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绝师太听了不悔方才那一串自报家门,什么青翼蝠王韦一笑的亲传弟子云云的......
哪怕明知这徒孙是故意气自己,此刻眼里也委实禁不住得怒火中烧。
她旋即横剑当胸,剑尖斜向上指,走向不悔身前,喝声传荡四周:“峨眉派今番在此清理门户,请诸正道朋友,免于插手!”
这话自是说给崆峒、武当两家听的。
明教教众丧生在她这倚天剑下的不计其数,这时场畔教众见她持倚天剑出来,无不目眦欲裂,大声鼓噪。
“老贼尼,有本事就跟蝠王弟子肉掌过招。”
“你剑法有什么了不起,徒然仗着一把利剑而已!”
灭绝师太冷笑道:“吵什么?待我清理了门户,一个个来收拾你们,嫌死得不够快么?”
殷天正知她这柄倚天剑无坚不摧,极是难当,寻常兵刃未经一合便要给击得碎断,便出口问道:
“这位...不悔姑娘,请问你使什么兵器?本教如此多兄弟在此,不拘什么样式,皆可当场寻到。”
说着便从身旁包袱中取出一口长剑来,伸指在剑刃上一扳,那剑陡地弯了过来,随即弹直,嗡嗡作响,声音清越。
“这柄白虹剑,乃是老夫立誓不动兵刃之前的随身兵器,虽不如峨眉掌门的倚天剑有名,但也是江湖上罕见的利器。”
不悔斜觑一眼白虹剑,却推拒道:“不必了,我一身剑法皆是峨眉武功,从此不再动用。”
她目视前方,神情甚为昂扬:“倚天长剑飞寒芒,亦不见得能削断我一根手指!”
说罢飘身上前:“师...灭绝掌门,请进招罢!”
灭绝师太冷喝一声:“狂妄!”
话音落下,第一招便即抢攻,剑尖直刺她丹田要穴,出手之凌厉猛悍,委实匪夷所思。
不悔滑步相避,蓦地里灭绝师太长剑疾闪,剑尖已指到了她咽喉,凛冽剑风先一步刺到,激得她颈间汗毛猝起。
她心知不妙,右足脚尖疾撑,身子斜飞出去。这一下是从绝不可能的局势下逃得性命。
旁观众人待要喝彩,却见灭绝师太飘身而上,半空中举剑上挑,不等其人落地,剑光已封住了少女身周数尺之地。
不悔身在半空,没法避让,在灭绝师太倚天剑横扫之下,只要身子再沉尺许,立时双足齐断,若然沉下三尺,则给齐腰斩为两截。
正当这惊险万分之时,只见少女血衣飘扬,白发飞舞,蓦地凌空倒转,引肘出手,竟然真的只凭一根指头,虚虚点向倚天剑的剑尖。
那一指点出,二人之间的虚空中似乎有道飞电白光一闪而逝,只听“铛”的一声震响,锋锐无当的倚天神剑居然被一指震开!
刹那之间,不悔已借力重行高跃。
灭绝师太纵前抢攻,嗖嗖嗖连刺三剑,不悔避开两剑,到第三剑上时身又下沉,只得再行出指,再度凌空轰开倚天。
众人这次看得更加分明,那凌空指力点将出来,真个如驰雷掣电一般,令人叹服惊异。
峨眉派旗下人群中,武青婴小声冲身边问道:“朱伯伯,那是本庄的一阳指吗?”
朱长龄正看得瞪眼张口,心中虽觉得这指法有几分熟悉,却竟然不能出口答应。
一阳指真能练出这么大威力吗?
不悔轰开倚天,翩然落地,右掌顺手拍出,却无雷霆神威,反而缠缠绵绵、柔柔弱弱,斜过来击向灭绝师太头顶。
周颠立时认出,与殷天正道:“看,是老蝙蝠的寒冰绵掌!”
灭绝师太挥剑斜撩,削她手腕。不悔瞧得奇准,变掌伸指,在倚天剑刃面无锋最难应力之处一弹。
“叮~”
灭绝师太手臂酸麻,虎口剧痛,长剑给她剧弹之下几欲脱手飞出,心头大震,立时倒退出两丈之外。
这几下交手,当真兔起鹘落、迅捷无伦,一刹那之间,灭绝师太连攻了八下快招,招招是致命的巧妙杀着。
而不悔手无寸铁,对决倚天剑这等神兵利器,却能在劣势之下逐一化解,连消带打,攻是攻得凌厉无比,避也避得诡异之极。
在这数个回合之间,人人的心都似要从胸腔中跳了出来。
实不能信这几下竟是人力之所能,攻如天神行法,闪似鬼魅变形,就像雷震电掣,虽奇变已过,兀自余威迫人。
隔了良久,震天价的喝彩声才不约而同地响了出来。
灭绝师太的倚天剑为不悔手指一弹,登时半臂酸麻。对手若在此时乘势追击,其实胜算不小。
她自是心中有数,不由得暗自骇异,思忖着对方所用到底是什么武功。
殷天正此时正问道:“不悔姑娘,你方才所用,便是敝教乾坤大挪移神功吗?”
不悔道:“正是!”
其实纯论修为,她也并不至于一指头崩飞灭绝师太数十年积累的道行。
只是乾坤大挪移固有神妙之处,能令她于倚天剑剑身最难应力之处下手。
不悔凛然喝道:“灭绝掌门,看来峨眉神功玄通万方,却也不一定能胜过魔教的玩意儿!”
灭绝听了这话,固然怒火再燃,可魔教的人马听了,却也并不舒心。
周颠暗扯殷天正袖管,低声道:“鹰王,这位一口一个‘魔教’,又把乾坤大挪移称作‘玩意儿’,只怕内心也并不一定与咱们站在一处。”
鹰王只道:“暂且静观其变,最起码峨眉派今日是没力气与本教为难了。”
此时场中,灭绝师太冷哼一声:“你在贫尼座下修行不过数载,难道便以为将本派武学的奧妙精微尽数领略了吗?”
“论精妙绝伦、易理深邃,中原玄宗武学又岂会输给西域魔教!”
这话说罢,灭绝师太手脚齐动,顷刻便换了架势,滔天杀气随之隐去,可看不悔面色,却陡然凝重了数分。
与观者皆知,今日此时,或有一饱眼福之幸,看一看峨眉派真正压箱底的东西。
只见灭绝师太再度出手,初初时剑影漫天,却陡然一收,颇有化繁为简,以一驭众之象。
其足下步法变幻,身御剑行,不见凌冽杀气,却是圆中有方,阴阳相成。
不悔虽驾起乾坤大挪移神功笼罩住数丈方圆之地,竟然也再难牵动灭绝师太剑势上的破绽,一时间不由地心下凝重。
她本是峨眉嫡传出身,思来想去,却也从没见过这套武功。
只不过,不悔脚下如风如火,似雷似电,灭绝师太剑招方至,她身影一旋便已在丈许之外落定,她体内九阳真气转旺,直似足不点地地凌空飞行一般。
魔教人群中不禁咂舌不已,交头接耳道:“这般轻功,我怎么瞧着还在韦蝠王之上?”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了啊!”
其实单论轻功一道,韦一笑天赋异禀,常人实在难以企及。
不悔虽得了真传,可从前倾力施展开来,也不过能得青翼蝠王七、八分神韵罢了。
然而,如今既有乾坤大挪移的加持,不悔便足以凭此轻功睥睨天下群雄。
她捋过肩头乱发,轻声开口:“您当初教我易经原理心传,稍有领悟不畅便要打手板,原来是为了这样一门绝学。”
灭绝师太见她轻功身法,心中亦暗自骇异,并未徒劳上前进招。
她已瞧得明白,自己纵然使出祖师所传至高奥义,却也最多落个无胜无败而已。
只是嘴皮面上,却是万万不能认下的,于是她寒声问道:“如何,能认得出几分精髓?”
不悔便道:“阳分少阳、太阳,阴分少阴、太阴,是为四象。太阳为乾兑,少阳为巽坎,少阴为离震,太阴为艮坤。”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您就教到这里,余下的,弟子便瞧不出了。”
灭绝师太哼道:“从前并非我藏私,而是你的天赋悟性,只到这里而止。
郭襄祖师学贯百家,江湖少有,武艺大成时所创的四象掌更凝结其一生百般感悟,又岂是凡俗愚蒙之辈可以觊觎?”
不悔闻言一默,攥着白发的手掌紧了再紧。
“是啊。”她开口道:“弟子资质愚钝,比不上铁意哥哥、芷若姐姐,也比不上师父后得的心头好......
愚蒙之辈,走投无路,不过一条残躯贱命可堪一拼罢了。”
她忽而踏前数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恰好弟子于阴阳之道亦薄有创见。”
“便凭此愚蒙之辈的粗糙之术,领略峨眉四象掌之圆中有方、阴阳相成!”
不悔一言落下,两指空旋而动,指尖过处,于虚空间划出波动,白电留影。
灭绝师太见此威势,双眼一眯,反手抛回倚天剑,正插在韩昭儿面前。
既然要见四象掌,便非只是清理门户之战,峨眉掌门不能失了郭襄祖师的体面。
她激越道:“你是什么材料,本座能不清楚?赐你一见四象掌,也算是祖师垂怜了!”
“看你能创出什么鄙陋玩意儿!”
灭绝师太率先出手,一掌击出,动者为天,静者为地,天地阴阳,方圆动静,皆化繁为简于这一式之中。
其精髓含蓄,非一流高手,竟不能稍见其奥妙。
不悔的应对则就声势浩大,一眼可见。
只见她左右食指在面前交错,一刹那间仿佛激出火花来,随即抢身而进,两指点出破风穿云。
一指直迎灭绝师太掌心而去,发如箭矢,势若雷霆。
一击而过,竟刹那间冲入了那掌势下外圆内方之天地,一时间平分秋色。
妙处更在另一指上,只见不悔指尖方至,正要被灭绝师太后手拦下,却陡然于一刹那间化刚为柔,急剧转折。
这已属乾坤大挪移中妙至颠毫的手法,灭绝师太武功虽高,但于对方刚猛指力袭体之际,再也难以拆解她忽转轻柔的手法。
于是竟令这一道白电穿梭之间,遁出了自己掌下方圆天地。
不悔落指如飞,一路自灭绝师太脐上太乙穴点将过去,关门、梁门、承满、不容......电光火石之间,已刹那阻断了足阳明胃经。
行炁一断,掌力顿消,灭绝师太察觉不妙待要后退,又是一根纤白食指点来胸前。
眼看避无可避之际,不悔却陡然变指为掌,虚印在灭绝师太膻中要害之前,掌风烈烈轰出,她高大的身形便吐血倒飞。
“掌门!”
峨嵋群弟子看见不对,静玄叫道:“今日咱们是剿灭魔教,可不是比武争胜。众位师妹师弟,大伙儿齐上,救下掌门!”说着提剑跃出。
峨嵋派男女弟子立时拥上,手执兵刃,占住了八面方位,掩护静玄将灭绝师太接了下去。
周颠嘹亮地“嘿”了一声:“你们这算怎么回事儿,不悔姑娘,我来助你!”
他一跃而出,便要出掌,却不妨不悔回身反手,隔着三丈远一指点来。
“妈呀!”
周颠方才见识过这指力何等煊赫,又哪里敢接?当下一个懒驴打滚儿翻了开去,其身后一根旗杆“咔嚓”一下折断倒落。
他趴在地上梗着脖子叫道:“小姑娘,你怎么不识好人心!”
不悔冷道:“自是我放她走的,却要你多什么事!”
她环视周遭峨眉弟子,无一个不是相熟面孔,只是此时此刻,看向自己的表情不是畏惧愤怒,便是可惜叹惋,再无一丝往日恩情。
她只顾远望过去,见着灭绝师太正在静玄等人服侍下服了伤药,盘膝打坐,不由哼道:
“灭绝掌门,你的天资也不见得高明到何处,郭襄祖师的四象掌也没练到圆满嘛!”
“弟子这拼命鼓捣出来的鄙陋玩意儿,居然也能破之?”
灭绝师太听了这话,猛然睁眼瞪来,“噗”地吐出一口鲜血,显见气得不轻,在静玄苦劝之下才没出声说话,复闭目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