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有点意思。
这种人,往往比那些正经教书先生更有趣。
毕竟比起循规蹈矩之辈,他一向更愿意和有趣的人打交道。
楚无忌站在摊前,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先低头看画。
那人见到有客上门,立刻起身,脸上堆起几分读书人的斯文笑意,张口便是一大串话。
楚无忌如今已能听懂不少日常用语,但这人说得快,言语间又带着几分书生气,一时之间,他也只听懂了“画”“神韵”“赶路”“考试”几个词。
他也不急,只抬起右手,点了点画。
“卖?”
那青衫书生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卖,自然卖。兄台喜欢哪一幅?”
楚无忌这回听懂了大半。
他目光在几幅画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幅最不起眼的竹石图上。那画中竹叶有劲,浓淡相宜,还题了四个字,落笔稳健,一笔一画都见章法。
他伸手指了指。
书生立刻将那幅画取下,展开来给他看,口中又说了一串,大意无非是“此画未必惊艳,却自有可取之处”“若是兄台喜欢,价钱好说”之类。
楚无忌低头看了片刻,忽然抬手,点了点题跋上的字。
“这,念。”
青衫书生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念了一遍。
声音不高,咬字却很清晰。
楚无忌听完,跟着慢慢复述了一遍。
第一遍,还有些生硬。
第二遍,便已经像了七八分。
那书生的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楚无忌又点了点画,再点了点她。
“你教。”
这两个字一出口,对方顿时听明白了,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
楚无忌神色平静,继续用有些生涩的本地话,一句一句慢慢往外吐。
“我,外国人,越国话,说得不好。”
“字,不认得。你教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给银子。”
最后这四个字,他说得尤其慢。
青衫书生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里明显多了几分审视。
楚无忌没有催,只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她面前的画摊上。
银子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花街灯火晃动,银子在灯火照耀下发出一丝闪光。
青衫书生的目光在银子上停了一瞬,眼神终于变了。
她卖一晚上的画,未必都赚得到这一小块。
楚无忌又看了一眼那只旧书箱,慢慢道:
“看你的书。我给钱。”
这一回,对方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这是遇到一个外国来的土财主了。
她笑了笑,随后忽然抬手,开始将摊上的画一幅幅卷起,又压低了声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楚无忌点了点头。
青衫书生略一思索,道:“前面巷口有家茶摊,夜里还开着。你先过去等着。我收了摊就来。”
楚无忌没有多言,转身便走。
到了巷口茶摊,他寻了张最偏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热茶。
没过多久,那青衫书生果然抱着书箱来了。她先不动声色地扫了四周一眼,确认无人留意,这才在楚无忌对面坐下。
离得近了,破绽便更多了。
灯下眉毛修得太整,手背也白,连脖颈的线条都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和。
楚无忌看在眼里,却只作不知。
对方先开口了。
“在下李兆廷。”
这是她报出来的名字。
显然是假名。
楚无忌心里有数,面上却毫无波澜,只点了点头:“楚……无忌。”
他报了真名。
毕竟他向来为人和善,光明磊落,从不作奸犯科,自然不必像韩老魔一样躲躲藏藏。
李兆廷又看了楚无忌两眼,随即问道:“楚兄真只是想学我们越语和越文?”
“是。”
“为何找我?”
楚无忌答得很直接:“你识字,缺钱。我有很多钱。”
李兆廷闻言,眼皮一跳。
她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笑,脆声道:
“楚兄,你看人真准。”
第191章 嘉元城 (月票加更+6)
楚无忌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却没有接李兆廷那句话。
李兆廷见状,也不再兜圈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我确实急着用钱。这几日,我正在这里等乡试张榜。若是中了举,过些时日,便要去越京参加会试。你若真肯出银子,我可以教你。不过先说好,我只教你语言和文字,别的事一概不碰,你也不要找我。”
像这种从外国跑来越国、出手又阔绰的土财主,身份往往都不太干净。十有八九,都是外国类似越国黑冰台那样的势力放出来的探子。
李兆廷自己身上还有着麻烦,赚银子可以,但是她并不想掺和进任何麻烦当中。
楚无忌点了点头。
“正合我意。”
李兆廷又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准备学多久?”
楚无忌道:“先学着。你能教多少,我便学多少。”
李兆廷微微皱眉,道:“学语言文字,不是三两天就能学成的事。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不过七日后乡试放榜......”
她话还没说完,楚无忌已从怀中又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放在桌上。
这块碎银,不算太多。
可对一个和家里闹翻了、独自赶考的穷书生来说,已经有足够的吸引力。
李兆廷的话,顿时停住了。
楚无忌神色平静,语气也平静。
“今夜开始。你教。钱先给,学得好,再给一锭银子。”
李兆廷盯着桌上的银子,看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将银子收了过去。
“行。”
这一笔交易,就这么定下了。
当天夜里,出了花街,两人没有另寻僻静去处,而是直接去了楚无忌落脚的客栈。
李兆廷进屋之后,将书箱放到桌上,从里面取出几张白纸、一支秃笔,以及一本翻得发旧的蒙学书。
她做事利落,刚一坐下,便直接开口。
“我们先从最常用的教起。”
说着,她拿起茶盏。
“杯。”
又抬手点了点桌子。
“桌。”
再指向门。
“门。”
接着,她指了指自己。
“我。”
又指向楚无忌。
“你。”
简单,直接,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楚无忌学得也同样干脆。
她说一遍,他便跟着说一遍。
第一遍,发音不准。
第二遍,便已开始修正。
第三遍出口时,竟已像了八九分。
起初,李兆廷脸上还没什么异色。可等教了十几个词之后,她的神情,终于有些不对了。
这人,学得未免也太快了。
她原本还以为,今晚最多只能替他打打基础,教些最简单的日用词。
谁曾想,一个时辰都不到,楚无忌竟已能将屋中常见之物叫出个七七八八,而且记性极佳,过目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