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是一眼便有人从地形看出了这山脉来历。
天元山脉。
姜荷扣了扣桌案,轻声道:
“温姓女子之事不急,战争将至,诸位应当知晓咱们对宗门的第一战会打在哪里,这是娄姬的黑鳞卫在过往二十年里绘测出来天元山势。”
说着,
姜荷轻轻把手按在了长桌一角,略微注入源炁,丝丝缕缕的雾气转瞬将山脉虚影笼罩,不急不缓的继续道:
“弘农有山,其名天元,常年雾霭笼罩,且见仙人,久之民间又得名仙霭。这些雾气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剑宗的护山大阵之一”
“你是说剑宗有绵延上千里的阵法?”宗青生直接打断出声,摩挲着斑白的发髯,下意识的从怀中摸出一根卷烟,目光死死的盯着眼前雾阵:“这规模未免有些太大了。”
姜荷瞥了一眼这粗鄙的武夫,反道:
“这是人家用上千年修出来的大阵,又借地利与天地源炁作为能源,很奇怪?”
宗青生双眼闪烁着思绪:
“功效如何?”
姜荷回答:
“不算太强,但对凡人和低阶修者有着致幻、颠倒、探查方向的作用,七品以上的修者便有能力单独抵御。”
宗青生挑了挑眉,抬眸看向姜荷,问:
“剑宗耗时千年,费这么大力气修的龟壳,应当不止这些。”
姜荷颔首,话锋一转:
“这只是常态状态下阵法功效,具体如何黑鳞卫没能查出来,但无外乎也就是致幻与毒素一类的功效,军阵破之不难。”
宗青生思忖了少许,道:
“得绕,天元山脉山势崎岖,其内必有剑宗修筑的暗堡,硬来伤亡会很大,即便有军力优势,也大概率会可能被拖住,打成持久战。姜荷,这山雾既是阵法,应有阵眼?”
姜荷略微抬手,山脉虚影再度一变,道:
“这上千个红点所在位置便是这些雾阵的阵眼,不过这只是从技术面的推测.”
“推测?”
田余雪插入了二人对话,语气带着一丝古怪:“姜荷,你不会想要内卿司拿着这些推测去破坏阵眼吧,跑空你负责么?”
姜荷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一旁的娄姬。
意思很明显,找她,她是管情报的。
娄姬翻了白眼,没好气的出声甩锅:
“剑宗早就把坐下山脉纳为了自留地,以阵雾划分边界,常年封山,山脉方圆数千里皆为它的自治领。寻常时节外人不得入内,内部又自成体系,即便是在天元大比那种特殊时期,想要进入天元山脉也需前往周边的几座大城,搭乘剑宗门下商会航兽。你要黑鳞卫怎么查?能给你这些情报就已经很不错。”
田余雪深吸一口气,但在这种大是大非上还是没有被私人情绪影响,道:
“此事由黑鳞卫与内卿司协调来办.”
“不需要。”
娄姬和宗青生尚未回答,姜荷便先一步说道。
话语立刻将几人目光吸引了过去。
姜荷慢条斯理:
“此番战事是由元昊统领负责,他的意思是不需理会外围这绵延千里的阵雾,直接空降兵阵进去摧毁剑宗。”
“.”
听到此种战法,众卿脸色都有些古怪,下意识望向了在场唯一一个武将,但却见宗青生的脸色已然完全黑了下去。
如果说宗青生他是步步为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那元昊便是那种专打赫赫战功的奇将。
用航兽绕过环山雾阵的方法宗青生也想过,但也只是念头一闪,便因风险过大而被否决。
中心开花的战术好是好,稍不注意便会成为自己的棺材板,尤其是在这种绵延千里的山脉之中。
深吸了一口气,宗青生缓声道:
“我不知你们是怎么看待剑宗这雾阵,但听姜荷所言,千人乃至百人军阵兴许便从其上能撕开一个口子,换而言之,这阵法比起防御,更多的是预警,以我之见.”
一直沉默的许殷鹤在此时开口:
“所以青生你反对元昊?”
宗青生闻言立刻止住话头,拱手一礼,沉声道:
“相国,我虽不喜元昊的兵行险着,但一贯也不反对,可这一次不同,山脉不比城池攻坚与野外鏖战。
“大炎在七百年前和三百年前两征古渊的失败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天元山脉虽不及万兴山脉壮阔,但也绵延了上千里,有着一定纵深,即便元昊带领着那支空降兵阵完成任务,外围的大军也得很难及时接应。”
姜荷沉吟了片刻,低声接话:
“宗青生,元昊回答过你这个问题。”
“什么?”
“他说,这雾阵大概率是预警,那么全空降进去也许可行,只要剑宗山门一灭,剩余的都是土鸡瓦狗。”
“.”
安静一瞬,宗青生直接被气笑了:
“荒唐!且不说如何打下重兵把守的剑宗山门,帝安阵法常态状态下,能感应到七千丈高空的炁机波动,我们不妨给剑宗大阵打个对折,就算三千五百丈,再留下一些余裕,他想要让一群六品铁身的武徒从四千丈的高空往下跳?!”
“准确来说,是八千丈。”
“.”宗青生。
“晴日会被高阶修者看见,所以得等阴云,近日寒潮南下,弘农一带的云层恐会达到八千丈左右。”
“.”宗青生。
安静了许久,
宗青生深吸了一口气,道:
“相国,这元昊有些荒唐过头了,这次的战事还请许我亲自”
“青生。”
许殷鹤打断了宗青生的话语,定下基调:“当下时代优柔寡断是大忌,此战需速决,帝安也需你来坐镇。”
宗青生还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道:
“是但相国,那可是离地五十里的高空,六品武徒如何”
咚!
话音未落,一个直径数寸类似腿环的铁器圆环被姜荷从须弥戒中取出,重重的放在了长桌之上。
宗青生眼眸略微一挑:
“这是?”
“元昊统领见了云炁弹后,便拜托我做了这东西,装配于双腿之上,能喷出气流反冲助兵卒落地。”
“可我从未听说过这东西列装黑麟军。”宗青生拳头略微攥紧。
“产能有限,只在随元昊征战北境那六万兵卒之中列装,便没通报宗青生你。”
“.”
宗青生闻言立刻想要发作。
黑麟军他总览之部,元昊与姜荷这两人的欺瞒行径已然越线,但随即便意识到对方能在此时提出,便一定是得到了那位相国的首肯。
脸色变换一阵,却只憋出一句:
“此物应尚未调试完成,且如此仓促,恐难整训,直接实战,伤亡会很大。”
“这些是必要的牺牲。”
许殷鹤平淡的回道:“青生,甲子岁月,物是人非,当年既定的盟友已然不再可靠,必须速决。”
宗青生沉默一阵:
“是。”
大方向再无异议,剩下的便是细则。
曾几何时在场之人皆尽是修行天骄,但数十年的积累,让他们已然都算得上是“技术大拿”,手下门户之事都已然烂熟于心。
所以按照常理来说,这等战事细则——需要那些门户出力,该如何调遣配合,又怎样划分权责等等繁杂事务都应当是由他们在会议上讨论得出,但相府的体制是畸形的。
因为许殷鹤。
原本的议事,直接变为了任务分配。
一刻钟后,
华鸿将最后一份卷宗扔给娄姬,安排道:
“当战事爆发之时,我们会用大量蔽日切断天元山脉的一切联系,周边灵门寺和白云门的一切动向黑鳞卫需随时向黑麟军交接,若派遣高阶修者亲自突围求援,便由黑鳞卫和内卿司协调截杀。
“还有,元昊半月前已然启程赶往天元山脉,相国许他启用你埋在那山门中埋下的暗子。”
“这是细则,你浏览一遍,有异议现在便提出来。”
“.”
娄姬随手接过,源炁激荡,功法运转,数息时间便将半寸后的卷宗揽尽,臻首微摇,道:
“附议。”
对面的田余雪随后出声:
“内卿司附议。”
听到两人回应,姜荷也便将目光投向了其他人。
宗青生沉默一瞬,叹道:
“黑麟军附议。”
“天安商会附议。”
“军械司附议”
“.”
“.”
全票通过之后,密室再度沉默。
气氛有些复杂,因主座上的许相。
虽然已然在过往的岁月中早已习惯,但每到这种时候依旧难免心绪万千。
有这样一个领袖安心么?
当然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