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响。
皮肤瞬间泛红,没破。
第二拳,左肩。
第三拳,右腹。
一拳接一拳,力道加重。皮肤从红变紫,从紫变青,火辣辣的疼像烧红的针扎进肉里。他没停。
盐水盆在手边。
他停手,把整条手臂浸进去。
“嘶——”
盐水流进被捶打的伤口,痛楚让陈源牙关紧咬,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没抽手,反而用力搓洗皮肤,让盐水渗进每一个毛孔。
洗完了,擦干,继续捶打。
草棚里回荡着沉闷的击打声,和压抑的喘息。
远处,李寡妇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种她的菜。
更远处,山腰飞羽宗的晨钟响了。
当当当——
三声,悠长,沉重,像在宣告新的一天,也像在提醒什么。
陈源停下拳头,喘着粗气看向窗外。
晨钟余音在山谷里回荡,渐渐消散。
他低头看胸口。
皮肤青紫一片,但底下,肌肉的轮廓结实了一分。淡绿色的灵光在皮下流动,修复损伤,锤炼体魄。
“练气四层,《铜皮功》入门……”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狠,有点冷。
“还不够。”
“但,开始了。”
抓起《铜皮功》塞回怀里。他走到血参前,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第六天的第一滴精血。
血滴在参根,瞬间渗入。
血参轻轻一颤,第五片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舒展。
金纹更亮了。
陈源收回手,舔掉指尖的血迹。
腥甜。
但这次,甜味多过腥味。
他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三样东西——摄魂铃、化魔丹、碎玉佩。
然后转身,关上门。
草棚里暗下来。
只有血参叶片泛着的金芒,和识海里词条树苗静静流转的光。
陈源在黑暗中坐下,闭上眼睛。
等。
等阴九来。
等红姑来。
等该来的,都来。
第29章 尸傀
晨雾最浓时,草棚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是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吱——嘎——,慢而涩,像钝刀在刮骨头。一声,停三息,又一声。
陈源睁开眼,没动。拳头停在胸口半寸处,皮肤青紫,汗和血混着盐水往下淌。
门外传来声音,干哑得像两片砂纸在磨:“阴九,在否?”
不是红姑那种慵懒的媚,也不是阴九那种阴沉的稳。
是另一种——死气沉沉的平,每个字都像从坟墓里抠出来,再晾干了说。
陈源收拳,抓起搭在床边的破布衫披上。布料摩擦过伤口,他眉头都没皱。
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栓上,停了一息,才缓缓拉开。
门外站着个人。
黑袍,但不是阴九那种融入夜色的黑。
这人的黑袍洗得发灰,袖口磨出毛边,下摆还沾着干涸的泥浆。
他身形瘦高,背微微佝偻,脸藏在兜帽阴影里,只能看见下半张脸——皮肤惨白,嘴唇是淡紫色的,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像刀刻的。
他身后,立着两具“东西”。
不是活人。
也不是完全的死人。
它们穿着破烂的灰布衣,裸露的皮肤呈青灰色,上面布满暗紫色的尸斑。
眼眶空洞,但深处有一点极微弱的绿火在跳。
它们站得笔直,手臂垂在身侧,手指的指甲又黑又长,卷曲着。
尸傀。
陈源的目光在那两具尸傀上停留了一瞬,又回到黑袍人脸上:“找错门了。”
他声音平静,像在说今早天气。
黑袍人没动,兜帽下的阴影转向他,像是在打量。那目光没有温度,像死人的手在摸你的脸。
“阴九来过。”不是疑问。
“来过很多人。”陈源说,“坊市收米的,邻居借盐的,还有问路的。”
“他在这留了东西。”黑袍人向前踏了半步,枯瘦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那只手白得像在水里泡了三天,指甲缝里塞着黑泥。他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小块碎玉——镇魂佩的碎片。
陈源看了一眼,没说话。
“黄泉门的镇魂佩,碎了,还有阴九独有的魂印残留。”黑袍人的声音依旧平直,但每个字都像在陈述罪证,“他在这用了禁术。你呢?你是他的‘炉鼎’,还是……‘材料’?”
最后两个字吐出来时,两具尸傀空洞的眼眶里,绿火猛地一跳。
陈源没后退。他侧身让开门:“进来看。”
黑袍人没动。
“怕?”陈源问。
“谨慎。”黑袍人纠正。他抬了抬手,左边那具尸傀僵硬地迈步,跨过门槛。动作不协调,关节发出咯咯的轻响,像生锈的机关。
尸傀在草棚里转了一圈,空洞的眼眶扫过每一个角落——空荡荡的床、破桌子、水缸、角落那盆血参。
最后停在血参前,歪了歪头,那点绿火跳动得急促了些。
黑袍人这才迈步进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确认地面不会塌。
经过陈源身边时,陈源闻到了一股味道——陈年的香火灰、潮湿的坟土,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腐臭味。
黑袍人在血参前停下,弯下腰,枯白的手指悬在叶片上方,没碰。
“金纹血参……阴阳共生。”他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惊讶,是某种冰冷的评估,“阴九的手笔?不,他炼不出这么‘干净’的东西。你用了别的法子。”
“浇水,施肥,晒太阳。”陈源说,“种田的法子。”
黑袍人直起身,兜帽下的阴影对着他:“种田种不出阴阳共生。
这是禁术,要抽地脉火气,要融生魂执念,要……”他顿了顿,“要有人心甘情愿当‘桥’,把魂源渡过去,自己承反噬。”
他转过身,面对陈源。
陈源终于看清了兜帽下的脸——四十上下,五官普通,但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极小,像针尖。
眼白布满细密的血丝,看久了会觉得那血丝在蠕动。
“阴九做不到。”黑袍人说,“他太贪。既想炼成血参,又想保住魂源,最后一定是两者皆失。你呢?你承了多少反噬?”
陈源没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慢吞吞喝了一口。
“你是他师兄。”他说,不是问。
黑袍人沉默了一息:“阴九告诉你的?”
“他提过黄泉门。”陈源放下水瓢,“他说你们鬼道修士,求的是‘留住’。留住所爱,留住记忆,留住那一丁点不愿意放手的温存。”
黑袍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呛咳的笑:“他说得对。所以他偷了师父的‘养魂棺’,把我师妹的尸身炼成活尸,想让她‘活’过来。”
“师妹?”陈源想起阴九讲的故事。
“是我师妹,也是他道侣。”黑袍人灰白的眼睛盯着虚空,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一百三十七年前,西漠黄泉门内门,三个弟子。我修‘镇魂’,他修‘养尸’,她……修‘往生’。”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直,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裂开:“往生术需斩断尘缘,她斩不断。最后一次闭关前,她求我:‘师兄,若我失败,别让他做傻事。’”
陈源没说话。草棚里只有尸傀关节偶尔的轻响。
“她失败了。”黑袍人继续说,“神魂散尽,肉身成灰。阴九抱着那捧灰坐了三天,然后去偷了养魂棺——那是黄泉门镇派之宝,能温养残魂,重塑肉身。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养魂棺每用一次,就要填进去一个完整的、清醒的‘生魂’做祭品。”
“他填了谁?”陈源问。
黑袍人没回答。他抬起手,枯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左边那具尸傀的脸颊。尸傀僵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眶里的绿火微微晃动。
“我追了他一百三十年。”黑袍人收回手,“从西漠到东荒,从东荒到南疆。他每逃一次,我就离‘人’远一分。最开始只用符,后来用傀儡,现在……用这个。”
他看向那两具尸傀,灰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它们生前是我徒弟。很好两个孩子,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九岁。他们替我挡了阴九的‘蚀魂咒’,神魂碎了,肉身还没死透。我就……炼成了这样。至少还能动,还能听话,还能帮我继续追。”
第30章 养魂棺
陈源感到后背窜上一股寒意。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对“执念”这东西的寒意。
“你要杀他?”
“带他回去。”黑袍人说,“师父临终前说,黄泉门的孽债,得黄泉门的人亲手了。养魂棺还在他手里,每过十年,他就要找一个‘心甘情愿’的炉鼎,用那人的魂源温养棺中残魂。那残魂,就是小蝶,我们的师妹,他的道侣。一百三十年,他用了十三个。”
“第十四个是我?”陈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