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凡垂下眼眸,避开她灼热的目光,声音低沉说道:“大小姐言重了。这世间之人,寻觅道侣时谁不盼着两情相悦?只是这世间两情相悦本就难得,能一心相待更是寥寥。大小姐坚守本心,反倒显得极为难能可贵。”
白阮玉没有再追问,而是转身重新走向山茶花海,莲步轻移,脚下裙摆扫过低矮的花枝,时不时带落几片山茶花瓣。
“这次白家大胜,我其实很开心。”
她的声音随风缓缓飘来,“白家愈发的强大,我便能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有了更多的自主权。”
吴凡此时心中一紧,知晓白阮玉已是说得极为直白,再装作不懂便是自欺欺人。
可他早已打定主意前往落星谷,加入宗门,只能继续沉默不语,脚步顿在原地。
白阮玉也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眼底褪去了娇俏,只剩一片坦诚:
“吴道友,其实我初见你时便觉十分好奇。你放着自家的灵田不种,偏要来百丹堂中做个不讨好的炼丹学徒。后来我才发现,你身上有种少有的韧劲,无论做什么都沉得下心,即便面对繁杂的丹炉活计,也从不懈怠。偏偏你身上又带着一种淡淡地疏离感,对周遭的纷争、族中的权势都云淡风轻。”
她的目光落在吴凡脸上,极为的温柔:
“还有那晚,被柳席追杀,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你突然出现,挡在我身前。这些年,我总爱找你说些无聊的琐事,排解心中烦恼,你也从未厌烦,总是耐心听着。”
白阮玉又往前挪了一小步,两人肩头几乎相抵,气息交织。
“所以我很喜欢与你相处的感觉,那是一种安稳踏实,像小时候靠在母亲身边。吴凡,这些年我的心意,你该懂的吧?”
吴凡猛地抬头,撞进她真挚的眼眸中,心中五味杂陈。
他仓促避开目光,语气带着歉意:“大小姐,在下知晓你的心意。只是.....”
“哎!!!”
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沉重的叹息。
白阮玉就那样静静盯着他,眼底的期盼渐渐散去,转为一种失落,良久才轻声问:“就不能留下吗?留在白家,远比去那落星谷逍遥自在。你若肯留,无论什么条件,我都应你。”
“大小姐......”
吴凡缓缓摇头,沉默数息后,语气坚定,“在下已决意前往落星谷,一心向道,暂无成家之念。辜负大小姐厚爱,还望恕罪。”
白阮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却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半晌,她飞快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湿意,轻轻点头,眸中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往后退了两步,肩头微垮却强撑着体面:“我知道了。其实我早该猜到,你本就不是困于一方家族的人。”
说着,她将手中那朵开得正艳的山茶花递到吴凡面前,缓缓转过身,声音轻柔却带着决绝:“这花......你拿着。”
吴凡看着那朵娇艳的山茶花,又看向白阮玉强装平静的脸庞,心中升起些许愧疚,却还是接过花,郑重拱手:“多谢大小姐。”
白阮玉背着吴凡连着呼了几口气,这才转回身来,同样拱手作揖,语气恢复平静:“吴道友,承蒙昔日救命之恩,今日再谢一次。”
“大小姐此话言重了。”
吴凡亦同样拱手回礼。
白阮玉垂在身侧的手此时轻轻蜷起,语气变得轻快:“对了,你不是还有一炉丹药在丹炉上温着嘛?快些回去照看,别误了丹药的火候。”
吴凡心中了然,抬手再次一礼,低声回应道:“那......大小姐,在下告辞。”
“嗯。”
白阮玉微微点头,目光却是落在了远处的山茶花海之上,声音变得极轻,“祝吴道友仙道长青。往后,你我便各安其道,各自安好。”
说罢,她转身迈步走向花海深处,远远望去,背影挺直,只是脚步却慢了许多。
一阵微风袭来,卷起了她的裙摆,同时带落了几片山茶花瓣,落在路上。
吴凡就这么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融入漫山花色,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山茶花,终究没有跟上,接着转身循着山路往山下走去。
待吴凡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处,白阮玉才缓缓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望着那空荡荡的路口,心口沉重。
她其实早便知晓,这场山茶之约,极大可能会是一场体面的告别,可她偏想亲口问一问,哪怕只换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风卷着山茶花香扑在脸上,她终于忍不住抬手按在了自己的眼睫上,泪珠终是慢慢滑落,砸在了身下的花瓣上。
吴凡回到云溪山庄的居所,便立马开始盘膝打坐起来,却一时不能入定。
他并非铁石心肠,此时也是内心不定,白阮玉的温柔与真诚,怎会真的毫无触动?
只是仙道漫漫,他若留在白家,沉溺于两人的儿女情长,此生与大道便成空谈。
他将那朵山茶花仔细收入了一个玉盒中,轻声喟叹。
既然选择了逐道而行,此生便注定要与许多人擦肩而过,那些心动与暖意,终究只能暗藏于心底。
与其开始后的徒增伤情,不如从一开始便斩断念想,留彼此一份体面。
第54章 四载春秋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间已四载春秋。
吴凡的修为已臻练气六层巅峰,距离那练气后期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可这看似细微的一步,却可能会成了无数修士的终身桎梏,多少人卡死于此数年乃至数十年,终难寸进。
尤其对下品灵根修士而言,突破练气后期本就横亘着一道无形瓶颈。
若资源匮乏,单是修至练气后期便需三十载左右。
再加上修士需要九岁才能启蒙修行,这般算起,要年近四十才能修炼到练气六层圆满,这还没算上突破练气中期可能会耽搁的时间,若再在这练气后期的门槛上耽搁数年,大概率难在六十岁气血衰败前触及练气圆满。
而无练气圆满的根基,此生筑基便成空谈。
其实修士并非必须练气圆满才可冲击筑基,修炼到了练气后期便可进行尝试突破,只是成功率渺茫到近乎可以忽略。
筑基需过三关,其中法力关便是要将气态灵力压缩转化为液态真元,好比在丹田内置一杯盏,修士需以液态灵力将其填满方能过关。
未达练气圆满者,自身灵力本就不足,强行突破只会落得失败下场,轻则受伤耽搁修行,重则损及根基,得不偿失。
好在吴凡现在乃是中品灵根的资质,还身负二十五缕灵韵,突破练气后期的瓶颈并不算严苛。
他暗自感应,无需外力辅助,一年内亦可顺利进阶。
若是再辅以破阶丹药的话,更是能即刻强行突破。
吴凡本有此打算,最终却按捺住了心思。
只因落星谷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已不足半年,他已然拿到白家的举荐文书,几日后便要动身离去。
此刻突破无异于展露过多潜力。
在大宗大族眼中,这般年纪达练气后期或许寻常,但在白家已是资质不俗、有望筑基的苗子(虽然白家也不可能给予他筑基丹)。
加上他本就精通炼丹之术,若再显露进阶之姿,难保白家不会动了强留的念头,届时反倒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吴凡打定主意,待离开白家再行突破。
反正不过多等些时日,正好趁这段间隙打磨法力,让根基更稳。
这四年里,吴凡的收获远不止修为精进。
五行道术早已是修炼的炉火纯青,不说比拟筑基修士施展的五行道术,但在同阶练气修士中,乃至部分练气后期修士里,能在道术理解上超越他的寥寥无几。
炼体方面,靠着在白家“薅羊毛”得来的灵药材,不断以这些大量灵药泡澡、甚至直接服用一些灵材的手段,他的肉身已达淬体三层圆满的境界。
之所以未曾再度继续进阶,一则是炼体并非主修,投入时间有限,二则是手头的炼体功实在是法太过粗劣。
吴凡暗下决心,日后得空必寻一本上乘炼体功法,眼下只能暂且将炼体作为辅助。
这诸多的收获中,进步最惊人的当属炼丹术。
他现在已经稳稳踏入一阶上品丹师行列,虽暂只能炼制一阶上品的普通丹药,却已远超白家同辈。
更意外的是,在这几年的丹道钻研中,他竟发掘了五行珠的一项新功能。
不知是五行珠一开始本就有此妙用,还是他自身火行本源有所突破的缘由,如今五行珠不仅能吸纳本源之力,他还可主动调动珠内本源导出外用。
此前炼制一阶上品破障丹时,吴凡先借五行珠对本源的敏锐感知,将丹药杂质剔除至能力极限,再渡入一丝微末的五行珠本源之力试了一试。
丹药出炉时,竟诞生了他炼丹生涯从未触及的品质。
绝非精品,而是近乎无瑕的极品丹药。
他反复感知,丹药内竟无半分可察觉的杂质,也疑心过这丹药是传说中的无暇丹药,可无论是亲身所见还是听闻,楚国境内从未有人炼出过无暇丹药,他不敢妄下结论。
唯有一些丹道典籍中记载,极品丹药杂质占比不超三成,吴凡判定此丹杂质远低于此标准,便暂且将其归为极品。
这一炉四颗极品破障丹,正是他对突破练气后期胸有成竹的底气。
这般品质的丹药,还是四颗,全部服下,即便是一头猪服下,也能顺利进阶了。
吴凡隐约察觉,五行珠本源之力的妙用绝非仅提升丹药品质,对灵植灵草或许也有奇效,只是他手头仅有一缕木行本源,贸然导出恐让五行珠退回往昔状态,自身灵根亦可能随之跌落,只得待日后积累足够木行本源再作尝试。
他甚至好奇,这本源之力若作用于生灵上,会有何种奇异的变化,但他可不敢在自己身上试验,身边也无合适对象,只能暂且搁置。
四年光阴,吴凡过得十分的充实,收获颇丰。
闲暇时,他或与牛大壮品茗对饮,或夜晚独自在院落中望月静思,或与丹房的管事对弈论道,偶尔也会去云溪坊市打探一些消息、搜罗一些物资,期间还曾登门拜访了二伯。
二伯对他依旧那般热忱关切,令他稍感意外的是,堂妹吴小婉对他的态度亲近了不少。
或许是他修为渐高,或许是堂妹年岁增长愈发看重亲情,又或是她已成家为人母、心境变迁,究竟缘由如何,吴凡并未去深究,只坦然接纳这份亲近,闲谈间亦会叮嘱几句修行与家事。
唯有白阮玉,自那日山茶花田彼此袒露各自的心意后,便再未见过她。
这云溪山并不算大,按说抬头不见低头见,这般刻意回避,答案不言而喻。
吴凡心中了然,想来是白阮玉不愿再见他。
现在只希望她能尽快放下,吴凡也在内心默默祝愿她往后顺遂。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了牛大壮那极为爽朗的呼喊声。
吴凡当即起身,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笑容。
两人早已约好,在他离开白家前好好聚上几日,毕竟往后去了落星谷,二人再想这般自在相聚,怕是难了。
“来了!”
吴凡扬声应道,推门而出。
第55章 动身启程
舒心自在的日子总如指间流沙,转瞬便过了五日。
吴凡站在自己的大厅门口,眼睛扫过厅内较为简洁家具陈设,所谓的收拾行囊,不过是将随身储物袋与丹炉归置妥当。
于修士而言,身外之物本就寥寥,唯有这两样是他常年不离的伙伴。
吴凡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目光在屋内最后流连一瞬,而后抬步大步走出院落,朝着云溪山庄的正门而去。
刚至庄园门口,一道壮硕的身影便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牛大壮身着一袭绣着流云纹的华丽锦袍,料子很是精致,与他憨直粗粝的气质格格不入。
三十好几的年纪让他本就魁梧的身形愈发敦实,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又憨厚的笑,双手各提一坛封泥完好的灵酒,腰间还挎着个雕花木食盒,盒角隐隐飘出鲜香。
“大哥!可算等着你了!”
牛大壮几步跨上前,将灵酒和食盒往旁边的青石板上一放,声音极为的洪亮,但语气又熟络亲昵,“你再不出现,我还以为你趁夜悄摸走了,还特意天不亮就守在这了。这酒是我托族中兄弟从云溪坊市醉仙楼订的,上次你尝过说对味,桃儿和芍儿也起了个大早给你做了几道爱吃的菜,都温在食盒里呢。”
说着他手脚麻利地掀开食盒盖子,热气裹着香气散开。
卤得油光发亮的灵兽肉、衬着灵蔬的清炒时鲜,还有两碟软糯的桂花糕,皆是吴凡平日偏爱的吃食。
吴凡望着那满满一盒心意,心头微暖,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