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万法殿的执法弟子,是执事堂的人。领头的是个陌生面孔,筑基中期,穿着一身褐色执事袍,腰间挂着“代堂主”的令牌。名字叫方文清,是刘诚倒台后执事堂新提上来的。
他带了三个人,都是练气后期,站在湖岸边,没往里走。
陈源从清心亭走出来,到湖边。
“方执事,有事?”
方文清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声音不高不低:“宗门令,星坠城周边灵田,即日起按三成税率征收灵税。这是正式文书,请陈长老过目。”
陈源接过文书,看了一遍,还给他。
“地是灵农们自己开的,税该他们自己交。你去找他们,找我没用。”
方文清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陈长老,您是星坠城的城主,灵农们听您的。这税,您不点头,他们不会交。”
“那是他们的事。”陈源转身往回走,“他们交,我不管。他们不交,我也不管。执事堂收税,找错人了。”
方文清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书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看着陈源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带着三个人走了。
裂云蹲在清心亭屋顶上,看着那几个人灰溜溜地离开,秃尾巴翘得老高,得意洋洋。
“就这?还收税?连门都进不来!”
陈源没理它,走进清心亭坐下。柳轻音从灶房端来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陈大哥,方文清走了,明天还会来别人。执事堂不会死心的。”
“让他们来。”陈源端起碗喝了一口,“来一次,挡一次。挡到他们烦了,就不来了。”
入夜,星坠城来了第一批“客人”。
不是来收税的,是来挖人的。
三个人,都穿着便服,看不出是哪个殿的。领头的是个筑基中期的中年修士,面相普通,说话和气,站在窝棚区外面,拦住一个刚下工的散修,递过去一壶酒。
“兄弟,飞羽宗外门正在招人,月俸二十块灵石,包吃住,有兴趣吗?”
那散修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壶酒,又看了看那人的脸,摇了摇头:“不去。”
“为什么?”
“一个月二十块灵石,听着不少。但去了外门,跟牲口一样使唤,累死累活,还被人看不起。”那散修把手里的锄头往肩上一扛,“在星坠城,我种自己的地,收自己的粮,没人管我,没人骂我。二十块灵石,买不来这个。”
他走了。
那中年修士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壶酒,脸色不太好看。他身后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再试试。”中年修士咬了咬牙,“换个人。”
他们又拦了一个。
这回是个年轻的灵农,刚从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中年修士凑上去,还是那套话——飞羽宗外门招人,月俸二十块灵石,包吃住。
年轻灵农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给地吗?”
中年修士愣住了:“什么?”
“给地吗?自己的地,能种粮食的地。”年轻灵农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不给地,去干啥?二十块灵石,够吃够喝,但不能养老。种地不一样,种一年,地还是你的。种十年,地还是你的。留给儿子,儿子还能接着种。”
中年修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年轻灵农扛着锄头走了。
三个挖人的在窝棚区外面转了一整夜,问了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愿意走。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扛不住了,灰溜溜地走了。
裂云在天上盯了一整夜,把这些全看在眼里。它俯冲下来,落在陈源肩上,秃尾巴翘得老高,声音里带着得意。
“陈源,你猜怎么着?那三个人,一个都没挖动!”
陈源正在试验田里给凝气花的种子泡灵液,闻言头也没抬:“嗯。”
“你就这反应?”裂云急了,“本座盯了一夜,眼睛都快瞎了!你就‘嗯’一声?”
陈源把手里的种子放进木盆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他们不走,是因为这里有地种,有饭吃,有盼头。不是因为星坠城多好,是因为别的地方太烂。”
裂云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儿不对。
“那要是别的地方也变好了呢?”
“那就看谁变得快。”陈源转身朝清心亭走去。
清虚真人的三策,用了三天,就暴露了全部破绽。
税收提上去了,但执事堂的人连星坠城的门都进不来。灵农们不交,陈源不管,方文清想强收,又怕闹出事来,只能干瞪眼。
谣言散出去了,但灵农们不信。他们在棚户区被宗门压榨了一辈子,到了星坠城才吃上饱饭。谁对他们好,心里那杆秤比谁都准。
挖人的更惨。转了三天,一个都没挖动。消息传回飞羽宗,清虚真人的脸都绿了。
第四天,清虚真人亲自来了。
他没带执法弟子,只带了两个随从。穿着一身便服,青灰色的袍子没绣云纹,看着像个普通散修。
陈源在清心亭里接待了他。
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两碗茶。茶是周明泡的,用的星坠湖的灵露,茶汤清亮,香气清冽。
清虚真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他没说话,陈源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像是在比谁先开口。
最后还是清虚真人先忍不住了。
“陈源,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不知道。”
清虚真人的脸色沉了沉,但很快恢复平静。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宗门的意思,星坠城可以保留。但有三个条件。第一,星坠城的灵田,归宗门所有,灵农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第二,税收按三成征收,不得拖欠。第三,星坠城的护卫队,由宗门统一调度。”
陈源看着那枚玉简,没碰。
“说完了?”
清虚真人点头。
陈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第一,地是灵农们自己开的,归他们自己。宗门要收回去,先问我。第二,税收可以谈,但三成太高。灵农们交不起。第三,护卫队是星坠城的护卫队,不是宗门的。宗门要调度,可以。出钱,出粮,出装备。出了,听你们的。不出,免谈。”
清虚真人盯着他,盯了三息。
“陈源,你这是在跟宗门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陈源的声音很平,“是在讲道理。”
清虚真人站起来,把那枚玉简收回袖中。他看着陈源,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你要讲道理,宗门就跟你讲道理。希望你不要后悔。”
他转身走了。
裂云从屋顶飞下来,落在他肩上,秃尾巴翘着,一双眼睛盯着清虚真人的背影。
“陈源,你说他还会来吗?”
“会。”陈源站起来,走到亭边,“但下次来,就不是他一个人了。”
飞羽宗,万法殿偏殿。
清虚真人坐在上首,面前摊着那枚没送出去的玉简。他的手指按在玉简上,没有用力,就那么按着,像在压一块随时会跳起来的石头。
王墨站在他面前,垂手而立。
“长老,陈源不肯让步?”
“不是不肯让步。”清虚真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是根本没打算让步。他要的,是星坠城完全脱离宗门。”
王墨的眉头皱了一下:“那怎么办?”
清虚真人没回答。他盯着面前那枚玉简,盯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上次说,陈源在幽冥界拿了一块掌门令?”
王墨点头:“天目宗的掌门令。枯叶亲手交给他的。”
清虚真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
“天目宗。三千年前就灭了的宗门。掌门令有什么用?能号令谁?天目宗的人都死绝了。”
他看着王墨,声音越来越低。
“但宗门不知道。飞羽宗不知道。凌霄殿的那些人,只知道天目宗是上古大宗,不知道它早就散了。掌门令拿在手里,就是名头。名头这东西,不知道底细的人,会怕。”
王墨愣住了:“长老,您是说要……”
“不是我说。”清虚真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王墨,“是陈源自己选的。他拿了掌门令,就是天目宗掌门。一个宗门的掌门,在飞羽宗的地盘上建城,这是什么性质?这是侵门踏户。”
他转过身,看着王墨。
“把这个消息,透给铁面道人。让他知道,陈源不是在建城,是在复宗。天目宗。”
王墨的脸色变了,但没敢说什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清虚真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暮色。
“陈源,你不是要讲道理吗?那我们就讲讲道理。”他低声说,“天目宗掌门在飞羽宗的地盘上建城——这个道理,你怎么讲?”
第266章 血染星坠
后山的石缝裂开的时候,天还没亮。
不是慢慢裂的。是“轰”的一声,像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碎石崩出去,砸在对面岩壁上,弹回来,滚进草丛里。
裂缝里涌出一股青色的风,带着极淡的剑鸣,嗡嗡的,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剑身。
柳莺儿从石缝里走出来。
她穿着那身闭关前的旧衣裳,靛蓝色的布裙,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长了不少,散在肩上,被风吹起来,像一面不大不小的旗。她比以前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高了,但眼睛亮得吓人——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不是灵力,是光,是那种把什么都看透之后沉淀下来的光。
窥天剑横在她身前,没有出鞘,但剑鞘在发光。银白色的光从鞘缝里漏出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剑柄上那三道旋涡在慢慢转着,不急不缓,像三只半闭的眼睛。
“醒了?”剑灵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你师父预想的快了三天。”
柳莺儿没说话。她站在石缝外面,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星坠湖方向隐约的灯火。她闭关了将近一个月,外面的世界变了很多。那些窝棚、那些木桩、那些在晨雾里飘着的炊烟——她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飞羽宗的灵农营地,是另一个地方。
“陈大哥的城?”她轻声问。
“星坠城。”剑灵的声音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你闭关这阵子,那小子干了件大事。把飞羽宗的灵农拐来了上百户,地分了一千多亩,还跟万法殿打了一架。清虚真人亲自来,被他打回去了。现在那老头正琢磨怎么把这城拆了呢。”
柳莺儿的手攥紧了剑柄。
“他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闭关呢,听不见。”剑灵顿了顿,“再说了,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能自己扛的,绝不麻烦别人。”
柳莺儿没再问,迈步朝山下走。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见微瞳诀第二层练成之后,她看东西不一样了。那些在她眼前晃动的人影,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清晰的、有迹可循的轨迹。
她能看见一个人走路时膝盖怎么弯、脚掌怎么落地、重心怎么转移。能看见他在挥剑前肩膀会先动,能看见他在说谎时喉结会先滚一下。这不是读心术,是把人看透了——透到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