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月光划过他的眼底,同时也划过他颈间。
鲜血纷扬而起,身躯怦然落地,他仰躺着看了这昏沉的天空最后一眼——
今夜空中尚无月也。
“邢队正!”
“杀啊——!”
惊呼声随鲜血而起,火把与刀剑顿时纷乱攒动。
铁意横刀出鞘,身形起落间忽高忽低,时而贴地疾窜如疾风掠草,时而凌空翻折似闪电横空,在人群中交错穿梭。
刀光随他身形忽前忽后,慷慨如月,平等地挥洒向甲板上的每一个敌人,转瞬便将准备起势的合围反扑杀散,不叫这些五行旗的教众结阵。
在追风驭电的加持下,他对付这些既无甲胄,又没有高手坐镇的中低层魔教教众,不知比之前轻松了多少。
一时间,这些魔教贼子只听见破空轻响,只看见刀光掠空,只能无助地发现自己的人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片刻之间已然哀嚎遍地,恐怖的伤亡速度令所有人胆寒不已。
割麦子都没见这么快的!
另一艘快船上的人本已架了长梯钩锁跳帮过来,可一落地死了几人之后,余下者竟抻着腿直往回蹭,与后面还在往过爬的人撞在一处,立时掉下水去几个。
铁意见了这边动静,又哪里容他们想走就走?
他左右一看,跃至船头,一把攥住了巨大铁锚,运足内力,“哈”地一下吐气开声,竟一下将其提起掷了出去。
锚上铁链呛啷啷连响,对面船上数声长声惨叫。
铁锚已砸翻了长梯钩锁,上百斤的重量凿进了对面船甲板,同时两艘船也已连在了一起。
立时有几个水手抢到船边,伸手合力去拔铁锚,铁意却已如苍鹰掠食般飞扑过来。
他右手挥动,刀光明灭,船上众贼惊叫呼喝,丢下几具尸体退了开去。
忽地头顶传来一声暴喝,铁意抬头一看,竟是个猛士持大锤纵身跃起,往船头扑来。
这般重器,单刀却不好接了。
铁意左手便在地上一捞,待其人跃到最高之时,将铁锚飞出,径朝他迎面击去。
铁锚到时,此人正身在半空,一跃之力将衰未衰。
他“啊哟”怪叫一声,伸锤在铁锚上一挡,急使劲力,盼借力翻回,
却猛觉胸口气塞,眼前一黑,口喷鲜血翻身跌回人群之中,反与铁锚一起砸倒一大片同伴。
“此人神力,不可抵挡!”
“扯呼,扯呼......!”
士气顿时崩溃,船舷另一侧下饺子一般“噗通”“噗通”有人落水。
铁意也不去强追。毕竟是在水上,这些魔教崽子往水里一跳,他无论如何不可能斩尽杀绝。
他闲庭信步地在甲板上漫行,将还有气儿能挣扎的躯体挨个补上一刀。
才走至半途,地上一具瘫软不动的“尸体”忽然炸起,跪伏在地上“咚咚”磕起头来。
“少门主饶命!少门主饶命!小的不是魔教贼人,原是巫山帮属下,是被这起子魔教劫了船裹挟住了哇!”
铁意眉头一挑,刀尖点在他面前地上,震得那人浑身一哆嗦。
“何以见得?”
那人回头一指:“您瞧!”
铁意仰头看去,见张起的风帆之上,果然是有巫山帮的徽记。
那人又道:“船舱里还有许多我帮帮众的尸首,您一看便知!”
“本帮领了丐帮吩咐,在蕲州水道上下巡逻,搜寻魔教余孽踪迹。
帮主格外卖力,想挣个表现,却不料真碰上了五行旗的魔头,咱们却不是对手!”
铁意点了点头,提起刀越过了此人。
巫山帮的老帮主死在九江,听说如今已彻底成了丐帮附庸,此番随丐帮来到蕲州做个马前卒,出现在这里倒也合理。
“既是水帮弟子,可会操船?”铁意问。
那人双眼一亮,连连点头:“会的,会的!”
“那就好。”
铁意拎起甲板上的铁锚,甩回那艘船上。
“去开船罢,往南自河口西入富水,送我到永兴上岸。”
“诶——!”
那人知道自己命保住了,立即重重答应一声,起身忙去扬帆操舵,驱船向前直驶。
一路顺风顺水,舟行更远,破晓后已离了长江驶入富水支流,转向西行。
铁意负手立在船头,仰听雪落入水之声,俯观两岸苍凉景色,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一路沿富水行过数十里,江边竟连一个有人烟的渡口村寨都不曾见到。
当年他在此讨生活时,这里还不是这个样子。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铁意便命其停船靠岸。
见他径下船往岸上而去,那操船的汉子不禁张口问道:“铁少侠,我这......”
铁意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一个起落身形便消失在岸边。
他向北寻摸了数里,已渐渐寻着一些熟悉的地形。
可是......铁意在丛林间高来高去,不住地四下张望着。
他记得这里该有条走熟的乡道才对。
奔行一阵,他蓦地落地拔出刀来,清出一片低矮的灌木,伏在地上仔细观察。
半晌后站起身来,前后张望,心中怅然若失。
他没有记错,这里就是那条路。
或者说,这里曾经是有一条路的。
认准了方位,铁意沿着这条旧“路”,很快就找到了一片断壁残垣。
木质的屋架倾颓朽烂,碎瓦残砖层层堆叠在斑驳残破的土墙根下,墙身满布着刀劈火烧的焦黑。
野草与藤蔓从缝隙中千丝万缕地生长出来,攀附、延展,用力地消除着这里曾经有人活动过的痕迹。
荒芜死寂,满目疮痍。
粗粗算来,白莲教自蕲州起势,席卷东西南北,波及江西、湖北,已是四年前的事了。
这里就是铁意曾经做乞丐讨生活的镇子。
兵过如梳匪过如篦,不外如是。
尤其白莲教行事,素以裹挟闻名。
所谓“裹挟”者,可不是起义军跟你算剥削账、吃忆苦饭,劝你跟他们一起反抗暴元。令你大彻大悟,热血满腔,自此投身光明的反元大业。
而是攻下一片地方,烧掉所有的房子,烧掉所有带不走的粮食。
于是人无片瓦遮身,无存粮裹腹,没有路走了,只能一起造反。
这才叫裹挟。
义军中的大王也不是人人都收的,老的、小的、女的,往往就地杀掉,只将带青壮走。
明教为什么自己都瞧不起下宗白莲教中的人物?
因为他们这些始作俑者自己最清楚不过,下面这些队伍里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都是些父母妻女刚刚在眼前被杀,财产房屋刚刚在眼前被洗掠焚烧一空,自己又被裹挟揉捏的苦力炮灰而已。
人活着的所有美好被强行夺走的,然后这个人剩下的部分,就只能变化作最丑陋的野兽。
铁意沉默着,在断壁残垣中走了一会儿。
他回忆起与大头和二丫分别的那个早上,自己把刘霄汉给他的银钱全都交在了二丫手上。
那丫头推拒着,到了那一刻都还在劝他,别跟这些人去闯那所谓的“江湖”。
铁意回忆着镇子原本的样貌,试图循着旧路找到他们一群乞丐曾经寄身的破屋,却终究难以在这片废墟中分辨出来。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飞身往镇外寻去。
从前他们以这小镇为根基,做着死人活计,远一些的路认不得,可镇外的义庄却是都门清的。
他出了镇子往北巡梭,果然寻见两处破败弃用的义庄,其中一处还能瞧出化人亭的架子,正是当初初见刘霄汉时,焚烧他师妹遗体的所在。
再往东越过数顷荒地,又见着一处破败残垣。
这里原是镇上大户郭员外家,左近的荒地本来都是他家的良田,看来是也遭了兵祸,满门死绝。
铁意翻去这家后面的小山包上,在一众散乱的墓碑坟包中左顾右看。
这儿是郭员外家的祖坟。
当初他和大头、二丫、土根儿这些人之间有个约定——以后要是谁先死了,剩下的人就齐心协力,给他悄悄埋进郭员外家后山的祖坟地里去。
这样便可蹭着郭家后人的香火供奉,也不算是孤魂野怪一条。
可你瞧如今,郭家满门死绝都不止,连祖坟都全给乱军发掘一空了。
铁意寻了一圈,什么都没找见,终究失望至极,却也明白其实是自己心存妄想罢了。
他回头叹了口气,只觉此地空留遗憾,委实没有什么可以留恋,便飞身向北而去。
谁知才翻过山包头,眼角忽地一瞥,顿时又在脚下树干上重重一踏,折身落地。
目之所及,山阴处三棵大树环绕下,几个小土包前各自插着根硬木板。
铁意上前去拂开乱草灰尘,上头的字迹仍依稀可见。
“盛二”
“土根”
“刘老四一家三口”
......
“二丫”
铁意抿着嘴,在最中间写着这两个字的土包前蹲了下来。
凑近了看,写这两个字的人手在发抖,笔画落得又慢又深。
“大头,看样子你没死。”铁意心头浮起一丝庆幸来。
大头那家伙,最后一次回信拒绝鄱阳帮的邀请时说,他已在丐帮得了一只口袋,舍不得这儿的事业。
那之后不久,白莲教的事儿便发了,东西由此断了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