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被点到的人便不住摆手:“铁师兄,你是知道我的。我身上就这两门功夫,您闭着眼都把我收拾了!
还是问问云师哥吧,他练过飞鹰回旋清凉扇,您还没怎么打过呢。”
铁意只得再左右看看,这回目光一到还不及开口,对上眼那弟子便赔笑拱手:“铁师兄,你是知道我的。要不是昨天半夜凉水大饼吃坏了肚子,师弟高低得陪您练上几趟!
可这不是......实在不巧,早上起来拉得腿肚子抽筋儿。飞鹰是旋不动了,一只走地鸡还差不多。”
“唉——!”身量见长的少年人一声长叹,锋利的星眸左看看,右瞧瞧,抬起根手指点道:
“我看出来了,你们个个都身子不爽利!”
“也不怪你们。”铁意道,“跟我搭手,各位哥哥心里总念着我这个‘师兄’的虚名,十成里总有两三成劲道打不出来,别扭得很。”
那云师哥道:“可不敢当真传这一声‘哥哥’,我等不过痴长两岁,论业艺拍马也赶不上铁师兄呐。”
“就是就是......”
这可如何是好,铁意一时颇感惆怅,寂寞如雪。
区区大半年功夫,这些记名弟子便已然不够他打的了。
“钟离师弟回家探亲,还没回来?”他问道。
徐师弟答道:“钟离师兄家在濠州,回去总得住上一阵,来回怕不得半年三月功夫,却没有那么快回来。”
他见铁意又是一口气叹出,不由面色怪异,心中腹诽。
近来大伙都说,钟离师兄是被铁真传五日一大打,三日一小打,硬生生痴缠着打回家去探亲的哩!
“铁师哥,我来陪你练练便是!”
铁意惊喜地一抬头,看清眼前之人却露出一声苦笑:“准哥儿啊......”
孟准这位师弟,直到一个多月前,都是铁意最中意的对手。
只因他不光道行足够、功力深湛,更重要的是心地够实在。
说让他使十分力,便绝对不给你打半点折扣,是唯一一个不会在出手时顾念他这个真传弟子身份的伙计。
曾真的一脚势大力沉地踏在铁意踝关节上,给他踩出个挫伤来,瘸了三五天呢。
这哥们儿能处,有劲他是真使啊!
然而到了如今,在铁意持续突飞猛进的骇人进步速度之下,孟准的拳掌,也有些不够看了。
铁意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亲近道:“前两日的伤如何了?这几个哥儿是装的,你身上才是真的不爽利。”
孟准回拳在自己胸口嘭嘭擂了两下:“早没事儿了,师哥手下劲道最是把控精准,我就没怎么伤着!”
又沮丧道:“铁师哥,是不是我太没用了些,已经陪不住你了?”
陈师弟感叹道:“铁师哥,如今钟离师兄不在,要我说,你要么去寻祝师姐,要么......如今这年头哪座山头没有邪教土匪,你再求求师父,也带咱们兄弟一道去外头闯荡闯荡呗~”
铁意想了想,摇头道:“咱们这些人每日除了练武就是吃饭睡觉,万事不管。
门中这么大的摊子,里里外外都是祝师妹操持,她还得侍奉师父、教育小妹,委实够忙了。我再打上门去,岂非不当人子?”
“至于师父那里......嗨,再说吧。”
冯远声这恩师哪里都好,就是对弟子有些太过谨慎,管束甚严。
不唯独铁意,这些记名弟子来学艺期间,也是坚决不许随意外出的。
“师哥——!”
众人正说着话,一个双螺髻的小姑娘噔噔噔跑进了校场,老远便呼喊着直奔过来。
周芷若甚是知礼,近前停步后挨个问了几位师哥好,这才对铁意道:“师哥,前厅来了客人,祝师姐叫我来寻你过去说话。”
“客人?”铁意问道:“是鄱阳帮来的客人吗?”
他心中想着,能来追魂门找他的,想必只能是九江故人了。
小芷若却摇了摇头:“不是呢,我听他们提到了纪妈妈。不过......那些人瞧着挺狼狈,想必路上不靖,遭了什么风波。”
“哦?”铁意一时也猜不透这是什么路数,“那便去看看,莫叫人家久等。”
兄妹两个辞别众弟子,一齐往前院儿而去。
进了堂门口,铁意打眼一扫,便知芷若所言不虚。
客座上等着一伙汉子,其风尘仆仆却不必说,这年月出趟远门,除非内功深湛到蝇羽不落的大高手,谁也没法干净清爽。
关键在于,这伙人个个眉头不展,郁气深重。
而且,明明一个个都是气血鼓胀、手生老茧的练家子,可却没一个人带着兵器,这是走得什么江湖?
见铁意进来,一个领头的中年汉子起身抱拳,招呼道:“可是与峨眉纪女侠有亲子之义的铁少侠当面?”
铁意冲他笑了笑,先跟上首坐着的祝瑛打了个招呼。
祝瑛起身介绍道:“这位是武昌金狮镖局的孙镖头。”
铁意便即行礼道:“原来是孙镖头,在下便是铁意,久仰武昌金狮镖局的大名。”
孙镖头听了忽地脸色涨紫,深深一躬鞠了下来。
铁意忙侧身避过:“孙镖头这是何意,还请明言?”
孙镖头起身来长出口气,又回头望了眼众位弟兄,这才艰涩说道:“既是正主当面,我等便直说了,这实在是一桩大大的丑事!”
其人这才开口,说了来龙去脉。
原来旬月前金狮镖局接了汉阳金鞭纪家的一趟红货,受托押到庐州崆峒派追魂门,乃是纪家那位拜入峨眉派做了亲传弟子的女儿,赠送给崆峒派铁少侠、周姑娘一双义子义女的礼物。
金狮镖局验了镖,认定这批红货价值不浅,特派了一行十多人走这一趟。
他们沿长江而下,原本一路顺风顺水,却在蕲水边上遭了埋伏,死人毁镖。
“哦?不知对方是什么人?”铁意问道。
孙镖头闷气道:“听他们自称,却说是什么白莲教的弟子,口口声声说干劫道买卖是行侠仗义,要劫富济贫,襄助抗元呢!”
“我呸——!”
第41章 一年之功
“白莲教?”
“其实就是明教的一支。”祝瑛道,“明教庞大而松散,在各地鼓动义军,所托者甚多,白莲教、弥勒教等皆在其中。”
“正是,这位女侠见多识广。”
孙镖头含恨道:“这伙魔教贼子分毫不讲江湖规矩,只拿机关陷阱设伏。我等弟兄连人面都没见,便吃了暗算,一身功夫有力使不出来!”
铁意看了看他们:“总算未曾伤亡性命,已是万幸之事。”
孙镖头面上半是屈辱半是愤恨:“遭捉拿之际,我等奋起反抗,有四五个兄弟叫歹人害了。
拿下我等之后,他们百般羞辱,又夺了兵器财物,这才将我们放过。”
他慨然冲铁意一抱拳:“铁少侠,这一趟是我老孙阴沟里翻了船。照镖行的规矩,我本是无颜来见你的。”
不等铁意安慰,他快语道:“只是金狮镖局的招牌不能就这么砸了,同行兄弟的血仇亦不可不报。
我等忍辱负重,一路要饭过来,便是想在贵派这里讨一副趁手兵器,杀回去寻那些魔教贼子算账!”
铁意颔首道:“一副兵器不当什么,小事一桩耳。只是如何回头寻那劫匪的晦气,却还当从长计议。”
孙镖头却拍着胸脯道:“既已吃过一回亏,万没有再重蹈覆辙的道理。这次咱们小心谨慎,定不会再着了魔教的道。”
铁意也只得点头:“既然如此,诸位好汉一路辛苦,请先在庄里用顿饱饭,我们且将此事禀报门主。”
孙镖头局促道:“本不该如此厚颜,只是......唉!多谢,多谢!”
于是祝瑛唤厨房摆饭,又请了几名弟子前来作陪。
师兄妹几个径回到冯远声的崇圣苑,一齐将此事禀报师父。
冯远声听罢,点头道:“蕲州近来确实兴起一股义军,江湖局势便有所变化。想必金狮镖局不曾提前察觉,这才失了防备。”
“既是汉阳金鞭纪家送来的礼物,咱们万没有不管了的道理。”
“瑛子。”他吩咐道:“你去信英山堡,着老三理会此事吧,也叫金狮镖局的朋友先去英山一行,共同计议。”
庐州英山堡的少东家罗逸舟,乃是冯远声座下内门弟子。而英山所在,恰离蕲州不远。
“是。”
祝瑛领命而去,铁意双手一抱便要开口,却叫冯远声先一步截断:“你想作甚?想都别想!”
铁意赔笑道:“师父,弟子学艺已满一年,近来静极思动......”
“区区一年。”
冯远声斜觑道:“练功习武,无不以数十年计较,区区一年,你也配号称‘静极’?”
“你的飞龙摩云法已练得俱全,内外相济,真力渐长,如今正该更上一层楼。”
“我已去信崆峒山,向神意门宗师哥求取本派离合神功。你好好安稳住心,过几年再成名吧。”
铁意却道:“师父,平凉数千里之远,来回还不知费多少功夫呢。请师父明鉴,弟子何尝是急于求名取利?只是近来枯坐门中,已无架可打了。”
“你......唉。”
冯远声闻言,也不由伤动脑筋。这两个天赋异禀的徒弟教了一年多,他自然是早已摸清了路数。
论研读经卷、苦练冥思,数小芷若最是聪慧灵秀,铁意是拍马难及。
但若论斗战搏杀,这猴儿简直是天生九窍,任你什么招数什么劲道,只消面对面见上一次过一回手,转头就能摸清个七七八八。
冯远声想了一想,还是摇头劝道:“江湖风高浪险,实在凶恶,或许不起眼处一支暗箭、一杯毒酒,便再也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我倒宁愿你走得慢些,哪怕是枯坐门中事倍功半也好。”
铁意复请道:“解毒识蛊,听风辨路,这些走江湖的法子师父不也都教了么?不去经过见过,终究不能活学活用。”
见冯远声已有所松动,他又保证道:“弟子只去英山寻邓师弟指点武艺,凡事全凭他领头,只跟着看个热闹便是。”
冯远声稍作沉吟:“嗯,论我的刀法,倒是逸舟最为出挑。你如今方学兵器,去他那里却也合适......”
他眯起眼睛望向铁意:“你果真能安安分分,只看个热闹?”
铁意面色一肃,抬起手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冯远声轻哼一声,抬掌在他手上一拍,却不拿开:“叫我看看,你如今功力到什么地步了!”
“是。”
铁意答应一声,双眼顿时熠熠发亮,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已在奋力施为。
武林之中,一个人功力究竟如何,大抵是能从外表的脚步、气势、神态等方面看出些许的。
只是并不如何准确。
譬如有些阴柔的气功,练到高深处脚步轻微,可踏雪无痕,却不至令人气血贲张,太阳穴高鼓。
所以若要具体摸清一个人的内功修为,还是非得搭手试上一试才能明了。
“请恕弟子冒犯!”
铁意晓得自己练功日短,这点内力无论如何不可能与师父数十年功力相较,故而毫无压力地放手而为,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