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铁意,满目感慨:“我也没想到,时过境迁几十年,祖宗的规矩还有能用上的时候。”
“只是...只是...”
话至此处,他面上陡显尴尬之色,两手一摊:“法统上,师伯我自是本代飞天门主不错。你既然能将乱环诀秘辛向我和盘托出,我本也不该搪塞于你。
但师侄你也知道,胡某江湖诨号......开碑手。”
冯远声眯起老眼狐疑道:“胡师哥,你该不是要告诉我说,飞天门本代门主,不会追风驭电和天罗步吧?”
“怎么能说是不会呢?”
胡豹顿时急了,重重一哼,对铁意正色道:“遵祖宗法,胡某既为飞天门门主,便绝不会亏待门下弟子,近几日便教你本派绝艺,追风驭电!”
铁意笑道:“一事不烦二主,胡师伯,您不如将离合神功也一并传了我吧?”
胡豹气笑:“你追魂门分家出去几十年,此事哪有那么容易?飞天门的事我能做主,但离合神功,你还是等上了山,亲自去见你二师伯吧。”
铁意便颔首道:“好,此间事了,弟子便往崆峒山一行,拜会诸位同门亲友。”
冯远声哼道:“离合神功五师哥做不了主,可飞天门的玩意儿,怎么只提追风驭电?是还要将天罗步藏着掖着吗?”
“咳咳咳...”
胡豹握拳在面前咳嗽几声:“冯师弟这么多年广开门庭,教过不知多少弟子,怎么竟不晓得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吗?”
“追风驭电虽在轻功之属,却也是一门上乘的内家武学,足够他好生钻研一阵了。”
冯远声笑着在自家徒弟肩膀上拍了拍:“我这弟子别的没有,就是牙口好,师哥不必怕他噎着。”
胡豹眼角直抽抽,好半晌终于憋出一句:“我门下有位亲传弟子,唤作欧楚怜,叫他去寻便是。”
冯远声顿时乐了,凑在胡豹面前伸出指头点他:“师哥,你就是不会,对不对?哈哈哈哈...!”
胡豹斜觑了眼铁意,这师侄倒是识趣地抬头望着天花板,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好你个冯远声,定要在小辈面前揭我的短?!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拧着拳头阴森森道:“冯门主,我没练过追魂门的功夫,按祖制,你是不是也得教教为兄啊?!”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子,竟然就这般打闹起来。
铁意在一旁忍俊不禁,心中感叹:他们年轻的时候,想必也曾感情坚厚,若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变故......
恩师对自己恩重如山,我当力求在其有生之年重整崆峒,合并八门,以成其夙愿才是!
......
寒波凝滞江岸,云天灰淡苍茫,枯草深处立着一道孤挺身影。
铁意一身长衫被冬日朔风扯得猎猎翻飞,于漫野衰草、万顷寒江之间衬出几分萧索凌厉来。
他临江闭目昂首,长呼长吸,似要把江风扯进自己的气息之中,其实内里正在悉心运炁。
丹田清气缓缓上提,过肩入风池,顺胆经侧脉缓缓下行,遍走身侧全线,从颈肩贯至足踝。
这足少阳胆经本是在练摩云法时便精熟了的脉络,追风驭电的行炁之法虽复杂许多,却也不过是多费几趟功夫的事罢了。
一旦达成,则来回牵引,往复成环,霎时便由乱环诀挂进了全身内炁的大周天之中。
铁意顿觉周身外侧流转的气机似有所感,仿佛真与天地间徜徉的风儿融为一体。
于是,蓦地——
他动了。
衰草丛中霎时闪过一道青白残影,铁意步幅舒展、起落轻盈。
他止住身形回头看去,沿路踏草不折、踏石无痕,近两丈间距转瞬即至。
真是好功夫!
铁意禁不住笑了起来,更别有一番恣意畅快在心头抒发。
他习武这么些年,练了很多门功夫在身,拳脚、内功、暗器不一而足。
可今日习得这高明轻功才体会到,那冯虚御风之爽乐,远在杀人夺命之上。
嗯,连从前最喜欢的斩仙刀,好似都要被比下去了。
他兴致起来,足尖点地仅一瞬便再度腾跃而起,衣袂翻飞带起呼啸风声,玩得不亦乐乎。
稍加熟稔之后,铁意在行进间凝神运炁,驱内力遁入脊背足太阳膀胱经,自上而下贯串整条后脉。
气机充盈脊背、腰腿后侧,攒聚磅礴劲气,锁住周身骨架,直落双腿,聚于委中、环跳穴交汇锁固。
内力被强硬地压在这节点中蓄力,仿佛将整条足太阳脉当作弓弦一般奋力拉开。
毕竟是头回尝试,铁意也不敢做得太过火,体会着差不多了,便一点地即令真气喷发,身形顿时弹射而出。
“歘——!”
他只觉耳畔的风声一瞬间被拉得扁平,眼前景物也扭曲了一刹。
道旁枯草、碎石尽数被他身周劲风扫飞,驻步一回头,竟已在顷刻间窜出了三丈之远。
“嘶——!”
还来不及得意,腰腿后一整道火辣辣的痛感沿着经脉直上脊背。
这驭电之法,名字倒是起得贴切。持雷掣电,可不就容易一不小心伤着自己吗?
不过好在是一试便成了,余下的再在实践中好好体会打磨便是。
铁意运功调息片刻,待足太阳脉稍作缓和,便复起身练习起来。
只是闪转腾挪之间,却越练越是眉头深皱,无论如何足下追风是追风,驭电是驭电,莫说合起来使,单单是想要迅捷地切换一下,便容易......
只听哗啦啦一阵破风声响,铁意身形陡如折翼飞鸟,歪斜着从天上坠落,头上脚下地栽进了枯草地里。
“呀!”
不远处忽传来一小声惊呼,轻盈的脚步声紧随其后。
铁意快速站了起来,状若无事地拍打着身上的枯枝败草。
“铁师兄,你...没事吧?”
面前说话的女子身形纤细单薄,一身素色夹棉布裙,肩头落了些许细碎寒霜。
她眉眼温顺柔和,微微缩着肩头,语声轻软,看着便有几分怯生生的柔弱。
铁意坦荡笑道:“没事,没事...这追风驭电我方才上手,倒是叫欧师妹看笑话啦。”
来者名叫欧楚怜,乃是飞天门胡门主座下亲传,论年齿本还长过铁意两岁。
只是铁意毕竟有追魂门掌门大师兄的身份,胡、冯两位门主之间又显然亲厚,她便主动以师兄相称。
欧楚怜瞧了铁意两眼,眸中异色闪烁,轻声道:“铁师兄,你方才那样做法,不可再轻易尝试了。”
“哦?”
铁意奇道:“欧师妹这么好的眼力,竟能隔老远瞧清我症结所在?还请不吝赐教。”
欧楚怜连摇纤手:“赐教不敢当。铁师兄得传追风驭电不过几日便能够上手施展,天资可谓超凡绝世,师妹怎敢妄言指点?”
“只不过...铁师兄,追风、驭电想要循环互通、阴阳互济,以至使来随心而动、气随念转的境界,绝离不得一样根基之物。”
铁意听她这么一说,已恍然大悟。
“离合神功?”
“正是。”
啧。
铁意摇了摇头,负手在身后磋磨了一番。
“多谢欧师妹告知。”
他笑了笑将此节揭过,复称赞道:“我这一头扎进地里的轻功算什么天资,欧师妹独得了满门上下无人练成的天罗步,才算是超凡绝世!”
女子面上一红,抬手拨弄着被江风吹乱的鬓发:“师兄谬赞,我...我本是个没什么大用的人,能得天罗步纯是侥幸。”
欧楚怜本就是铁意请来的老师,两人便在江边漫步,听她说起这一门飞天门的绝技来。
欧楚怜小声说起往事:“我家在平凉府华亭县也算小有出身,年岁见长后,家长断我根骨尚可,便就送我上了崆峒山,拜在师父门下。”
“起先学什么拳脚内功,倒还罢了。只是随功行渐深,门中传下打法杀法,我......”
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半藏着脸颊说话:“我就是...学不会打架。”
“别说与师兄弟练手放对,便是小上两岁的师妹拉开架势,我也总不是对手,可把师父气得够呛。”
铁意挑眉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想必师妹天分并不在此争杀之道。”
欧楚怜稍得抚慰,微微一笑:“话虽如此,可既然上山学艺入了江湖,若是上十年练下来分毫与人动不得手,我这不肖子弟岂不是要将崆峒派的名声丢尽了去?”
“好在师父垂怜,教我说道:‘你既不敢与人动手,便学着怎么逃跑罢’。”
“师妹也是那时候才知,本派八门各有源流,飞天门所传原本便是轻功身法一道。”
铁意心中一动,问道:“如今崆峒山上,竟已不知八门之分了吗?”
欧楚怜看了看他,才颔首道:“铁师兄,如今上山学艺的弟子,虽各自拜了不同师父,所学武功却是大差不大,按部就班,不再做八大门类之分。”
“青阳观中,平日里也没人开口将几位大师父唤作哪一门的门长。飞天、神意、玄空无极...知道是知道,却好像只是个不明所以的头衔罢了。”
铁意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不知青阳观中如今的年轻子弟,是怎么看待我追魂门的?”
欧楚怜道:“大师父和二师父提起追魂门,向来还是视作本派同门的。可三师父提起来,用词便不是...不是那么好听了。”
“至于我们这些后学末进。铁师兄,说句老实话,对远在淮上的追魂门实在是难有什么看待。”
冯远声与胡豹等人有旧情,是因为他们年轻时真的相识相处。
而此后数十年间,平凉与江淮千里之遥,两边年轻的弟子们几乎不曾往来。
虽顶着个同门的名头,却也的确与陌生人无异了。
铁意听了,心中若有所思,半晌歉意一笑:“随意问问,搅扰师妹了。之后如何?胡师伯拿出飞天门的秘传来,可是很称师妹的心意吗?”
欧楚怜低下头,屈指在自己颊侧划了划:“其实...追风驭电,我也学得不好。”
“只因,其虽为轻身功法,却通篇与打法杀法紧密结合,尽在讲突袭克敌之术,我实在是勉强不来。”
“最后师父实在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这才将已不在派中广传的天罗步翻出来丢给我。”
原来如此,天罗步是被再上一代的诸位门主们“优化”掉了的武学。
欧楚怜接着道:“好巧不巧的,也不知怎么回事,我偏偏就对着秘籍学会了。”
她正色道:“铁师兄,我跟你讲这些,不是为了说故事,而是要告诉你——
天罗者,四柱恶煞也。这门功夫以此为名,乃是一门保身避敌,逃脱恶煞的妙术。
以我的浅见来看,非得像师妹一般一心......一心逃命才练得成呢。”
嗯?铁意听在耳中,莫名其妙。
天底下还有这般功夫?
他便抱拳道:“可否请师妹一展风采?”
欧楚怜轻轻一福:“师妹献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