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架另一侧安静了三息。
然后一道淡青色的影子,从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画眉站定在三步外。
她没有隐匿气息——至少没有刻意隐匿。那袭淡青衣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裙摆绣的银线兰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怀里抱着一具琴。
不是木琴。琴身是某种半透明的青玉质地,琴弦在夜色里泛着泠泠的冷光。
陈源看着她。
画眉也看着他。
两人中间隔着三步,隔着那丛刚被剪断又种回去的净尘藤。
“……你刚才。”画眉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给她藤了。”
陈源:“嗯。”
“还告诉她怎么种。”
“嗯。”
画眉沉默了几息。
“你不问我是谁?”她问。
“你会说吗?”
“……不会。”
“那就不问。”
画眉垂下眼。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把那张清丽的面容映得像笼着一层薄霜。
“我是来杀你的。”她说。
陈源没动。
画眉也没动。
三息后,她轻声补了一句:
“……骗你的。”
陈源:“……”
“我杀不了人。”画眉把琴抱紧了些,“从没杀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也不想杀。”
陈源看着她。
月光下,这个自称杀不了人的女子,眉眼间有一层很淡很淡的、像常年笼罩在深山里那种雾气般的东西。不是愁,不是怨,只是……空。
“你是来做什么的?”他问。
画眉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师父让我入世修行,渡一道情劫。我选了你。”
她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然后呢?”陈源问。
“然后……”画眉垂眸,“然后我发现,我不太会渡。”
她把琴横过来,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弦。
“嗡——”
一声清泠的余韵,在夜风里荡开。
“我只会弹琴。”她说,“师父说,我的琴音能引动人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贪者见财,痴者见情,惧者见鬼。”
她抬起头,看着陈源。
“你想听吗?”
陈源没答。
画眉等了三息。
“……不勉强。”她把琴收回怀里,转身要走。
“你刚才。”陈源忽然开口。
画眉停住脚步。
“你刚才说,选了我。”陈源看着她背影,“为什么是我?”
画眉没有回头。
她站在月光与藤架的阴影交界处,半身沐着冷白的光,半身浸在浓稠的暗里。
“因为你给她藤了。”她说,“还给对了。”
顿了顿。
“那种人,你给对了,她下辈子都记得。”
画眉没有走。
她在藤架另一边坐下,把琴搁在膝上,开始调弦。
陈源也没走。他站在三丈外,背靠着另一株净尘藤,看着湖心的天星。
两人隔着一片发光的苔毯,谁都没说话。
裂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它从亭檐探出脑袋,眯着眼打量这边,羽毛微微竖起。
白芷也睁开眼。
她看了一眼画眉,又看了一眼陈源,没有起身,只是把膝上的青苔剑握紧了几分。
林焕的帐篷里,灯还亮着。他盘腿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枚刻着“轻音”的银簪,指尖无意识地在簪身摩挲。
方锐在外巡夜。他远远看见藤架边多了个淡青色的影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向东线。
西线只剩下那丛净尘藤,和陈源、画眉两个人。
画眉调好了弦。
她抬起手,悬在琴弦上方三寸,没有落下。
“你刚才说,”她忽然开口,“给对了藤,那人下辈子都记得。”
陈源:“嗯。”
“那你呢?”画眉侧过头,隔着月光看他,“有人给过你东西吗?”
陈源沉默。
很久。
“……有。”他说。
画眉没有追问是谁。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落下。
琴音不是从弦上发出的,是从那具青玉琴身里渗出来的——像深潭底部涌起的暗流,无声,却把人整个浸进去。
陈源没有动。
他靠着藤架,看着湖心那团五色光华,听着那些没有曲调、只有余韵的琴音。
他想起一些事。
——想起刚到南荒那年,住在棚户区漏雨的草屋里,盯着发黑的茅草屋顶,想这辈子上辈子到底哪一环出了问题。
——想起老赵头把青阳稻种塞进他手里时,那双生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
——想起血参阳体第一次探出虚根,扎进他掌心时那种冰凉温热的奇异触感。
——想起穆守静最后说的那句“如果当年我没练那门功法……”。
也想起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事。
——想起某个模糊的黄昏,有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冲他挥手。看不清脸,但风里好像有桂花香。
——想起一句听不懂的话,在梦里反复出现,醒来就忘。
——想起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他可能也是个种田的。
琴音停了。
画眉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双手白皙纤长,指腹有常年按弦留下的薄茧。
“……你有很多放不下的事。”她说。
陈源没否认。
“放不下的人也是。”
陈源还是没说话。
画眉把琴收起来,站起身。
“你的‘情劫’,”陈源忽然问,“渡不过去会怎样?”
画眉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宗门典籍里没有写。师父说,渡不过去的人,都不回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也可能只是不想回来。”
陈源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下,那袭淡青衣裙的裙摆轻轻拂过苔毯,带起几粒细碎的光点。
“你弹得很好。”他说。
画眉没有回头。
但她站在那儿,停了三息。
然后她继续走,走进西线那片被净尘藤净化过的、干干净净的夜色里。
柳莺儿是在卯时初摸回噬骨楼临时据点的。
那是一处藏在山腹里的废弃矿洞,洞口以敛息阵法遮蔽,外头缠着枯藤。她钻进去的时候,骨先生正背对着她,擦拭那柄白骨折扇。
“回来了。”他没回头。
柳莺儿站在洞口阴影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