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杨逍亲笔信中得知张无忌人已经到了光明顶,还因缘际会被杨夫人传授了峨眉九阳功而得以续命,殷天正顿时大喜过望。
承了人家的情,他便也对杨逍在信中所言其他事颇多应允,于是派出儿子西去出使。
这样一来,他的无忌孩儿便只差少林寺的那一份九阳功了。
殷天正思来想去,他天鹰教基业俱在江浙,对河南鞭长莫及。而若是少股精锐前往......
少林寺龙潭虎穴、天罗地网,连张三丰都吃了瘪,他殷天正纵然自负神功,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恰在此无计可施之际,惊闻天下局势大变。
五散人与五行旗主持的红巾军虽大败于陕西,却在颍州、亳州一线高歌猛进,打得元廷宰相脱脱之弟也先帖木儿节节败退,居然眼看着要占据开封,光复故宋旧都。
殷天正听闻此事,将自己关在院中孤身赏了一夜的月。天明后便置办礼物,带人直奔河南而来。
以天鹰教与五行旗经年之积怨,白眉鹰王能来寻他们低头开口,实在是五散人与诸掌旗使都未曾预料之事。
关键时刻,五散人从中大加斡旋,彭莹玉一番“联络普天下英雄豪杰,一齐奋力,方成大事”的说辞极为震动人心。
又有锐金旗庄铮念着在四川时,与殷野王并肩对抗倚天剑的情分,终究是谈妥了条件。
如此种种,这才有了今日这少室山之围。
空闻方丈尚在沉吟中,一旁的空智神僧已冷声喝道:“看来鹰王并非拜山的香客,却是豪夺的强盗了!”
殷天正毫不避讳:“明人不说暗话,殷某今日就是来当恶人的!”
“本教主知晓,连张三丰真人都已经在你少林寺吃过闭门羹,想必诚心诚意、好言好语是从你们这儿求不来佛法慈悲的。”
“方丈可以抬眼看看清楚,我今日请了千乘万骑前来拜山,便是怕你口中吐出一个不字来。”
空闻方丈发出一声叹息:“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殷施主,韩明王旗号之下尽是光复汉家之义军,你又如何率众来行此强取豪夺的不义之事?”
“老方丈此言差矣~”
布袋和尚说不得笑道:“老鹰王舐犊之情感天动地,贵派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却哪里有什么不义之处?”
彭莹玉也道:“空闻方丈尽可放心,本教此来只为救小张公子性命,并非贪图少林派绝技。”
“我等可以立誓,得赠少林九阳功后,只有小张公子一人见阅,阅后即焚,绝不会外传。”
空闻方丈沉吟之时,他右首的空性禅师貌相威严,双眼澄澈,当即说道:“既是如此,师兄,咱们允了他便是!”
一旁空智顿时大怒:“师弟,你怎地如此没有骨气?!”
空性纳闷道:“张三丰那老道一个人来,咱们寺中千百名和尚一拥而上,他也未必就能把少林寺给挑了。
可如今白眉鹰王果真带了千百人来,荷枪负弓,咱们便是千百人一拥而上,恐怕也不是对手,自然是要给他的喽~”
说不得与彭莹玉二人哈哈大笑:“空性大师真性情也,讲话直白通俗,却格外发人深省!”
空智禅师气得一佛冲天二佛出世,若非当着正魔两道千百人面前,真想给这憨货邦邦两拳。
空性瞪着白眉鹰王喝道:“你们可得讲信用!九阳功给你们就得赶紧撤兵,不能出尔反尔!”
空闻方丈挥了挥手,叫师弟退下,双手合十道:“殷施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少林寺绝无见死不救的道理,老衲忝居少林方丈,破例送一部九阳功出去,也不过亲自向历代大德祖师谢罪便是。”
殷天正一听他口风松动,心中顿时一喜。今日局面,若能不必大打出手,那才是最好。否则动起兵戈,可都得算在他殷天正的脑门上。
“不过......”空闻忽又话锋一转。
“说一千道一万,今日之事传了出去,殷施主终究是靠大兵压境才逼得少林低头,恐怕有损白眉鹰王坦荡英名。”
殷天正面色一肃:“若要循江湖规矩,还请空闻方丈划个道便是。殷某虽做恶人,却也做个明明白白!”
“好!”
空闻方丈答应一声:“愿以残朽之躯,领教白眉鹰王名震天下的大鹰爪擒拿功!”
“鹰王放心,无论谁输谁赢,本寺少林九阳功,皆双手奉上!”
殷天正一听,哈哈大笑,知道空闻是想凭自身本事为少林讨还个面子。
其实他大军在此,本可不应。只是白眉鹰王一生自负,又如何会怯战?
“爽快!正要请少林方丈赐教!”
见二人约定要手上见真章,周遭众人立时四散退开。
趁着大伙目光都集中在那两人身上,彭莹玉忽地拽了拽说不得的口袋,轻声道:“兄弟,我养的香引闻到了牵魂香。”
说不得神情一凛:“难道是......”
彭莹玉眯着眼睛环顾四周,只是这少林寺门前光头太多,实在叫人眼花缭乱。
“是,虽间隔这么久,香气太淡,可...定是那人没错!”
......
中原大地的消息穿越千里传到西北时,崆峒山巅已是白雪新皑。
铁意在后山绝壁前临渊盘坐,五心向天,吞云吐雾。
他自补全本派功法后,这一段时日静心修持,已颇领悟其中三昧。
其身前崖沿上扣着两只飞爪,锁链垂入云海之中,蓦听哗哗破风声响,有两道明丽身影驾云跃起,风采卓著,正是周芷若与欧楚怜二女。
“大师兄!”
欧楚怜自铁意这里学去了摧心飞挝,又带着周芷若一道在悬崖上传授轻功,三人几乎日日同来晨练。
二女翩然落地,芷若贴来铁意身边问道:“哥哥今日想明白了没有?”
“差不多了。”
铁意轻轻一笑,打开合拢的手掌,只见一根前细后粗的冰凌躺在手心,其表面上密布着一层螺旋状的纹路,自针尖发散。
这是他上山途中在山岩下随手取的一块冰,又以阴阳磨悉心雕琢而成形。
“瞧好了!”
铁意单手将冰凌卡在指缝中,蓦地伸手屈指一弹。
只听得风声轻响,十余步外一棵松树骤然发出一声爆响,而后簌簌地摇下一片白雪。
三人走了过去,只见那盏口粗的树干上竟钻出一个前窄后宽的贯通洞口,足可透过孔洞看到另一边的景色。
欧楚怜口中啧啧有声:“这要是打在人体肉身之上......”
铁意笑着拍了拍手:“凭离合神功之妙,将太乙天极功的螺旋炁劲加之于物......嗯,从斩仙送魂飞刃中拆两个字下来,此后便称斩仙飞刀、送魂飞针吧。”
“至于太乙天极功,换个名字,录在神意门下便是。”
芷若笑道:“恭喜师兄,为本派奇兵八绝补全一道。”
铁意却摇头道:“恰逢其会,偶得之而已。”
他近来修行钻研,全在想法子解开那金书玉册。这送魂飞针,还真不过只是个副产物罢了。
欧楚怜看看日头,指道:“大师兄,卯时将至了。”
三人便联袂下山,回转飞虹殿时,已有不少弟子在殿前等候,执礼称大师兄。
至卯时正,击磬开坛,铁意端坐高处,仍避开祖师当年所居正中之位,高声道:
“照例,近几日修新版五行归元炁功有何体悟、疑惑,可依次讲来,畅所欲言!”
头里旋即站起一人,正是曾在上天梯一路打头阵拦过铁意的唐钦原。
他恭敬道:“请教大师兄......”
原来铁意离合神功上环之后,反推回去,又将小五行归元炁修订一版。
于是一边将功法录于文字,让养好了伤的崆峒五老顺路带去江南,一边索性在青阳观中传授。
毕竟是新修功法,正亟待众人练习实践,以察查疏漏,便定下成例,三日一会,相互交流,纾解困惑。
而每一开坛作讲,众弟子所提所问,往往不止于区区一门五行归元炁。
毕竟铁意的年纪和战力都摆在眼前,大家都练得一样的功夫,谁又能不生出一番志向呢?
铁意如今身为阖派上下唯一通贯八门之人,但有所问,无不能解答。遇上弟子们难以理解的关窍,也不吝出手演示。
如此数月下来,青阳观中无不膺服,九代弟子人人尊称一声“大师兄”。纵是八代弟子,也无人敢在铁意面前摆谱。
今日开坛与先前一般无二,从五行归元炁起头,一路问摩云法、天罗步、七伤拳等。不过最多人问的,还是斩仙飞刀。
至巳时末,欧楚怜才主持叫停。众弟子起身拱手,渐渐散去,唐钦原却低头留在原处不动。
等人散尽,铁意方问道:“唐师弟有要事?”
唐钦原起身抱拳:“大师兄,小弟粗人一个,不会拐弯子,有什么话可都直着说了?”
铁意道:“尽管说来。”
“好!”唐钦原便道:“敢问大师兄,是否真个容不下简豪师兄?”
“纵然简捷被大师伯定了有辱门风的大罪,可那毕竟是他亲爹。嗯,说不得他还要将其父受门中处分,曝尸荒野这一节,也算在大师兄你的头上。”
“更别说,当日拦大师兄上山时,他的确是欲下死手,众人皆看得清清楚楚。”
“如此这般,若是大师兄果真容他不下,原也是寻常事。只望您给句坦荡的话儿,青阳观自能妥善安置了此人。”
铁意漫道:“我听唐师弟的意思,还是想要我能容下他的,可对?”
“正是!”
唐钦原俯身拜道:“如今大师兄居飞虹殿,掌金书玉册,五位大师傅齐下江南请冯门主西归......
这般局势,大家伙都看得清楚,您做掌派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江南小宗入替大宗已成定局。
青阳观诸弟子虽拜服大师兄,心中毕竟...毕竟有些不安的。”
铁意颔首道:“东西分家已久,此乃人之常情。”
唐钦原又道:“如若大师兄连简豪都能容下,那大家伙心中自然有数,便踏实得多了。”
周芷若正端了茶水来,闻言冷然开口,声如冰碎:“唐师兄的意思是,大师哥若容不下这一个心怀怨怼的仇人,便也容不下青阳观上下其他所有的弟子了?”
唐钦原顿时满头见汗:“周师妹!话可不能这么说,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好了。”铁意摆了摆手。
他失笑道:“唐师弟,我也明白话与你直言,只盼你信我。什么杀父之仇、容不容得下的......我根本就没多想这人。”
“你瞧我在飞虹殿开讲,可曾明言不叫谁来吗?那人想不想报仇,又是不是怀恨在心,我并不放在心上。
铁意说着一叹:“他若真有本事练好了七伤拳,能来我面前过个百十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唐钦原闻言一时怔住,大感意外之余,又有几分觉得理所当然。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我这就去劝劝他,莫再要钻了牛角尖。”
他说着便即起身,却又听周芷若道:“只唐师兄转述,恐怕简师兄不能尽信,我陪唐师兄走一趟吧。”
芷若对铁意一点头:“师妹便不陪师哥待客了。”
铁意轻笑颔首:“有劳芷若。”
周芷若与唐钦原出了飞虹殿,在门口解兵架上取了黄河剑,一道往诸弟子居所而去。
简豪身为玄空无极门九代中修行七伤拳最有成的弟子,有一座独门小院。
到了地方,唐钦原叩响门环,不多时便有个十二三岁的年轻弟子出来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