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自尴尬,静玄师太上前圆场:
“本派亦有两位弟子失陷,掌门因此心焦上火,还请诸位见谅。”
如此,面子上才勉强算是过得去。
他们显然昨夜中已串联清楚,数个门派一齐与峨眉分道扬镳,向南方撤去。
潮水散尽之后,除却武当派之外,居然还有一位年轻剑客冷笑着不动。
峨嵋派排行第三的静虚师太见状上前招呼:“未知阁下是哪一派的同道,何不与彼等一道明哲保身?”
那人瞧着三十上下,一身道袍洗得发白,身后背着一长一短两柄长剑。
他闻言一哂:“龙不与蛇居,彼辈畏魔教如虎狼,某家却欲求一够分量的对手不得矣。”
“师太请了,在下不过是青城山中一座无名道观中的无名道士,俗姓贺,名九霄!”
静虚师太拱手道:“阁下既有除魔卫道之决心气魄,纵一时籍籍无名,将来也未必不会显赫武林。”
那道人哈哈一笑,打个稽首:“有赖师太吉言,待斗罢魔头,愿请峨眉同道去贫道的松风小观,烹雪煮茶。”
? 第129章 群魔在野
简陋的营帐里火把摇曳,在夜里洒出昏黄的微光。
面相凶恶的男人环视四周,看向那些在火光下的阴影中半隐半现的身影。
“诸位这架势......真是来审判我李某人的喽?”
“欸~”
东侧一身白衫的男子“哗”地打开折扇,遮着自己的脖颈。
“殷某可是实打实地路过此处,听闻战事,才想着来看看有没有可助拳的地方。”
“不错!”
接口之人身如铁塔,圆脸低鼻梁,细眼单眼皮,典型的蒙古利亚人面貌。
“俺奉命东来迎接殷少教主,一同恰逢其会罢了,李副掌旗不要误会。”
那凶恶男人,便是大半年来搅得陕西、四川鸡犬不宁的风云人物,烈火旗副使之一的李喜喜。
他冷笑两声,先对那白衫男子道:“殷野王,你父子当初破门出教、自立门户时,与我五行旗起了不知多少龃龉,能这么好心要前来助拳?”
又面对那蒙古大汉:“格日勒图,当年逼走鹰王的最大主使不就是杨左使?
如今你这雷字门门主与天鹰教少教主媾和一处,杨左使是要与白眉鹰王冰释前嫌了吗?”
见二人都不应声,李喜喜又转向一旁始终冷着脸的二人:“辛大哥,庄旗使,杨左使要与殷法王抹了恩怨,岂不是徒留咱们五行旗里外不是人?您二位却又怎么说!”
锐金旗掌旗正使庄铮魁梧粗壮,一身悍勇之气,此时面若冰霜,闻言开口:“辛老弟,终究是你烈火旗的人,还是你先说话罢!”
烈火旗掌旗正使辛然是个相貌平庸的中年人,若非与这些魔头同席而坐,扔进人群中便毫不显眼。
只是当他抬头看来,李喜喜却不免舒张手掌,额头见汗——这毕竟是他的顶头上司。
辛然开口道:“五行旗行事如何,天下教众有目共睹。杨左使与殷法王如何打算,与咱们做不做的了人,并不相干。”
“我与庄大哥抛下万事来你这里是为什么,想必你自己心里有数,也不必顾左右而言其他。”
“你是自己交待,还是要为兄一桩桩来问?”
李喜喜听见“为兄”二字,心中不由得稍微一松。自家的老哥哥,还是有意要保下自己的。
他忙疾声道:“凤翔兵败,不是弟兄们作战不力,实在是因为汝阳王兵多将广,手下又高手如云!我已经尽可能收拢兵马,减小损失了!”
庄铮沉声道:“察罕帖木儿天下人杰,用兵如神,又得元廷信重,倾力支持,你们这处虽败,但他既然在西路,东路我们便可取得进展。是以,一时兵败,并不为罪。”
“但是——!”
他话锋一转,忽地狠戾起来:“厚土旗颜垣老弟分身乏术,托我亲口问问你,大刀敖所部,是你有意坑害的吗?!”
“绝非如此!”
李喜喜断然否定:“庄旗使也是统领一旗的人物,当知兵凶战危。李某便是兵仙下凡,也岂能在大败的势头中随意调遣敌我?”
“大刀敖所部承侧翼断后之责,其人为汝阳王麾下高手阵斩。这事儿发生在大战之中,众目睽睽之下,极好查证!”
“事后我兼并了厚土旗的部队不假。但都是残兵败将仓皇而逃了,那等情势下还能维持建制已属不易,哪还顾得上分什么烈火旗、厚土旗?”
庄铮回头看一眼辛然,一同点了点头,见他没甚表示,便接着问了下去:“能败而有序,南退入蜀,算你功劳。”
“但是,入蜀之后为什么到处屠村掘寨?本教四处起事,偏你这里弄得天怒人怨,名声差得无以复加。”
“偏我这里?是偏我这里吗!”
李喜喜争辩道:“打败了仗失了粮草,不抢不掠不屠城,弟兄们吃西北风吗?不让下面抢财宝玩女人,又如何维持士气跋山涉水?”
“庄旗使,你也是带兵的人,敢说锐金旗的弟兄们在别处没做过!”
“是!办法是我提出来的,可贵旗的白不信难道便反对过吗?”
“好,说到白不信了!”庄铮问道,“你为何进了成都便要杀他?”
“是他要杀我,他想夺权!”李喜喜喝道。
“他要夺你的权?”
“不错!”
李喜喜咬牙切齿道:“事情是大伙一起做的,骂名老子一个人担了,我本来没什么二话。
可白兄弟...呵~他当日便如今日庄旗使在这里一般无二,居高临下来质问我。
说我李某人名声太差,天下共反,合该退位让贤,以避天下之大不韪......
他妈的,这不是过河拆桥是什么!”
殷野王将扇子在手心里砸得啪啪响:“当然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大败的时候,是李兄弟收拢溃兵,重整旗鼓;
没粮草的时候,是李兄弟不计名声,带大家屠城掘寨,吃饱穿暖,这才又逆转颓势,兴盛兵锋,一路打进成都府......
怎么能转过头来不认人,要李兄弟独自背着骂名退位让贤呢?”
辛然眉头一皱:“殷野王,你少在这里煽风点火!”
格日勒图笑道:“不过说句公道话而已。”
庄铮点了点头,回首道:“辛老弟,你说怎么办。”
辛然对上李喜喜紧张望来的视线,开口问道:“你可知自己为何站不住成都府?”
李喜喜道:“成都要地,元廷自然要倾力夺回,我非不能战,而是不愿战个不停,失血不断。”
辛然冷哼道:“何苦嘴硬?失道寡助,凭你做过的事情,蜀人恨不得生嚼了你,自然没有丝毫给你补血的地方。
只能像如今这般,继续一条道走到黑,四处屠戮、四处抢掠,彻底沦为一股流寇。”
李喜喜终于沉默:“辛大哥,我是伏你的,只管给个说法便是。”
辛然叹口气对庄铮道:“庄大哥,当今人才难得,此人统兵之能是有的,我看......”
庄铮道:“辛老弟,他火并了旗中兄弟,总是事实。这样吧,你先摆个说法出来。”
辛然稍作沉吟,对李喜喜道:“你去位吧。交了兵马,改名换姓,只当李喜喜已死,从头来过,仍在旗中从小卒做起。”
说罢也不去管李喜喜脸色,只顾问庄铮道:“庄大哥,你看这般可行否?”
庄铮双目微阖,一时没说话。
想其人从一方统帅、天下知名的领袖一撸到底,连名号都不能再用,已是极严重的刑罚了,但是......
庄铮又抬手指人道:“辛老弟,此人换红巾为青巾,我观其似有叛教自立之心。究竟是不是,咱们还没问过呢。”
辛然:“这......”
听庄铮这么说,显然是杀心不歇,他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却听李喜喜蓦地发出一声冷笑。
“呵...去位埋名,以小卒听用...老子出生入死千百度,难道就活该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庄铮冰冷的面色忽地露出笑意,宽大的手掌握住了身侧狼牙棒的把柄。
若是李喜喜炸起刺来给他直接出手杀人的机会,那可就是再方便也没有了。
“李老弟这话是什么意思?这里固然是在你军中,可埋伏好了刀斧手吗?”
李喜喜嘿嘿冷笑:“庄旗使有万夫不当之勇,区区几个刀斧手能奈你何?”
辛然皱着眉站起身提醒道:“李兄弟,不要自误!”
李喜喜却不领情:“辛旗使,却是你保不住自家兄弟在前的!”
他话音落下,营帐外忽地起了一阵妖风将门帘掀起,众目睽睽之下,一道身影“咻”得窜了进来。
几人反应迅捷无比,齐齐起身而退。
那身影窜来帐中,“嘭”得砸在地上,众人定睛一瞧,并非是什么埋伏,而是一具年轻男尸仰面向上。
此人面容扭曲,死状可怖至极,想必是生前最后一刻遭遇了极痛苦的折磨。
再细一打量,只见他皮色蜡黄,紧贴面骨,喉头处有个伤口。
这帐中忽然响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声音,尖声尖气,诡异阴森。
“屠几个城,掘几个村罢了,又值当什么?”
众人猛一抬头,李喜喜身后竟已多了一道侧身而站的影子。
大伙儿方才被这飘进来的男尸吸引了目光,竟没注意这人是什么时候、怎么出现在那里的。
帐中几人皆是当世高手、明教中的一流人物,此时却也不由心头发毛。
来者是谁?这鬼魅一般的身法,当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那人穿一身青条子白色长袍,削腮尖嘴,脸上灰扑扑地无半分血色,正将鲜红的十指挨个塞进嘴里砸吧,吮得吱吱有声。
帐中五人见了他,不约而同地松开兵器,躬身抱拳,口中称道——
“韦蝠王!”
韦一笑将手上鲜血吮了个干净,连连点头:“好,好,看来你们还肯认我这个法王。”
庄铮皱眉应道:“韦蝠王说笑了。这紫白金青四大法王之位,是本教阳教主亲自封授,谁能不认?”
韦一笑道:“那这事便容易得很了。”
他一指李喜喜:“以红巾为记,不过是你们五行旗分三路起事时的约定,如何把红巾换了青巾,便是要叛教自立?”
“李兄弟如此有才有功,五行旗偏要罚他杀他,真是好没道理!你们五行旗既容不得他,本座这里却还有大好天地的。”
“嗯?”
殷野王与格日勒图对视一眼,皆感这一趟真是来对了,竟撞上了此等好戏。
原来青巾军的“青”,竟然是青翼蝠王的“青”!
烈火旗辛然顿时作色,指李喜喜喝道:“李兄弟,你竟然吃里扒外!”
李喜喜冷哼道:“我先已说了,是你保不住自家弟兄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