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得厅上,迎面先看见一块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两个字。
“元魁!”
众人神情一肃,对着御赐牌匾行了一礼。
但见厅内装潢古朴沉稳,上挂一幅问道图,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
“曹大人请上坐。”
曹少钦也不推辞,落座上首。
他一挥手,张勤、赵俭等锦衣卫依次坐满左边的八把交椅,余下之人在后边肃立着。
见他这架势,当即有人冷哼一声,正是魏翔。
魏翔沉声道:“泰山派与锦衣卫素来没有交情,各位大人不请自来,有何贵干?还请说明,早点事了,速下山去吧,敝派不欢迎各位。大会在即,敝派不想惹事,但也绝非怕了事!”
曹少钦冷笑了几声,无视魏翔,转而看向余岱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吾等锦衣卫,皇宫内廷去得,六部九卿府邸去得,九边总兵的中军大营也去得,为何来不得一个小小的泰山派?”
“莫非你们泰山派占山自立,不尊王令了?”
余岱宗起身,向北方行礼道:“绝无此事!本派虽处江湖之远,亦久沐圣化,知天恩浩荡,向来遵循朝廷法令,协守地方,剿匪安民,全心竭力,以尽国事。”
啪、啪、啪!
曹少钦鼓掌道:“余先生言之凿凿,当真深明大义。”
“不敢!”余岱宗坐下道。
“那先生通匪,交结逆党一事,作何解释?”
左首魏翔刷的一下站起身来,喝道:“绝无此事!你们锦衣卫一贯是会构陷罪名,栽赃陷害的,残害了多少朝中忠良?今日想来谋害咱们兄弟……”
“大师兄,慎言!”余岱宗大声打断道。
一众锦衣卫盯着魏翔,眼神不善。魏翔怒目而视,丝毫不惧。
玄玑子开口道:“曹大人,朝廷办案,也要讲究证据确凿,绝没有空口白牙给人定罪的道理。你说我三师弟通匪,可有实证?”
曹少钦抬手,张勤、赵俭二人拿出几份口供,摆在案上。
魏翔、玄玑子二人立马起身,走到案前仔细浏览。
但余岱宗仍然稳坐上首,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仿佛自己置身事外。
片刻后,魏翔仰头大笑:“曹大人,不知你们从哪儿找来的这几个阿猫阿狗,说了这一通鬼话,来攀扯诬告我三师弟!”
玄玑子也道:“若凭这几份口供,就定了咱们泰山派的罪,只怕传出去了,难令江湖人信服!”
曹少钦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只是看向余岱宗。
“余先生也是这个意思?咱们锦衣卫审出的口供,不值一提,那衙门的驾帖,在你眼里也是一张废纸了?”
余岱宗起身,正色道:
“不敢,锦衣衙门有召,余某敢不从命?”
“但后日就是泰山派盛会,届时江湖群豪共聚,余某惭愧,继承尊师掌门之位,断然脱不了身……否则群情激动,只怕闹出事来。”
“还请曹大人通融,让余某先行处理门派庶务,三月之后,余某拜别尊师,定当亲赴北镇抚司,以证自身清白。”
曹少钦道:“案情如火,岂能通融?”
余岱宗道:“尊师东灵子,世祖皇帝御授元魁,愿以身家性命为在下担保。”
现场气氛一时僵住了。
这种情况,曹少钦早有预料。
锦衣卫掌握的证据,不能给余岱宗定罪,泰山派又岂会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东灵子就是泰山派最大的底气。
人的名树的影,东灵子作为几十年的老元魁,在江湖上鼎鼎有名,便是锦衣卫也不敢轻视。
所以锦衣卫派他们几个人来,也是给东灵子表明了态度。
此案只查余岱宗一人,不会涉及泰山派。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泰山派人人自危,只怕会重蹈湖州慧剑门覆辙,直接去投靠伪帝后人了。
届时文宣逆党又多了一位元魁,元嘉帝怪罪下来,锦衣卫指挥使都脱不了干系,千户何震坤更跑不了。
所以曹少钦要把握尺度,若与泰山派翻脸,万一激起了民变,届时闹得满城风雨,江湖上群情激动。
只怕朝廷要让他来背锅,以安武林人的心……
这事,急不得!
曹少钦想起手中的竹君子画,一时也不急躁。
他有一计。
以不变,应万变!
第三十一章 倾心
大厅中一片死寂,双方气氛剑拔弩张。
忽然有侍女入厅,献上茶来。
曹少钦瞥了一眼,只见天青色的汝窑瓷杯之中,漂浮着嫩绿的龙井茶叶,清香扑鼻。
余岱宗开口道:“这是今年第一茬的狮峰龙井,我一位盐帮的朋友送的,一直不舍得喝,还请曹大人品鉴。”
曹少钦呷了一口,赞道:“不错,是上好的珍品。”
余岱宗道:“咱们是粗人,也尝不出龙井和粗茶有甚区别,白白暴殄天物,若大人不嫌弃,我这里还有半斤,一并赠与大人了。”
曹少钦笑道:“那就多谢余先生美意。咱们一伙人远道而来,也想见识一下这齐鲁大醮,不知余先生欢迎与否?”
余岱宗道:“各位大人驾临泰山,当真蓬荜生辉,岂有不欢迎的道理?敝派已备好上房,各位大人想住多久都行。”
曹少钦起身道:“今日登山乏了,后日咱们再来恭祝余先生大喜。”
余岱宗也跟着起身,将曹少钦一干人送出了院门,又命余万邽将他们相送到客院。
来到下榻之地,曹少钦命锦衣缇骑把守四处,与张勤、赵俭二人在屋内商议对策。
“此案当真如同火中取栗,既要将余岱宗捉拿归京,追查逆党行踪,又不可牵扯泰山派,逼反了东灵子……”
张勤道:“关键在于,如何让余岱宗放弃抵抗,自个就范。”
赵俭道:“他又不傻,放着名门正派的掌门人不做,去当个阶下囚?进了诏狱是什么下场,难道他没有听说过?”
张勤叹道:“今日我观泰山派三人,魏翔、玄玑子都不足为惧,唯独这个余岱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城府颇深……也难怪他身为三弟子,却能获东灵子青睐,传承衣钵。”
赵俭道:“他是聪明人,所以定会和泰山派捆绑在一起,让咱们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手。”
两人聊了半天,毫无头绪,只得看向曹少钦。
曹少钦缓缓道:“你们说的对啊,关键在于让余岱宗放弃抵抗,自个束手就擒……”
锦衣卫不想牵扯泰山派,他余岱宗何尝不是?
只要能再掌握一些有力证据,坐实的罪名。
再抓住他的软肋,威逼利诱。
将余岱宗逼到绝境,他若不想牵连泰山派,只能牺牲自己。
但证据从何来?
只能等!
这幅竹君子图,不就是别人送上门来的吗?
曹少钦当即令下:
“把四下看守的人都撤了。”
“兄弟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泰山,到处逛逛吧,反正此案不急于一时。”
“有谁想去山下拜菩萨,咱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闹出事端,误了案情,军法处置!”
张勤、赵俭听了一头雾水,但也不好多问。
见曹少钦似有谋略,他们心中稍定,当即领命退出房间。
……
日头悬在西边,像是一轮温润的玉璧,不似正午那般火辣。
泰山的夕阳与华山相比,似乎别有一番景致。
岳瑶凭栏望着天边的彩霞,温热的夏风拂面,她只觉岁月静好……如果身边的人能换一个,便是最好了。
“岳姑娘你看,那是十八盘,那是傲徕峰,都险峻的很……当然,比不过你们天下奇险第一的华山。”
一旁余万邽热情地介绍道。
华山派是下午上山的,两派会晤,岳秀波和余岱宗少不了一番叙旧长谈。
岳夫人带着其余弟子去客房修整,歇了片刻,楚君怜去找酒喝了,岳瑶出门四下闲逛。
中途凑巧遇上余万邽,他主动做起向导来,表现的很是热情。
岳瑶不是很想搭理他。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余万邽是下一任掌门之子,不好因此损害两派世交情谊。
无奈之下,岳瑶只能有一句没一句的敷衍着。
此时山上已经到了许多宾客,各处人声鼎沸,岳瑶视线掠过一个个江湖汉子,略有些发神。
曹大哥比我们先上山,不知他下榻在何处……
眼前的余万邽肯定知道,但她一个姑娘家,怎好相问?
即便问出来了,又如何?
爹娘说了,曹大哥毕竟是锦衣卫,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岳姑娘,岳姑娘?”
“啊。”岳瑶才回过神来。
却见余万邽笑道:“岳姑娘,那边就是观日峰,晚霞夕照,视野独好,咱们上去看看。”
岳瑶道:“余公子,今日上山走了许多路,这会儿有些乏了,失陪。”
余万邽连忙道:“那我送你回去。”
“不必。”
岳瑶心生厌烦,淡淡的甩下一句,拔步就走。
“你也是习武之人,爬个泰山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