流庙。”

  瘦高少年指着不远处道,“庙里有个巫觋,最近自称是水蛙大将军下凡,说上天要降瘟疫惩罚福州百姓,只有给他供奉金银香火,才能躲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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