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上午,楚无忌自己在城中四处转。
客栈门匾,药铺药单,衙门告示,商贩标价的木牌……
凡是看见的,他全都记下。
到了下午,李兆廷便照例来客栈,专门替他点破那些凭自己要花大量时间去学习的东西,直到第二天上午。
比如地理。
李兆廷自己要赴考,对本地州县道路,自然也要清楚。她书箱里随身带着一册旧得发黄的地理志,书页边缘都已磨得起了毛。
楚无忌拿来一看,起初还只能一行一行慢慢辨认。
可到了第三天,便已经能自己顺着往下读了。
县,府,州,道。
山川,河流,驿站,渡口。
哪座山在何处,哪条大路通往哪座州府,哪段水路商旅最多。
书里写得未必详细,却已足够让楚无忌在脑海之中,一点点拼出一张属于越国世俗界的地图。
他也终于知道那日刚来这座城时,城门上刻着的两个大字是什么意思。
嘉元。
此城,正是嘉元城。
而嘉元城所在之地,则是越国十三州之一的岚州。
岚州,在越国十三州中,面积只排第八;可若论富庶,却仅次于辛州,位列第二。此州地处越国南部,土地肥沃,境内水道、湖泊、运河纵横交错,每年由此经过的商户、旅人数不胜数。
至于位于岚州中部的嘉元城,虽不是岚州府城,却是货真价实的岚州第一大城。
那条贯通越国南北的乡鲁大运河,正从此城中心穿城而过。再加上另有数条水陆干道交汇于此,故而此地交通极为发达,称得上是真正的水运枢纽、商贸要冲。
也正因如此,嘉元城虽非州府,却依旧能坐稳岚州第一大城的位置,并不是什么奇怪之事。
所以,今年越国岚州的乡试,便正是在嘉元城举行。
如今,李兆廷之所以停留在嘉元城,也是在等几日前参加的乡试放榜。
......
时日一晃,便到了第四天。
前面三天,楚无忌看书时,李兆廷还能够在旁替他逐句拆解。
可到了第四天,情况却慢慢变了。很多时候,她这边才刚翻开书页,楚无忌那边便已自己看完了一页。
每到这时候,李兆廷总会沉默片刻。
她原以为,自己会的这些东西,纵然不算多扎实,到底也够教他一阵子。
谁知楚无忌往往只看一遍,便像是将她肚子里那些学问吃透了大半。
这感觉,实在让她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到了第六天夜里,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啪”的一声,将笔往桌上一放,盯着楚无忌道:“楚兄,我有一事不明。”
“说。”
“你到底是真是初学者,还是在拿我消遣?”
楚无忌抬眼,看向她。
李兆廷压低声音,道:“你若真是不通我大越雅言的外国人,怎么可能有这种进步?两三日便能日常说话,六七天就能将各种文献看的七七八八。”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楚无忌看了她片刻,才淡淡吐出四个字。
“我记性好。”
李兆廷顿时一噎。
她本想反驳,可仔细想想这些天亲眼看到的一切,却又发现自己竟根本无从反驳。
这人,的确是记性太好。
甚至,有些好得不像凡人而已。
她憋了半天,最后也只能苦笑一声。
“难怪。”
楚无忌翻过一页书,随口问道:“难怪什么?”
“难怪你出手这么大方。”李兆廷摇了摇头,“像你这样的人,想挣多少银子挣不到?”
楚无忌却不以为意,只是随手将那页地理志翻了翻。
“我学这些,不是为了钱财。”
“那是为了什么?”
楚无忌的目光落在书页之上,语气平静道:
“修仙问道。”
李兆廷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只当他是在说笑。
到了第七天,城中乡试张榜。
李兆廷中举了。
她这一趟,乡试结束后,还在嘉元城徘徊多日,本就是为了等这张榜单。如今榜上有名,再过些时日,她便要启程前往越京,参加会试。
也正因如此,这一晚,她照常来客栈时,手里还顺带带来了一幅画。
正是那日楚无忌在花街摊前见过的那幅竹石图。
与前几日相比,今夜的李兆廷,神色明显不同了,多了几分中榜之后才有的轻快。
今日一朝中举,她那些原本少人问津的画作,竟被一口气买了个七七八八。唯独这一幅竹石图,被她单独留了下来,特意带来送给这位近些日子出手阔绰、又着实帮了她大忙的大主顾。
她进门之后,照旧先将书箱放下,随后把那幅竹石图也一并搁在桌上。
“今日送你一份礼物。”她抬手点了点那幅画,“这幅竹石图,送你了。”
楚无忌目光一扫,便落在题跋之上。
那日初见之时,这画上的四个字,他还一个都认不得。如今再看,却已再明白不过。
清风劲节。
楚无忌伸手将画拿起,低头看了两眼,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他随手将竹石图卷起,看似收入行囊之中,实则收入怀中储物袋里。
直到这时,他才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份白日里得来的衙门告示,缓缓推到了李兆廷面前。
“恭喜李兄了。”
李兆廷挑了挑眉,先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份告示,唇角不由勾起一丝笑意。
“你知道了啊?”她抬起头,“那你念来听听。”
楚无忌当真便念了起来。
开头那些官样文章的套话,结尾处贡院的落款……
他念得虽还谈不上字字圆熟,可大体已没什么差错。
李兆廷听完,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才几日?
这人,竟恐怖如斯。
“行了。”
楚无忌抬眼:“什么行了?”
“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她说这句话时,神色有些复杂。
一开始,她只是想赚点盘缠银子。
后来教着教着,却莫名生出一点做先生的滋味来。
如今七日已过,这个学生几乎已将她能拿出来的东西掏得差不多了。
眼下她既然已经中举,也该准备赴京,这场交易自然便到了收尾的时候。
楚无忌闻言,沉吟片刻,随后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到桌上。
李兆廷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十余锭银子,比先前约定的还要多。
她顿时一愣。
“这太多了。”
楚无忌道:“你要赶考,用得上。”
李兆廷盯着那些银子,有些不知所措。
她这些日子在花街里熬着,卖画,题字,陪笑,为的无非就是凑足路费盘缠,以及到了越京之后,能替她那位未婚夫上下疏通,想法子将人从镜州大牢里救出来。
虽说如今通过雅贿,已经攒够盘缠,可这十余锭银子一入手,去越京参加会试的路上,无论是吃住花销,还是各处打点,终究都能从容许多。
她沉默了半晌,才抬头看向楚无忌。
“我正需要这些阿堵物,就多谢楚兄了,日后定有所报。”
“还有前些时日,多谢楚兄慷慨解囊了。那时候,恰是我最穷困潦倒之时。”
楚无忌神情平淡。
“李兄过誉了,我只是觉得你一介书生,独自卖画,有些有趣罢了。”
李兆廷听完,先是一怔,旋即低头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释然。
“楚兄……”
楚无忌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李兆廷心头微微一跳。
直到这一刻,她才隐隐明白,对方多半早就看出了些什么。
只是他一直不说,她便也一直装作不知。
李兆廷只是默默将银子收好,抱起书箱,起身欲走。走到门口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住脚步,回头道:“楚兄,越京不比这里。你若以后也要往那边去,可以去悦来客栈联系我。”
楚无忌点头。
“记下了。”
李兆廷抱着书箱,站在门口,顿了顿,又问了一句:“后会有期?”
楚无忌坐在桌前,身侧堆着地理志、史书。灯火映在他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