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除了风声和同伴细微的呼吸,再无其他动静。
他摇了摇头,只当是夜里老鼠窜过,或是犯人梦中呓语,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第二天天色微明,送早饭的伙夫提着食盒,骂骂咧咧地打开牢门上的铜锁,推开沉重的木门,才发出一声凄厉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啊——!”
只见刘一舟直接挺地仰面躺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双目圆睁,几乎要突出眼眶,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恐惧、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扭曲表情。
他的嘴角、鼻孔、耳朵里都渗出暗红色的血丝,已经干涸发黑。
全身上下不见任何明显的伤口或搏斗痕迹,唯有脖颈咽喉处,有一道爪痕。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刘一舟尸体前方尺余的地面上,有人用血,清晰地书写着八个铁画银钩、力透石板的大字:
“杀此贼者,天地会陈近南。”
字迹凌厉,笔锋如刀,带着一股睥睨与决绝的杀意,仿佛写字之人就站在面前冷冷注视。
消息如同炸雷,瞬间传遍提督府。王进宝和赵良栋闻讯,立刻赶到牢房。
赵良栋只看了一眼,便气得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跳,一拳狠狠砸在牢房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凝血神爪!果真是陈近南!”
“混账!好快的手脚!好毒的心肠!”
赵良栋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来,“竟敢在我川军重地,在我二人眼皮子底下杀人留书!这是赤裸裸的示威!是打我们的脸!”
王进宝面色阴沉如水,他缓缓蹲下身,不顾污秽,伸手仔细探查刘一舟的尸体,又凝神审视那八个字。
忽地,眼中精光一闪。
“陈近南,是一等一的高手。”
王进宝缓缓站起身,用布巾擦着手,声音冰冷,“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瞬间断喉碎骨,却几乎不留外伤。这字……”
他盯着那八个字,缓缓道,“笔力雄劲,骨架开张,隐有金戈铁马之气,倒真有几分传闻中陈近南书法的那种正大刚烈又暗藏锋芒的风格。
看来,这个反清同盟,绝非寻常江湖乌合之众。其组织之严密,高手之众多,行事之狠辣果决,远超我们预估。”
他转身,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几名将领,沉声下令:
“传我将令!自即日起,川军各部进入一级战备!所有关隘、哨卡加倍兵力,严查一切往来人等!
赵将军派出的斥候,再增派一倍人手,不惜一切代价,我要在五日之内,看到云南边境最新的详细动向图!
同时,加派人手,在成都城内暗中搜捕一切可疑江湖人物,尤其是与天地会、沐王府可能有牵连者!”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气氛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几乎就在刘一舟毙命于成都牢房的同一时辰,千里之外,林正已带着一行人,踏上码头。
此行目的明确:
其一,是为建宁公主那对陷入神龙教控制的“父母”,毛东珠与胖头陀的瘦头陀,取得神龙教独门秘药“豹胎易筋丸”的真正解药。
其二,则是林正听闻神龙教中流传一种诡异奇特的“神龙咒”或类似闭气搬运的法门。
据说虔诚教众念诵特定咒语,配合独特的呼吸与气血搬运之术,能在短时间内令人力量暴增、肌肤坚韧如革,寻常刀剑劈砍难伤,甚至普通教众凭此也能与江湖上的二三流好手周旋一阵。
林正心中暗自盘算,若能将此法门去芜存菁,改良精简,用于将来战场上的陷阵营死士或精锐先锋,在关键交锋中突然爆发,或许能起到一锤定音、扭转战局的奇效。
临行前夕,他与陈近南、九难师太郑重道别。
陈近南需坐镇后方,全面调度天地会遍布南北的各路分舵力量,整合资源,同时秘密联络各地志在反清的绿林豪杰、山野义士,协调起事步骤。
九难师太则要凭借长平公主的隐秘身份和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人脉网络,暗中接触、唤醒那些散落于民间市井、甚至可能潜伏于清廷底层衙门中的前明遗臣旧部,为将来大事积蓄潜在力量。
二人皆身负重任,无法抽身同行。
陈近南对林正孤身犯险前往神龙教这等龙潭虎穴极为忧心,本打算传授他几手压箱底的保命绝技。
但两人稍作切磋试探,陈近南便骇然发现,这位年轻的“郑公子”内力之精纯浑厚、气息之绵长悠久,竟似隐隐还在自己这数十年苦修之上,至于外功招式、剑法意境,更是已达圆融自如、随心所欲的化境,自己寻常武功确实已无甚可教。
他略一沉吟,便将自身轻功绝学“踏雪无痕”的精微口诀、独特呼吸法门以及临敌应用时种种小巧腾挪的身法变化,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此功并非一味追求绝对速度,更重在气息与动作的完美协调,讲究落地无声、踏雪无痕、于方寸之地鬼魅般变幻方位,最是适合潜入刺探、危急脱身之用。
九难师太则将林正唤至僻静处,从贴身内衫中取出一个用素锦层层包裹的小小物事。
她解开锦囊,里面露出一方寸许见方、触手温润微凉、色泽莹白如玉的小石印。印钮雕刻简约,似是凤鸟回头之形,印面则以古朴的秦篆体阴刻着“长平”二字,字迹瘦劲清峻。
“这是当年……父皇,亲手为我刻的闲章。”
九难独目望向虚空,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哀恸与遥远追忆,声音却平静无波,仿佛在诉说旁人之事,“我流落江湖这些年,风霜雨雪,刀光剑影,许多东西都丢了,散了,唯有此印一直贴身藏着。
凭此印为信物,也暗中联络上了一些矢志不忘故国、隐于市井山林、或改头换面苟存于清廷治下的前朝旧部。
他们或许人数寥寥,势单力薄,也未必都有高强武功在身,但皆是对大明赤胆忠心、随时愿为故国赴死的死士。其中亦有在各行各业、各地衙门中埋下的暗桩耳目。
你持此印,如同我亲临。或在你前行路上,遇到绝境困顿之时,能凭它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助力。”
林正双手接过那方小小的石印,入手沉甸甸的。
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怀中贴身藏好,对着九难师太深深一揖,郑重道:
“师太所托,重于泰山。此印在身,如同前辈英灵护佑。林正必不负所托,竭尽所能!”
第259章 郑哥,你好...好坏...
林正带着方怡、沐剑屏、阿珂、建宁、陈圆圆,先乘船前往台湾基地。
韦小宝和徐天川则需赶回京城,一方面打探康熙得知三藩可能造反后的反应和部署,另一方面也可作为内应。
码头上,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林正望着眼前波涛起伏的茫茫大海,不禁眉头微皱。
晕船。
武功虽高,内息可调,但对这种纯粹的物理摇晃颠簸,实属无奈。
胃里隐隐传来不适感,让他脸色有些发白。
“将来若真有那么一天……”
他扶住船舷,望着海天一线的远方,心中暗暗发狠,“定要在这台湾与大陆之间,修筑起一座前所未有的跨海大桥!
让天堑变通途,让百姓往来便利,也省得后人再受这舟楫颠簸之苦!”
幸好,此行有五位姿容各异、性情不同的佳人相伴。
阿珂与母亲陈圆圆重逢后,母女间多年隔阂如春日融冰般渐渐消融。
阿珂脸上多了真切明媚的笑容,时常挽着母亲的手臂轻声说笑;陈圆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与哀愁也舒展了不少,偶尔还能见到她唇角温婉的弧度。
建宁公主知道林正此次冒险前往神龙岛,主要目的是为她的“父母”求解药。
她心中感激,一改往日骄纵任性的脾气,竟也学着细心起来。
林正因晕船食欲不振时,她会亲自去厨房盯着熬煮清淡的米粥,笨手笨脚却十分认真地端到他面前,眼巴巴看着他吃下。
方怡和沐剑屏本就对林正心怀感激与隐约的倾慕,见他面色不佳,更是体贴入微。
方怡会默默递上温热的毛巾,沐剑屏则总是备好清口的蜜饯果脯。
一个端茶递水动作轻柔,一个嘘寒问暖言语关切,船舱狭小,却处处是细致周到的照顾。
被这般莺莺燕燕、兰质蕙心的女子环绕照料,虽然身体仍因风浪颠簸而不适,心理上倒是得到了极大的慰藉。
海上漂泊了半月有余,期间经历了两次不大不小的风浪,船只终于平安抵达了台湾码头。
刚下船板,脚踏上坚实的土地,林正才觉得胃里那股翻腾感平复下去。
早已得到消息的冯锡范带着数名亲随迎了上来。
他先是恭敬行礼,然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
“二公子,大公子听了陈总舵主派人送来的密信和建议,认为反清时机将至,已开始暗中整备水师战船,清点库存,筹集粮草军械。
打算一旦内陆三藩起事,牵制住清军主力,便即刻挥师渡海,西进福建,攻城略地,以图恢复大明基业。
同时,天地会各地分舵也已接到总舵密令,开始暗中集结可靠人手,打造简易兵器,只等号令一到,便要趁乱起事,首要目标便是攻打各地满城。”
林正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看来我这位大哥,也要下场来争一争这‘反清复明’的功劳与名声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天下烽烟四起,群雄并起,我延平王府作为国姓爷嫡脉,若仍按兵不动,偏安一隅,难免要被人戳脊梁骨,说我们只知守成,忘了先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遗志。动一动,也好。”
冯锡范点头称是,又补充道:
“还有一事。大公子听说二公子您如今不仅是反清同盟的武林盟主,更是天地会的副总舵主,很是意外,但更多的却是欣慰。
他特意吩咐属下,请您回府后,务必移步去他那里一趟。
说是一家人许久未见,该一起吃顿家常便饭,好好叙叙兄弟之情。”
林正整了整因坐船而有些褶皱的衣袍,颔首道:
“理当如此。我这便去拜见大哥。”
来到延平王府,府中仆役见二公子归来,纷纷行礼。
林正在书房见到了郑克臧。
这位兄长比林正年长几岁,面容与郑成功确有几分相似,尤其是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
他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英气,虽不及郑成功那般锐利逼人、光芒四射,但眼神明亮清澈,举止从容干练,显然不是庸碌无为之辈。
言谈之间,对天下局势、用兵方略颇有自己的见解,文韬武略都算得上合格。
晚膳设在小花厅,菜式精致而不奢靡。
郑克臧挥手摒退了所有伺候的丫鬟仆役,亲自执壶,为林正斟满一杯清酒。
他语气温和,带着兄长对弟弟的关切,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克塽,听说你在外面闹出了好大动静,连武林盟主的位子都坐上了?这位置,高处不胜寒,坐得可还舒坦?”
林正苦笑着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哥,你就别取笑我了。这劳什子盟主之位,听着威风八面,实则麻烦得要命,就是个和稀泥、断官司的苦差事。
若不是为了父亲‘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遗志,我真想天天带着几位红颜知己,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游山玩水,吟风弄月,那才叫逍遥快活。”
说着,他故意朝花厅窗外努了努嘴。
透过窗棂,隐约可见方怡、阿珂等女正在不远处的水榭中凭栏赏鱼,身影婀娜。
“大哥你看,我带回来的这几位姑娘,品貌才情还算过得去吧?”
郑克臧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几位女子或清丽脱俗,或娇艳明媚,或温婉可人,确皆是人中绝色,难得一见。
他不由失笑,伸手指点着林正,摇头道:
“你呀!如今是什么时候了,天下将乱,正是我郑家男儿挺身而出、担起责任、光复河山之时,岂可如此沉迷儿女私情,懈怠了正事?”
笑过之后,他神色渐渐转为认真,放下酒杯,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