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为什么一定是在北辰高拱,仙雾才会有所衰退?这里面难道有什么隐情……”
江闻自言自语着,正想要深究这个问题转移思考,却被另一处骇人的场面夺去了注意力。
仙雾坍塌的范围除了高天景象,还有地上的四个人拱卫着一个矮小的身影,四人胖大、中间蜷缩,正好是这片空间的方圆。
那里除了江闻十分熟悉的六甲神将,还有一个在地上痛苦蠕动的身影。一见江闻想要靠近,四名神色癫狂的力士警惕地站起身来,踏地摇头着以神打法门,摆出合击的姿势不肯退缩。
但即便没法靠近,江闻也能看见地上的人此刻模样诡异——那里似乎是个人,又完全不像个人。
因为从来不会有人身体是臃肿半透明,还能够看清五脏六腑、脑髓骨骼的!
地上的东西身体抱成一团,躯干膨胀到离奇的地步,大量脂肪积累于苍白的肌肤腠里下,表皮因为膨胀而紧绷到宛如透明,底下纤毫都可以辨认。
这东西明明穿着红阳圣童的衣物,为什么变成了肉虫似的怪物?!
江闻继续看去,再次确定了能量守恒定律还在发挥作用。
原先干瘦枯削的白莲教圣童不可能凭空出现这么多脂肪。透过半透明的肌肤,江闻能看见它身体里的骨髓、肌肉、结缔组织已经退化,胸腔内脾肺肝肾等器官正迅速溶解,只剩下气管、心脏、脑萎缩保留,干瘪皱缩得像是一颗颗葡萄干粘在体内。
某种不明物质,似乎正融化着他的体内,压榨出身体里所有可用的能量,储存为皮下的半透明淡黄色脂肪。他的腹部像怀胎十月的妇人般高高隆起,懵懂地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痛而颤抖痉挛着。
“冰肌玉骨……换骨销肉……”
江闻喃喃自语着,看见了红阳圣童手旁那留着牙印的灵芝般枯植,鬼使神差地将恐怖景象,和道家的传说联系到了一起。
他这是吃了长生不死药!?
红阳圣童似乎进入了某种蜕变的紧要时刻,以双腿为主的肢体开始了萎缩,慢慢缩进了躯干内部。此时身体又白又胖就像一只巨大的毛毛虫,浑身上下筋肉腠里消失,原本干皱老迈满是伤痕的皮肤,此刻连皱纹都找不到一处!
仿佛有一股真火从四肢百骸烧起,红阳圣童痛苦地发出哀嚎,身上像有刀割般绽放出无数的裂痕,从里面流淌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半凝固状的淡黄色脂肪。
忽然间,他剧烈的呼吸骤然消失,只剩下似有似无的物质在他透明身体里流动。可能是红阳圣童修炼的天师丹息法起了效果,江闻逐渐发现皮肤下的脂肪也开始溶解,一点点化为淡青色的物质,像清水结冰般自然而然。
“玄关胎息……团抱羽化……”
虽说这些名词本就借鉴于昆虫羽化,可谁也想不到,这些道家丹道上玄之又玄的过程,竟然会用如此离奇、如此诡谲的方式,显露在江闻眼前。
蜕变……竟然真的开始了!
从内脏到血管、从神经到骨骼,刚才被迅速溶解的东西此时宛如雨后春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了滋长,稚嫩的骨髓恢复造血功能,破损的身体开始到处流血、惨不忍睹。
那血肉模糊的迅烈滋长,足以令人极度不适,恐怕也只有颟顸的六甲神将,才能视若无睹地守在边上,没被吓破胆四处惊慌逃窜。
随着双手、五官都慢慢恢复,红阳圣童矮小的身材都长高出一截,变成了一条地上蠕动的大号毛毛虫。
这些生长稍微有些急促、有些不协,但依然在按着步骤进行着。
红阳圣童的蜕变依旧在进行,更多的器官从身体里生长出来,青色的物质甚至在夜里发出了淡淡的光亮,七窍中也冒出光华,似乎身体内部达到了一种临界状态——这场面在荒诞到极点后,竟带着些许神圣的意味!
看到这一幕,江闻又有了些荒唐狂悖的想法。
说到底江闻对道家功法的了解,仅限于闲暇之时在会仙观的随手翻阅,对什么“换骨销肉”、“胎息羽化”也是一知半解。
因此他看着面前如同昆虫的蜕变过程,联想到的依旧是九年义务教育里的某些现代知识。
人没有昆虫的变态发育,只有哺乳动物的胎生过程。
按照标准,怀孕40周叫做“足月”。但科学家们早就发现,如牛羊猫狗这些哺乳动物,生下来很快就能行动,只有智人婴儿要长到平均脑容量1350毫升才长全,因此真正妊娠期应该是21个月。
但是,人类母体的盆骨开口大小决定了胎儿脑容量最大不能超过385毫升,否则死亡率就会显著提升。也就是说,如果怀孕21个月再生下胎儿,那么胎儿将无法出生,造成母子俱亡,显然这会导致人类的灭绝。故此如今所有人类的形态,都是一种的早产儿的残缺形态!
以江闻的猜测,像眼前红阳圣童这样的“蜕变羽化”,会不会是重返了一次人类孕育的阶段,以后天方式补全长足21个月的模样,还原出属于人类的本来面貌呢?!
如果靠着某种类似昆虫抱胎结茧的羽化过程,红阳圣童唤醒了身体里遗传物质,重新构造着完美的身体,这恐怕是某种意义上,比服气修炼更加纯粹的后天返先天!
屏息凝视着这一切,江闻已经做好准备,看那佝偻如孩童的红阳圣童,是如何从毛毛虫似的人虫复返为生人,实现道家身如太虚、炁满神全的先天之态。
但慢慢地,一些更不协调的状况发生了。
在江闻都没发现的时候,原本些许急促忙乱的滋长陡然失控,红阳圣童浑身如炒豆子一般作响,万种声音一齐爆开,他身上的伤口没有痊愈,浑身气血仿佛成形说话,就在身上闹成一堆,各自争执着不肯停歇!
也许有人思考过一个问题,人身上什么部位最重要。很多人答案都是大脑最重要——但可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大脑告诉你的。
原本应该统御身体的大脑,此刻似乎失去了协调能力,全身上下都争抢着养分,各自畸形滋长不肯停歇,甚至出现了相互吞噬溶解的诡异情况。红阳圣童原本就有损的身体,此时内部愈加伤痕累累。
青色物质正被疯狂消耗,五脏六五有生命般相互战争,攻城略地,红阳圣童身体的生命体征也越来越微弱,身体在发出剧烈的警报。
六甲神将察觉到了不对,围绕一团焦急万分。可是以他们生而低下的智力,是无法认知发生的事情,只是凭直觉感受到了不妙。
被逼无奈的大脑似乎还在挣扎,强行掠夺了一番青色物质,堆积在脑中开始消化。淡粉色的脑组织滚动着想要增殖,却始终被狭小的颅骨所阻碍,最终只能冲破颅顶尚未闭合的缝隙,伸长出了一截宛如头角的组织。
此时红阳圣童的身体已经拉长了两倍有余,身体的双手已经恢复长度,双脚却萎痹干缩赘在身体两侧,手臂和后背连接的地方,怪异地生长着一层皮膜。
他下半身除了腿部不全,腹部也问题重重。两肾被吃得残缺不全,肠胃七零八落甩在体外像条尾巴,远远看去仿佛只有半个人趴着。
随后,随着青色物质彻底消失,这具自相分裂的身体以手撑,痛苦地想攀爬行走,却猛然就这么睁着眼,倒毙断气了。
“头有肉角,前两足具,无后足,曳尾而行!”
江闻拊掌叹息,怎么不能相信看到的一切,一个活生生的人竟在转瞬间却变成了畸形诡异的怪物。
“想不到徐羡之见到的黑龙,竟然是如此‘胎息羽化’而来的失败者……”
六甲神将悲恸万分,仿佛也知道了眼前之人已死,纷纷躺到在地,嘴里发出零零碎碎的哭吼,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其中一人抱着红阳圣童畸形的身体,似乎想要摇醒他和他说话,却只晃荡出藏在半截衣袖里的一本古书。
江闻看着这本书的封皮,心里再也没有一探究竟的想法了。
红阳圣童怎么也没想到,《峋嵝升仙书》记载无数个真话,却在这个最重要的地方,对他撒了一个谎。
江闻怀抱着剑,最后看了悲痛欲绝的四人一眼,感觉背后有人在推着他一般,便缓缓走向了宴仙坛的仙雾更深处。
这一次,轮到他揭开这座武夷山长生之谜的最终面目了。
第102章 深藏若玄虚
脚下坚硬的岩面迄于亿万年前造山运动的推动下升出海面,之后曝露在干燥空气后沉默风化碎裂,或许再过亿万年,也终将会化为风中的齑粉。
可今天的江闻踩在上前,却宛如行走在波浪之上,身体摇晃不稳着,双脚绵软难以靠近。
宴仙坛仙雾的最深处,此时就近眼前,并不算长的距离阻挡不了任何人靠近。烁烁放光的北辰星削弱了仙雾,薄纱再也无法遮挡地面石罅的所在。
仙雾的源头、祸乱的肇始、神秘的根源,一切的一切就潜藏在石罅之中,一股袅袅蒸腾的烟雾由灰转白、随后又转为诡秘的紫色,越看越让人遐想联翩。
石罅就像是深邃幽长的岩洞,从中传出咚咚的滴水之声,让江闻瞬间联想到暗无天日的溶洞,还有遍地生长、黏滑坚硬的石笋石钟乳。
一股股潮湿的空气不断蔓延着,就像是垂死巨人那咸腥的呼吸,而江闻正窥视着硕大的气管,感受到有节奏散发的不明气体。
临渊观海,混乱的景象在心中一丝丝滋长了出来,许多惆怅不安的念头从墙缝砖瓦间流淌而下,汇成脚底一滩冰凉的水。
这时候再看去,那幽长深邃的地穴似乎拥有了生命,正如蝮蛇随着吹笛人的节奏直立起来伸展上天。
它跳着神志清醒之人无法欣赏的魔舞,化为一道几乎盖过头顶的高墙,阴森厚重得让人窒息,转眼就像是墓穴里森严垒建的空间,而江闻只是一具再没有生机的死尸,唯有选择和这里同朽……
离奇的幻象纷至沓来,但最为险毒的尾针永远藏在最后。
江闻的身体猛然僵硬,石罅外的仙雾猛然强烈,化成了无形的锁链,将他手脚扭曲地捆锁在原地!
此时的江闻察觉不对,飞身而起想抢先一步跳入洞中。
可他身体探出已经几乎平行于洞口,却以怪异角度凌空凝滞在了空气里!
更恐怖的是,宴仙坛上一股股箫竹之声猛然响起,前者唱而后者随,厉风济而众窍虚,纤条悲鸣、箫管参差,宫商自异、高下万殊,高者几乎举于九天之上,如独鹤高飞泣唳;中者徘荡于层林疏木,寥寥不能尽去;低者婉讽幽咽,绕梁于殿阙催人悲戚;游离者则更加渺茫,时高时低时强时弱,如空谷吟啸潇潇秋雨,此情景将永无穷极。
这些极不协调的声音各自吹奏着,从他身上的每一处骨骼缝隙、器官空隔间发出,就好像发出这些声音的乐器不是别的,而是他自己这具身体——他化为吹管中单薄的簧片,被一股股音波千刀万剐,即将撕碎。
心籁毕鸣!
江闻在电光石火间想到。
这些高低各异的声音忽然惊醒,各自用不到一秒的时间,将声音推到了极点,嘶哑干涩和歇斯底里不过是表象,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这些声音中恒久飘荡的癫痴妄诞!
“小道士,快动手!”
闪念未毕,就在这心籁毕鸣的危机时刻,一股力道冥冥中凭空出现,点在了仙雾和空气的某个交汇处。
只听得一声如玻璃破碎般的脆响,江闻凝固在空气里的身体,忽然出现了变化,身体又重新被重力所掌控,直挺挺地向石罅落去。
江闻的身体没有任何调整机会,此时如果碰在突出的石棱上,也不免头破血流,命丧当场。
但江闻在即将撞上石柱的瞬间,手脚抢先贴住了岩壁。
只见他身体灵活扭动在岩壁起伏,滴溜溜打转连变几个方位,瞬间贴壁落出下去数丈,以九阴真经中的蛇形狸翻之术,把坠落化为壁虎游墙。
“幸好小道士有太上步星升纲箓在身,身处洞天也能够突破仙雾给予支持,否则被困住只有死路一条。”
江闻扶着洞壁惊魂未定。
与仙雾捆锁相比,心籁毕鸣更是前所未有的大杀器,普通人根本无法抵挡。但小道士告诉他,自己有办法在关键期时候帮他突破捆锁,同时也能摆脱心籁毕鸣。
石罅内的空间狭窄,岔道众多,江闻左突右转之间失去了方向。在一个转角时,他发现一股没预料的、比原先更加浓烈的仙雾正滚滚迎来,声势浩荡得无法形容。
明明是北辰高拱之时,为什么仙雾还是此起彼伏,毫无规律?!
此时想要一往无前地突破这片迷雾,就必须有太上步星升纲箓的加持,可江闻此来只是取巧,靠小道士盘外支援进入其中的,胜在奇速而失了恒衡,再被困住可就底牌尽丧了。
这条路如此险恶多舛,有志者会认为是对求长生者的考验,而对江闻来说,这只会是一切不安惴隐的源头。
江闻的双腿再一次感到些许麻痹,为了躲避仙雾爆发,江闻侧身钻入一处岔路避其锋芒,身影激进游转后,却发现自己又绕回了石罅入口处,只看头顶见方的洞口幽幽有光,可望而不可及。
直至此时,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江闻已经绕遍了石室的大半,却始终没看到元化子所说的崖葬干尸,也就没办法找到尸体身上的符箓种子。
难道这一切只是元化子的一场幻觉,现实中根本不存在?
忽然间,有四道身影从洞口腾跃而下,带下来滚滚尘土,缓缓驱散了涌动起伏的仙雾。
他们上身赤膊肥壮,朱砂符箓因汗水模糊,联手举着一个青铜鸟喙人面匣,雕像似笑非笑、冷冷不语,只有阵阵的青烟从中逸散飘舞,如水银泻地萦着异香扑鼻。
四人的表情依旧懵懂,却带着股从未有过的哀沉气息,联手抬着红阳圣童异化得不似人形的两米尸体,就像一支庄严肃穆的送葬队伍,竟然是跟着江闻跳下来了。
两方人马几乎只是一照面,六甲神将便沉默着跟随在江闻身后,不复充满敌意。
在红阳圣童死后,六甲神将已经不知道要做什么,也再不会有人他们的清楚咿呀怪叫是想说什么。这支死寂的队伍简钝的大脑只能记得最后一个命令,就是带着他们唯一认定的引领者一起,走入这场雾的最深处。
于是乎,红阳圣童终于来到了他至死都不知道内情的地方,即将以另一种方式见证长生之秘,直到无法前进的最后一刻。
四人以鎏金铜羽人青铜匣入洞内,流淌出的汉元寿宫香丝丝盘旋着,忽然顺着洞内的风势汇往一处,猛然撞破仙雾,露出了一条方才从未见过的道路!
空洞的暗室潮湿沉闷,长久不曾流通的空气骤然遇冷,凝结成了遍地水滴,行走起来湿滑无比。鎏金羽人青铜匣以独特的结构散发出丝丝冷光,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仙雾盘旋缦缦、尘氛回荡幽幽,一具具头朝外的干尸眼眶空洞地看向江闻,仿佛生前还在拼命往外爬着,时间和生命却统统凝固在了这一刻。
在山洞的尽头,竟有一堵用干瘪尸体,折叠层垒筑成的高墙。
“元化子说的尸体,竟然在洞穴的最深处!”
隐秘石洞内,江闻还发现了两处异样。
石室的角落是一具暗黄干裂的骷髅,乍一看去,就像是个是死去不久就迅速白骨化的人。
而另一处,是一块形制独特的木材,由一截圆木纵向中剖而成,长三尺、宽两寸。
半圆形木面修削成七个棱面,每个棱面宽约一指,均书写文字;平整剖面亦分七行,其中六行书写文字,一行留白,写满了六七百字。
“这是纸张普及之前的书写载体之一的木觚,多见于习字和抄录文书……”
江闻喃喃自语着,“如果木觚是由这具骷髅带进来的,那骷髅生活的时代距离现在,恐怕在千年以上了?!”
这时江闻仔细查看,才发现倚靠墙脚的骷髅死去不知多少年月,几乎触到了风化的边缘一碰就碎,只是因为极其粗壮的身体骨骼和相对封闭的环境,坚持了更长的时间。
“这具骷髅的骨节旷大、骨质致密,双手格外粗长,应该是一个千锤百炼的剑击高手。不知为什么死在了这里。”
江闻瞬间做出了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