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崆峒掌派人 第101节

  只见她面朝江水稍展身姿,霎时秀颈延展,竦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

  更不见其脚下如何发力,却已飘飘然倏忽而起,莲足一点,竟似在被江风压弯的草丛上悬停站住。

  其动作优美曼妙,却是似慢实快,眨眼间已荡了一个来回,复立在铁意身前。

  “啪、啪、啪......”

  铁意摇着头连连拍手,毫不吝赞叹之意。

  这般进止难期,若往若还之势,比之铁意方才行追风法时的踏草不折、踏石无痕,还要再高明许多不止。

  “欧师妹,请你可一定要教教我。”

  欧楚怜到底还是一个年轻少女,这般叫人奉承,不免露出几分欣喜与自矜之色。

  “有师命在,师妹自不会藏私,只是铁师兄,万一......”

  铁意笑道:“小事耳,难道我果真学不会,还能迁怒于师妹你吗?”

  前头打了那么大串预防针,可不就是为了这句话?

  欧楚怜松了口气,便折了支秸秆在地上写写画画,为铁意讲述起玄妙繁复的步伐来,张口闭口“妇妹”、“无妄”、“大有”,尽是易经中的方位,可把铁意听得头大眉锁。

  他不禁在心中暗想:若是芷若在此,该有多好啊。

  ......

  葭管飞花,霜天雪月。

  随着年关越来越近,密切细致的磋商渐进尾声,各门各派都要准备回家过年了。

  由于蒙古元廷除了收税万事不管的粗放统治方式,丐帮、崆峒两派都认为时机未至,仍该躲藏在元廷的体制下积蓄力量。

  因此,联军终究没能竖起一杆旗帜,坐地造反,只是如分鹿脍一般切割了战果。

  蕲、黄二州之地,尽予丐帮及其治下,这吸引了相当一部分小门派投效丐帮。

  追魂门则将自己拉来的数十艘大小船只尽数装满,单是从蕲州总管府中缴获的铁胄细鳞甲便有二十多副。

  铁意特地将他那柄丈八长的马槊扛上了船。这种重型长刃骑矛工艺复杂,价值万金,是勋贵之家传世的宝贝,不可多得。

  除此之外,追魂门与丐帮作了相当细致的互不侵犯友好条约,并就蕲州到长江口这一段水道上的各种航运生意达成了合作意向。

  铁意当日在议事大帐中众目睽睽下的那一拳,为本门打出来不知多少实惠和声势。

  一众根基更靠近江州东部的大小势力眼中,自然是就近向追魂门靠拢。

  铁意请刘宗霖师叔悉数接洽,请各家聚集人力财力,引入元廷九江总管府的义军编制之中。

  这便是所谓的,躲藏在元廷的体制下积蓄自己的力量。

  此番过后,只要经营得当,有崆峒追魂门背书,刘宗霖或可做个名副其实的掌军千户。

  以自己的鄱阳帮为主体根基,统合江州东部大小帮派,彻底成就一方坐地豪强。

  刘宗霖激动备至,近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却始终精神抖擞,好似连觉都不必睡了。

  飞天门胡豹师伯急着回陇上过年,欲率众弟子先行一步。

  追魂门便腾出条大船来,塞满特产财物,郑重送别。

  “胡师兄,此番襄助之情,冯某铭记在心了!”

  甲板上江风飒飒,冯远声在胡豹面前抱拳躬身。

  “欸~客套什么?”

  胡豹将他扶起,视线越过冯远声的肩膀,冲他身后的年轻人扬了扬下巴。

  “当年在女儿港,老夫见你非要狠狠踩一脚巫山帮,不由得纳闷至极。

  可如今回想起来,却只嫌弃当初你踩得还不够狠了。”

  他语气蓦地沉重几分:“冯师弟啊,你追魂门福缘深厚,有些郁结之事,该放下了。”

  冯远声默然半晌:“先人遗志,委实放之不下。”

  胡豹叹道:“我也不与你虚言,根子上胡某还是与四位师哥站在一处的。”

  铁意站在冯远声身后,抱拳道:“虽有分歧难解,但五师伯仍能念同门旧情,千里驰援,更加令人敬佩。”

  胡豹坦荡一笑:“不过是红脸白脸的唱法不同,本意都是要令追魂门回归山上的。”

  铁意摇头道:“君子论迹不论心。”

  胡豹仰头大笑道:“胡某也能称君子吗?哈哈哈哈......”

  “平之,这崆峒山,你可快些来啊!”

  他身后飞天门的弟子尽皆咋舌——师父教授弟子向来严厉,动辄喝骂,何曾如此态度对待后辈?

  难道普天之下,真是别人家的孩子才能看顺眼吗?

  铁意笑道:“五师伯尽请回家过个好年,在山上静候,翻过年头,弟子便来拜山了。”

  胡豹揶揄一笑:“老夫弟子在你追魂门地头受了欺负,只得忍气吞声回来偷着掉眼泪。小子,去了崆峒山,那可就不一样了!”

  铁意苦笑一下,侧身去向人群中的欧楚怜拱了拱手。

  她左右一众男弟子皆冲铁意瞪圆了双眼。

  欧楚怜俏脸儿一红,低下头恨不得寻个地缝儿钻进去,弱气道:“给大伙平添误会,实在过意不去。”

  这说得是前两天一桩妙事。

  忽有一日,欧楚怜自江边回返,竟自己一个人躲在房中偷偷抹泪,叫亲厚的小姐妹发现了去。

  飞天门都知道欧楚怜被请去传授天罗步的事情,又素知她是个从不敢与人动手的怯弱性格,便以为是在追魂门受了欺负。

  这还了得?当下便要点齐兵马杀将过去,给自家师姐妹讨还公道。

  事情很快捅到师长那里,两个老的听了也自纳罕,心想铁意当不至于行事如此败坏,便将人唤来问话。

  结果欧楚怜吞吞吐吐半晌,才极不好意思地说出实情。

  原来她悉心教授天罗步时,因铁意不通《易经》,初时进境实在不快。

  后来铁意终于不耐,便对她道:“某鲁钝,师妹请勿偏劳口舌,只将步法踩来叫我细看便是。”

  欧楚怜心道:这天罗步足有八八六十四重走法,不听讲解,只凭眼睛看,又能识得什么?

  她以为铁意其实已然放弃,只是面子上一时难过,有所托词而已。

  便也不多劝,果真依言施为,在其面前从头到尾将步法细致使全。

  一趟踩罢,铁意闭目静思一阵,睁开眼道:“恕我无礼,可否请师妹反踩一遍?”

  “师兄是在考我吗?”

  欧楚怜略生不悦,以为铁意刁难于她,反踩这趟便使得快了些,不再着意展示动作,叫人看清。

  这趟再罢,铁意又闭目静思一阵,展颜笑道:“多谢欧师妹,余下的我自行参悟便是。”

  欧楚怜不禁皱眉,心中对此人看低不少:这位铁师兄原是个如此强好面子的人物。

  她便说道:“师兄可是记全了?不若走上一趟,也叫师妹帮着查漏补缺一番。”

  铁意笑着颔首:“如此甚好。”

  于是果然起身敛衣,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

  区区十多步后,欧楚怜已然面色大变,红润的小口张开难闭。

  铁意动作僵硬,并无欧楚怜施为时楚楚动人的翩翩风姿。

  但他一步一个脚印,硬是将八八六十四重步法依次踩定,分毫不差。

  “铁师兄,你......”

  铁意道:“为兄实在鲁钝,弄不清那些卦象牵连的道理,索性将其甩开一边,先将师妹的步法记下来再说。”

  欧楚怜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艰难地扯出个笑容道声原来如此,就此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她低头解释道:“我回去静思时,先觉得铁师兄这般胡来强记,实在匪夷所思,不合道理。

  而后,而后起了比较之心,心中...心中又羞又愧,这才落泪。

  哎呀,绝不是铁师兄曾对我有无礼之处!”

  胡、冯二人老而弥奸,一听便能理解。

  胡豹笑道:“我这徒儿年纪轻轻,在门中练成了一门别无分号的奇妙武功,心中自然也是有几分骄傲的。一时陡见天外有天,因此失态罢了。”

  当此分别之时,他旧事重提,欧楚怜不禁大糗,直往师父身后躲。

  胡豹抚须哈哈大笑:“平之,得你激励之功,我这徒儿近来练功日勤。等你上崆峒山时,你们再好生交流进益罢。”

  冯远声听了这话,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小样,想使美人计?你这徒弟的颜色赶我家芷若可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江湖路远,胡师兄保重!”

  “冯师弟,望你我有朝一日,能在崆峒山上团聚,再会!”

  追魂门一众在江边目送大船西去。

  至风帆渺渺时,冯远声轻问:“意哥儿,你打算何时去平凉拜山?”

  铁意道:“这就启程罢。”

  “这么急?”

  铁意点头西望,视线好似穿越千山万水,投向远方。

  “千里迢递更漏远,芷若上次有信来,还是在川西呢。如今不知安否?”

  “我想取道入蜀,接着芷若,届时再与她一道北上平凉。”

  说到此处,他不禁微笑起来:“早先答应过的,去拆青阳观时定不能撇下她。若是失言,可没法哄呐。”

  冯远声也笑道:“你如今道行,为师已难揣测,万事皆由你自决罢。只是万万记得,莫急莫狂、戒骄戒躁。”

  铁意笑道:“恩师放心罢。”

  这时殷离在二人身后小声叫道:“我也要去!”

  铁意抱着手侧身过去,觑她道:“归元炁和摩云法练得如何了?”

  殷离摇了摇头,唰地伸手抱住脑袋。

  冯远声笑道:“金花婆婆给她打得底子不差,入门虽才半年,可学什么都快。”

  铁意伸手在她额上一点:

  “我还要在船上留些时日,你近来到我案前研墨,我传你斩仙飞刀。”

  “好好练功,好好吃饭,长得够高了再想出门闯荡罢。”

  殷离顿时双眼一亮,笑嘻嘻道:“谢掌门大师兄!”

  见她开朗笑容,铁意亦不由心生感慨:恩师果然是下了功夫的,赖门中气氛熏陶,这女子举止气质已然大有改观,至少面上少了许多阴狠之相。

  余下的日子里,铁意便将近来所得好生梳理一番,录于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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