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他口中呢喃:“狗日的说不得......这样的人物,你给活捉了,牛皮给你吹到天上去了......捉来了又不制住,贫道给你坑......惨了......”
其声渐渐细微,终至不可闻矣,竟就这般站着绝了气。
说不得若在,定要与他叫苦,说这小子数月之前,还没这么厉害呢。
铁意见他果然没了气息,便远远走去拾取兵器。
提刀一看,只见四处豁口,满身划痕,显然不得用了。
倒是张中的佩剑并无什么破损之处,他便先弃刀用剑,上前去斫下了铁冠道人首级。
再回转时,程修戈与一众丐帮弟子似还呆立当场。
“龙头?”
程修戈回过神来,抱拳叹道:“铁少门主好俊的飞刀!斩仙送魂,名不虚传!”
铁意谦辞道:“不过仰仗龙头神掌威力,先伤了他七八成而已。”
程修戈连连摇头:“自家人知自家事,我那一掌顶多伤他三四分罢了。再者说,若无少侠绝妙一锤,老朽怕也难一掌建功。
大恩不言谢,救命之情,程某记在心中,必有所报!”
铁意满心牵挂局势,便说道:“客套话且不多言了罢。龙头如何会在此守城门,今夜到底是怎个章程?还请示下。”
程修戈呵呵一笑:“今夜正是贵派与本帮联起手来,要铲除长江上这一颗魔教毒瘤!”
他咳嗽几声,挑拣要紧的简略道来。
据其所言,五散人突袭江州当地各豪强门派之后,崆峒追魂门牵头联络各家,广邀江湖同道,聚起势力,誓抗魔教。
只是魔头难斗,未得高手压阵,并不敢轻易挑衅。又逢长江上连月瓢泼大雨,战船难行,此事便僵持了下来。
“本帮传功长老与贵派冯门主早有往来,江州诸豪强门派中亦有本帮净衣派的弟子,是以你我两家早在此事上联络紧密,只是忌惮五散人武功高强,迟迟难下决心。”
“然而月前忽有消息传来,说此三人不日即将离开,只留铁冠道人张中一人坐镇蕲州。”
“如今时节虽已入冬,寒冷难耐,但大雨已歇,这般天赐良机,我们怎能放过,立即便聚众攻来,好好杀一杀魔教的气焰!”
铁意听罢,将前后因果在心中一转,不由问道:“咱们的消息竟能如此精准,铁冠道人今日白天才到,晚上便就攻城?”
程修戈抚须一笑:“本帮小有手段,却是不值一提。”
铁意笑了一笑,不再多言。
所谓小有手段,必是在明教或白莲教中有要紧人物以作内应,自然不便揭透。
丐帮能悄无声息地抢着这座城门楼,想必也是靠着这等手段。
程修戈接着道:“按我等战前议定的法子,追魂门辖下船多,便趁夜突袭魔教的江上水寨。
而我丐帮别的没有,就是人多。
不仅传功长老带人在江上船队中,更有程某在这里预先守住城门,不叫内城的魔教崽子出兵救援。”
“不过,听铁少侠方才言语,内城是不会有援兵出城了?”
铁意答道:“至少今日,他们那皇宫里且有得乱呢。”
程修戈佩服道:“铁少侠独自一人身陷敌营之中,竟能为此事,真是令人佩服!”
铁意打个哈哈:“本门亦小有手段,叫龙头见笑。”
二人对了时间便明白过来,想必是内城乱起的消息传了出去,铁冠道人才会夜里带兵入城。
程修戈便道:“铁少侠先自搅乱了内城,引江上水寨出兵回城,内里空虚,而后再赶来此处斩杀散人张中,这可真是......此番战后,在下必要在天下英雄面前保举少侠一份头功!”
两人说话之间,先前被打发去的小叫花子从城墙上奔了回来,急禀道:
“龙头!城上委实抽不得人手了!”
铁意便即与程修戈一道登上城楼,上下已然动起手来。
下面的贼军仓促而来,没处寻云梯等器械,只顾向上搭弓射箭。
城上虽也有弓矢,可丐帮弟子会使的不多,只能凭力气掷些石头、木块儿下去反击。
索性敌人根本攻不得城,纵被远程压着打,忍耐一二也便罢了。
铁意上来后,寻着那钉在城门楼上的铁冠飞身摘下,命丐帮弟子取长勾来,将张中首级戴了铁冠高高悬起。
“魔教散人张中授首!”
“魔教散人张中授首!”
......
众丐帮弟子一同鼓噪起来,声音传荡开去,城下攻势顿时一滞。
“铁冠道人殁了?!”
倪文俊大惊之,即命人冲上前去,拼了数条性命才将那首级射落抢回。
他急急从下属手中抢过一看,果真是铁冠道人张中无疑。
倪文俊周遭俱是白莲高层文武,火把下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徐寿辉当即一扯缰绳,抢先道:“撤军吧!国师失手,我等仓促而来兵械不全,破不了城的!当回转水军大营重整旗鼓。”
倪文俊还未答应,周遭已有多人出声附和。
徐寿辉几乎有些压不住笑意。他真切地感到,牵在自己身上的傀儡丝正在寸寸断裂。
军心难用,倪文俊也只得下令退兵。
底下的大头兵也早明白攻不得城,军令一下,立即偃旗息鼓。
不过好在身后数里便是水寨军营,并不至于一撤之下士气崩溃。
几百人调头向南,已颇有仓皇狼狈之态。
倪文俊一路与左右吩咐交代,待会儿要如何点检士兵、收拾军备,定要速速杀将回来。
正说着时候,身边副将忽地两眼一直,抬手喝道:“元帅,江边!”
倪文俊霍然抬头,只见长江上火光冲天,燎亮半边夜空。观其方位,不是自家水寨军营,又是何地?
他人在马上呆了数息,忽地抽出长刀向身旁劈去。
“元帅!”
“元帅不可!”
左右齐上前阻拦,却还是叫他把同样呆住的弥勒皇帝砸下马去。
“徐-寿-辉!”
倪文俊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喝问道:“你到底勾结了哪些门派!”
这位弥勒皇帝被人搀扶起来,呆呆的仿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童子,全然忘了自己的一身武功。
水军若有所失,人还在其次,那些战船武备却不是一时半会能重建起来的东西。
他只是不想做傀儡而已,又怎么会自己砸了自己的碗呢?
在明教辖制下,他好歹还是一方教主皇帝。可若是白莲教整个没了,他还算是个什么东西?
陈友谅!
徐寿辉蓦地自纷繁的思绪中抓住了关键。
是了,定是此獠!
自己信重万分的将军,并非有门路出使丐帮,恐怕本来就是丐帮中人!
“我们中出了叛徒。”徐寿辉沉声开口,“是陈友谅,他是丐帮的奸细!”
啊?
左右文武惊讶之下四顾而望,果然不见陈友谅在此。
一人说道:“不错,陈友谅今早便不在随员之中。”
倪文俊提刀冷笑道:“往一个不在场的人身上推?陈友谅难道不是听你命令行事的吗!”
他纵马上前,提刀欲砍:“老子今天就先弄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正当此时,北面忽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部队顿时鼓噪起来。
立有斥候来报:“元帅,身后有人马追上来了!”
倪文俊挺身远望,后方果然火把攒动,马蹄声、呐喊声远远传来。
观其军容,人数并不很多,当先更不过几十骑而已。
可人还未至,自家右翼后军居然已有溃散之势。
他又回头望了眼江边大火,不禁悲从中来,哀叹道:“士卒皆见水寨大火,军心已碎,再难回天了。各位且存有用之身分头散去,以待来日吧。”
身边即有人劝道:“元帅,那咱们快走吧!”
倪文俊却摇头道:“张散人既殁,本旗忝为元帅,当负生死胜败之责。我若苟且偷生,却置今夜丧命的弟兄于何地?”
说罢提刀纵马,反越众而出,向北迎去,亲兵无不景从,左右却尽皆沉默。
一时间江岸之上,数百人崩溃四散,纷纷如潮。唯一杆倪字大旗分开人潮,在火光映照下向北迎去。
倪文俊提起马速冲锋在前,接敌至五十步内眯眼望去,有一骑持长兵器当先疾驰,并无旗号,便喝骂道:
“明教洪水旗倪文俊在此,刀下不斩无名之辈,来将可通姓名!”
对方一声清亮断喝当即应来:“崆峒追魂门铁平之在此,来取倪元帅项上人头!”
二人奔马甚疾,转瞬照面。
铁意丹田运劲,发力一喝,震起丈八长槊。
八棱槊尖携奔马之势撞开敌人长刀,一挥之下如蛟龙漫卷大潮,即有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他去势不减,纵马冲入敌阵之中,挡者披靡。马槊横空,径直去砍落了倪文俊的旗号。
有其亲为锋矢,身后丐帮弟子旋即杀到,一个回合便将倪文俊亲兵冲灭。
元帅旗号一倒,贼军溃败之势愈演愈烈,立时如无头苍蝇一般四散而去。
一个身负七袋的壮汉赶上前来,在铁意身旁勒马:“铁少门主好俊的手段,竟还精通马战!”
铁意提着长槊,谦虚道:“班长老过奖,崆峒艺杂,在下只是每样都会一点点。”
班长老哈哈大笑:“一招刺死明教五行旗掌旗使,哪里便只有一点点了?”
“副使,副使而已。”
二人说笑两句,率一票骑兵四处奔走,转进如风。但遇有小股抵抗,铁意即挺槊一冲,无人能挡。
逐出西北数里,终于堵住一群衣着不凡的人马。
班长老仔细一打量,顿时喜形于色:“妙哉,这泼天的功劳合该我得!”
他正要上前,铁意却一振缰绳提槊喝道:“徐寿辉,你事情办得极好,当计一大功,这便随我回归门中吧!”
班长老当即色变,勃然道:“铁少侠,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帮这么多儿郎在此,徐寿辉当为我等俘虏才对!”
铁意回首笑道:“倒不是要与贵帮抢俘虏。只是徐寿辉早便暗中为我追魂门弟子,在明教手下潜藏蛰伏,传递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