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已尽,时间到了。”
主人的筹谋虽然失败,但不要紧,主人的意思她已经领悟。
等她功成,继续蛰伏,等待阴阳逆乱,天地浩劫,她便出来帮助主人屠杀天下生灵。
让一切回归原始的混乱。
但如今,且先夺走那人的杀道与性命再说。
只见无脸女子一挥手,衣服立刻变成了漆红的喜服,衣服上的颜色比血还要浓稠几分。
在她背后蓦地出现了一具巨大的棺材。
棺材通体漆黑,黑的似是要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
而这棺材没有盖,往里瞧进去,却看见里面铺着红色的褥子,诡异无比,棺材的内壁更是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这却是一件早已准备多年的法器。
天渐渐亮了,黎明来到。
“新娘子新娘子,新郎官到了。”
无脸女子颔首,看向马车。
马车之上,路长远的身形端坐着,仍旧无知无觉,双目紧闭。
“那便成礼吧。”
无脸女子停在马车前,抬起手,尖锐的指甲朝着路长远的脸轻轻一划,路长远的眉心这便裂开一道细缝,猩红的血珠立刻渗出,随后落在了无脸女子的手中。
“婚期已至,长长久久。”
话语落下,无脸女子的手中凭空多了一物。
那是一张婚书,纸张泛黄,边角微卷,像是存放了许多年。
婚书的一侧,赫然写着一行小字:针有圆之徒绫芷愁。
这是合葬女方的名字。
那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气,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她要以绫芷愁的身份和路长远完成合葬。
无脸女子将掌心的血珠抹向婚书的另一侧。
血珠落在纸上,慢慢洇开,像是活过来了般顺着纸张的纹路游走,很快凝成了一行新的字。
剑孤阳之徒路长远。
无脸女子的声音幽幽传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婚书已成!
296.分一半
无脸女子转过身,朝着空地中央走去。
她每走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纸钱。
那纸钱薄如蝉翼,边角微微卷起,落地时还带着些许飘摇,随即迎风便长,眨眼间化作一幅幅纸画。
仔细看去,那画上竟是一尊尊狰狞佛像。
青面獠牙,怒目圆睁,或盘坐莲台,或脚踏祥云,佛像下方则是密密麻麻叩首的凡人,那些凡人只有米粒大小,却神态毕肖,虔诚中透着惶恐,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供奉的是什么东西。
很快,那些纸画上的佛像开始有了动作。
最先是一尊青面佛,它张开嘴,嘴越张越大,起初只是一条缝,继而露出森森獠牙,最后整个下颚仿佛脱臼般垂落,黑洞洞的喉咙深不见底。
画上的凡人如纸屑般飘起,轻飘飘地,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吸入口中,消失在黑暗里。
其他佛像紧接着也动了起来。
有的伸出数丈长的手臂,有的干脆从莲台上跃下,那些佛像扑向画中逃窜的身影,獠牙咬下,纸做的鲜血四溅。
无脸女子走了七步,便有了七幅纸画。
七幅纸画尽数都是凡人供奉的佛陀肆意屠杀吞噬凡人的样子。
那些佛像的面容狰狞而快意,那些凡人的表情惊恐而绝望,一笔一划,栩栩如生。
她停了下来,朝着那七幅纸画轻轻吹了一口气。
气息轻柔,像是深闺女子吹去镜上的尘埃。
纸画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最后落到地上时,那些佛像竟从中走了出来,成为了七个诡异的佛童。
佛童约莫七八岁孩童的身量,光头赤足,身披袈裟。
这些都是香火之妖,也算是她的分身,是她这些年积攒来的本源。
其实一共有九个,但另外两个被她用来和人交换了这有德镇作为她的道场,所以也就只剩下了七个。
倒也够用了。
无脸女子道:“抬棺。”
七个佛童齐齐转头看向她,然后迈着整齐的步子,走向那副巨大棺材,随之伸出手扶住棺沿。
“起。”
棺材离地三寸,悬在半空。
无脸女子抬起手,朝路长远的方向招了招。
路长远立刻从马车上站了起来,踏入棺中,双手叠放,形如死人。
棺材实在太大,哪怕是路长远躺入其中,也能瞧出里面分明还能睡下一人。
就如此。
七个佛童跟在无脸女子的身后,走到了有德镇中央的槐树前。
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的巨大槐树,树冠遮了半边天,枝丫虬结,像是无数条手臂伸向天空。
树下早已挖好了一个巨大的坑洞,洞口方正,四壁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棺材这便被七个佛童搬入坑中,紧接着,七个佛童化为了七道巨大的红绳,如蟒蛇般将棺材死死缠绕。
如今棺材还未彻底合上,那些红绳便也还未系紧,但若是等法成,棺材便会彻底合拢。
到那时,这些红绳会瞬间死锁,把棺材绑成一只密不透风的茧。
棺材里的人,无论他是谁,绝无可能还有生路。
无脸女子站在坑边,看着这一切。
她的身影忽然开裂了。
裂缝从眉心而下,划过那张空白的面庞,沿着脖颈蔓延至全身。
像是一件瓷器被摔碎,又被人勉强拼起来。
原本六境的气息立刻衰弱至五境。
她已赌上一切,连带着自己的分身也一并献祭,就为了杀死路长远。
无脸女子重新抬头看向天。
乌云遮着太阳,但她能感觉到,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地升高,等太阳爬到最高处,等它的光垂直射进这个坑里,那就是阳气最重的时候。
那时她方可燃烧婚书,逆转阴阳,将遮天的阳气转为阴气,完成合葬。
无脸女子并不会真的和路长远一起葬入地下,所谓的合葬,不过是她夺走路长远的手段罢了。
她分出心神,查看了还在林中的苏幼绾。
此女却也没有异样,中了自己的香火法,已在原地数日,看来是彻底陷入了香火劫。
慈航宫不过如此。
等此事结束,将她一并杀死就行了。
无脸女子如此想着。
大事要成的前夕,人是最容易绷紧的,也最容易想到过往的种种。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不紧不慢,一步三摇,带着戏台上的水袖似的风韵。
是玉娘。
日光在她身上劈成两半,左边是张美人面,柳眉杏眼,唇边噙着三分笑,手里捏一把扇子,右边却是森森白骨,眼眶空洞,牙关微露。
“戏已唱满了七日。”玉娘娇俏地开口:“我完成了交代,这便要离开镇子了。”
在梅昭昭与路长远不知道的时候,在槐树的不远处,戏班唱了足足七日的《红梅阁》。
无脸女子面无表情:“如此甚好。”
玉娘仔细看了棺材一眼,发觉并不需要自己插手,便用着似是道喜的语调道:“那便祝道友功成了,大人在幽都等着道友来喝鬼茶。”
“自然,合葬只差最后一步,没有失败的道理。”
玉娘那扇子往上移了移,遮住好脸,只露出那半边白骨。日光落在骷髅上,竟像是笑了一下:“合葬定然是能成功的。”
如此也再无多话,玉娘便带着自己的戏班子款款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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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在无脸女子的等待中,终于来到了最高处。
乌云恰好在这一刻散开,让一道笔直的日光射下来,正正落进坑里,落在棺材上。
就是现在!
无脸女子抬起手,袖中飞出一张红纸。
是婚书。
无脸女子双手捧着婚书,对着棺材,对着太阳,缓缓开口:
“阿远,我来与你合葬了。”
热烈的阳气立刻转为阴气,逆转阴阳,生者死去,死者新生!
无脸女子的脸开始变化。
原本空无一物的脸上,渐渐地多了些许痕迹,先是两道眉骨的轮廓,然后是两个眼窝的凹陷,然后是鼻梁的突起,然后是嘴唇的线条。
那些痕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天上的杀道之星蓦地亮了起来。
无脸女子不由得有些兴奋。
“杀道!”
果然,杀道之主的道韵可以被夺走,主人没有骗她。
她不再迟疑,双手一合,婚书开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