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衣饶有兴致道:“看来咱们被看不起了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他们做此打算,那就看看谁手段更硬便是。”
吴成满不在乎,接着便到了那柴房前。
这柴房里果然有一道暗门,砸开锁后便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窄梯,而越往下走方才那股酸臭味便越是浓郁。
哪怕已经见识过洛阳府的地窖,打亮火折子的吴成仍是皱起了眉头。
只见这地下暗室被隔成了十几个窄小的囚笼,每个囚笼里都关着个孩子。
这些孩子里最大的不超过十岁,最小的甚至尚在襁褓之中。
而这里早已没有哭声,囚笼里安静的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以及老鼠在稻草堆里窸窣爬动的声响。
墙角木桶里的米汤早就馊了,米汤表面漂浮着一层灰绿色霉斑。
吴成扯断了一间囚笼的铁锁,只见一个男孩蜷缩在囚笼角落里,两条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向外翻着形成了盘腿的莲台造型。
吴成细细看去,顿时面色微变。
这少年的腿骨...曾被反复打断又接好,最终才形成这种扭曲的像是枯树莲台的姿势。
吴成脱下外袍蹲在这孩子面前轻轻给他披上,这男孩抬起双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用沙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嗓子挤出几个字:
“...救救我......”
吴成把他抱在怀里站起身回头。
便见被青雀砸开的囚笼内是个年幼女孩儿,那女孩儿被铁链栓在木桩上,身上的宽大僧袍明显是成年人尺寸,那衣领宽大的完全遮不住她锁骨上密密麻麻的烫伤和咬痕。
她看见青雀之后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麻木眼眸里没有任何光亮。
吴成沉默片刻,语气平静,“把孩子们都带出去吧。”
青雀点点头便去解那女孩儿的手腕上的铁链,那女孩儿小小的身子开始发抖,嘴里只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师父说我是佛母...佛母......”
青雀的手微微一顿,接着轻轻解开锁链将她整个抱了起来。
当吴成抱着男孩第一个走出山门时,满山的喧哗骤然静止。
他怀中那孩子的双腿扭曲的触目惊心,而在后面出来的孩子们一个比一个瘦弱,也一个比一个安静,安静的就像是刚从鬼门关排队走出的孤魂野鬼。
方才嚎哭不止的老妪忽然止住了哭声,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吴成怀里的男孩儿。
原本神情麻木的男孩儿忽然抬起脸,两道清泪顺着干枯的脸颊淌下。
他嘴唇嗫嚅几下,沙哑不似人声的嗓子挤出两个字,“阿嬷......”
那老妪忽然跌跌撞撞扑到吴成面前伸出手,又缩了回去,接着又伸出来,在指尖触碰到孩子脸颊的前一刻忽然捂住自己的嘴,从干枯的指缝里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
山门前的百姓忽然跪倒一片,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便朝铁佛寺的匾额砸过去。
人群最前排蹲着的一个猎户霍地站起来抽出猎刀就往寺门里冲,薛剑人一把拦住他,但他身后又呼啦啦站起十几个青壮。
场面眼看着便要失控,忽然一阵铜钟轰鸣般的佛号压住了所有人的嘶喊。
“阿弥陀佛——!”
铁佛寺大雄宝殿的殿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一个身穿土黄色僧衣的枯瘦老僧盘膝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在他身后站着四个低眉垂目的中年僧人。
这四人呼吸匀长,周身隐隐有罡气流转,恐怕任何一人的实力修为都不在洛阳令袁浩之下!
那老僧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干瘦蜡黄的老脸。
他眉毛已经全白了,眉尾垂到颧骨以下,白眉下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里却燃着两点幽幽磷火。
这便是铁佛寺住持圆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佛像肚子里传出来的空洞的回响,“施主杀我门人闯我山门掳我佛子,是要与我佛门为敌?亦或与朝廷为敌?”
他话音未落,便听“锃”的一声剑鸣!
一道剑罡闪过!他身后佛像外面那层铁衣已被剑罡撕开一道豁口露出下面隐约可见的金光!
已把孩子交给老妪的吴成手持木剑挽了个剑花。
他看着圆业身后那尊端在莲台上却露出点点金芒的铁佛,铁佛面容慈悲,嘴角微翘,佛像下老僧入定佛法高深,却与这山门外群情激奋的百姓恰好形成一幅绝妙的讽刺画卷。
“错了,我不与佛门为敌,不与朝廷为敌。”
吴成手中木剑斜指向大佛下那道端坐蒲团的枯瘦身影。
“我只与畜生为敌。”
第71章 四殿下来了!青天就有啦!
吴成话音方落,白素衣、青雀与达摩三人便同时动了!
白素衣剑光如云,顿时将左侧那两名僧人卷入剑幕!
青雀的细剑与右侧第一名僧人硬撼一记,她倒退半步,而那僧人倒退三步才止住身形!
达摩迎上了最后一名僧人,沙包大的拳头撞上对方的铁掌,真气轰鸣的罡风将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都掀飞出去,香灰泼了满天!
四组厮杀顿时将大雄宝殿前的空地分割成四片战场,薛剑人想上前帮忙,却苦于实力不足,只得暗暗鼓劲。
而吴成则提着木剑旁若无人穿过战场跨过门槛走进了殿内,殿外天光从他身后涌入,仿佛为他渡上了一层金身,而他身前也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直抵那老僧圆业的蒲团之前。
“阿弥陀佛......”
低诵一声佛号,圆业缓缓从蒲团上站起,右手从袈裟中抽出一柄刀背极厚且刀身乌黑的戒刀,这戒刀刀柄出镶嵌着一颗干缩发黑的小小骷髅头。
“老衲此刀名为黑舍利。”圆业枯瘦的手指抚过那骷髅头头顶,“每个在铁佛寺中圆寂的佛子死后都会烧出一颗舍利,寻常孩童火烧之后过留下一捧白灰,唯有罪孽深重者的骨头才能烧出业障凝成的黑色舍利。老衲用他们的骨灰与舍利打造出了这柄刀,若死在此刀之下,魂魄会被困在刀身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抬眼看向吴成,浑浊眼珠里那两点磷火骤然暴涨,“施主,你的舍利会是黑的还是白的?”
吴成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木剑。
木剑剑身温润,剑柄上那枚歪歪扭扭的月牙刻痕在佛像前的长明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曾不止一次的想过自己习武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上辈子仗剑天涯的年少梦想?
是为了上辈子遇到不平事后的举目无力?
还是因为这辈子天资卓绝,什么武功一看就会所以很有成就感?
在洛阳城中那一天一夜,他想是为了遇到不平事之后可以行侠仗义让自己念头通达。
而如今,他觉得老天让自己穿越而来,不仅成了大虞四皇子殿下,还能拜入问天宗且天资卓绝,是因为...他便是被上天选中的那个来扫荡天下不平事的天命之子。
否则为何他穿越后是皇子,是问天宗宗主高徒,且天赋绝伦无双?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这便是他穿越而来的使命!
舍我其谁!
他抬起木剑,剑尖对准圆业,手稳的没有一丝犹豫,“我骨头里没有舍利,只有这根硬了十六年才醒过来的骨头。若想要,便自己来取罢!”
圆业率先出手抢下先攻!
他身法极为诡异,明明整个人枯瘦如柴,可移动起来却像是一条贴地游走的老蛇。
那黑刀在他手中嗡鸣不止,随着他真气灌注,那刀上骷髅头的眼中顿时顿时冒出缕缕黑烟化作刀罡缠上刀身!
而随着他的挥砍,那若黑雾般的刀罡骤然膨胀,仿佛化作一张张扭曲的狰狞孩童面容朝着吴成无声扑来!
吴成脚踩流云步不退反进!
他涌泉穴中气旋爆发,身形猛然向前弹射!
木剑在他手中划过一道极淡的弧线!剑尖上高速旋转的剑罡切开空气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恰好便将那黑烟刀罡凝聚而成的面孔从中剖成两半!
紧接着便是刀剑相交!
错身而过时吴成内心稍定。
这柄黑刀材质诡异,经黑刀凝聚出的刀罡隐隐间竟有着侵吞腐蚀真气的功能。
但吴成丹田内的真气之种加速旋转,《天道卷》真气顷刻间便将那些腐蚀性真气赶出了身体。
再度交手片刻,吴成更是心下了然。
这圆业刀势霸道有余但精纯不足,比起袁浩那密不透风的刀网来说,这圆业的刀招虽大开大合,但真气运转之间留有明显的间隙。
眼眸微眯,吴成脚踏流云步转入圆业左侧空门,真气经手少阳三焦经灌入天井穴内!而后真气如弹簧般压缩后骤然释放,手中木剑自下而上挑向圆业左肋!
圆业侧身避开,手中黑刀横扫过来!
吴成不退反进,在刀锋及腰之前涌泉穴气旋再次爆发,整个人向上拔起丈余!
接着他在半空中左脚虚踏,踩在大殿之外达摩一拳轰飞过来的香炉碎片上借力折返,头下脚上一剑直刺圆业头顶百会穴!
这一剑将剑罡加速旋转与锋锐度同时推至极限,木剑的剑尖上甚至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剑芒!
圆业抬刀格挡,刀剑相交的瞬间那层金色剑芒便穿透了黑烟刀罡的阻隔,在他的右颊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圆业逼退吴成之后连退三步,枯瘦手指抹过脸上血痕。
他低头看着指尖上的血迹,抬起眼时因运功导致的浑浊眼珠里那两点磷火仿佛已烧成了两团幽绿火球!
接着他忽然将黑刀往自己左臂上狠狠一划,鲜血渗入刀身,刀身上那缕黑烟刀罡骤然暴涨!甚至发出仿佛无数孩童哭嚎惨叫挤压在一起的刺耳尖啸!
圆业用力挥刀下劈!那黑烟刀罡凝成一堵半月高墙朝吴成压来!空气中甚至还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吴成面色微变。
圆业这一刀已超出了寻常后天武者的范畴,虽是借助手中黑刀之力,但这一刀若不拼尽全力,吴成自问也许便接之不住!
“可惜,那自创的剑法第一式还在完善之中,但已不能留手了。”
只能拼命了!
他站在大殿中间没有移动,而是闭上双眼将《天道卷》真气沉入丹田真气之种,然后引动真气之种内所储藏的全部真气游遍全身,接着分开灌注进全身的每一条经脉之中。
双足的涌泉穴、双膝的鹤顶穴、腰间的命门穴、双肩的肩井穴、双肘的天井穴、双腕的神门穴......
他周身十六处穴道因真气灌注同时亮起极淡的金色光点,仿佛像是有人在他周身十六处穴道依次点燃了十六盏微弱油灯。
黑烟凝聚的刀罡已压到身前三尺,下一刻,吴成猛然睁开双眼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全身十六处穴道同时爆发!脚底的石板亦被气旋压碎成齑粉!
而他的身形则在黑烟刀罡临体的刹那消失了!
圆业瞳孔猛缩,原本用尽全力一刀挥出后狰狞得意的老脸瞬间僵住!
他只看到一道金线穿透黑烟刀罡,也穿透他自身的护体真气凝聚在他左胸第四与第五根肋骨之间心脏的位置。
而后吴成出现在他身后三步之外背对着他,手中木剑斜指地面。
那剑身上没有沾染血迹,覆盖剑身的金色剑芒亦在寸寸消散,就像是黎明前的黑夜里最后一颗星星的点点余光。
寂静的大雄宝殿内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