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这位陌生的结丹高人没有因为这法门起什么歹念。若换了心狠手辣的魔道老怪,莫说为了验证法门真假,当场对一群低阶修士搜魂炼魄,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可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楚无忌便已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淡淡道:
“这法门不错,我记下了。”
沈穆闻言,心头顿时一热,连忙试探着开口:
“那前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楚无忌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并未答应替你玄剑门报仇。”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了下来。
沈穆脸上那点刚刚浮起的喜色,顿时僵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似还想说些什么,可看着楚无忌那副平静的神色,终究还是没敢继续纠缠。
数息后,他只能压下心中失望,苦笑着拱了拱手。
“是晚辈冒失了。”
“晚辈等人如今朝不保夕,这些前人留下的传承,能落到前辈手里,也未尝不是它的造化。不至于彻底蒙尘,也算是一件幸事。晚辈已是感激不尽,不敢有其他肖想。”
楚无忌没再多说什么,只淡淡扫了沈穆一眼,随手抛出一个小袋。
袋子落到沈穆手中,发出一声轻响。
沈穆低头一看,里面竟是一袋中品灵石,而且数目着实不少。
楚无忌神色平静。
“功法我收下了,这些灵石,便算补偿。”
话音刚落,沈穆身后那名最年轻的练气弟子便忍不住了,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
“前辈,这可是我玄剑门中足以比肩《青元剑诀》的至高功法,岂是区区一些灵石......”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沈穆猛地抬手拦了下来。
那少年脸色一白,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失言,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楚无忌没有理会这些。
衣袍微微一动,整个人已化作一道青色遁光,转眼消失在山林深处。
空地上,一时只剩下山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
沈穆站在原地,望着楚无忌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隔音禁制内,那三名练气弟子等了片刻,见他始终不说话,终于还是那名年轻弟子先忍不住,低声开口:
“师叔……”
沈穆没有回头,只冷冷道:
“说。”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这等传承秘术,而且还能让结丹修士混入血色禁地,您怎么……真就这样给了他?”
一旁那名女弟子也忍不住开口:
“是啊!那可是掌门一脉才有机会修习的《青元玄丹经》,与《青元剑诀》中的秘术《三转重元功》可谓相辅相成。刚才那结丹老怪分明不肯帮我们,就这样给了他,岂不是平白便宜了外人?”
此言一出,两名男弟子也都抬起头,看向自家师叔。
显然,这个疑问,早就压在他们心里了。
在他们看来,这门功法便是放在玄剑门全盛之时,也绝对算得上最核心的不传之秘。别说外门弟子,便是寻常内门弟子,都未必有资格听闻。
此法近似外丹术,可用秘术凝出一颗青元玄丹,将自身法力先行寄入其中。平日里不用则已,一旦与人斗法,便可随时自玄丹中抽调法力,等于是平白多出一重底蕴。
而这,还不是它最惊人的地方。
一旦青元玄丹凝成,修士完全可以不去调用其中法力,而是靠自己从头重修,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原本境界。等到冲关破境之时,再将青元玄丹中的法力一并调出,内外叠加,突破把握自然远胜常人。
正因如此,此法对于结丹冲击元婴大有裨益,甚至连元婴修士迈向化神时,也能借它增添几分底气。
传闻玄剑门创派祖师青元子,当年便是创出此法之后,才终于踏入化神之境。正因如此,这部《青元玄丹经》才会被奉为镇宗根本,向来只在掌门一脉之中秘传。
如今宗门已毁,元婴祖师被七派围攻陨落,只有一两位在外驻守的结丹师祖侥幸逃过一劫。他们也一路逃亡,途中几次险些被七派修士堵住,此行,正是要去与其中一位幸存的结丹师祖会合。
原本他们还想着,若能用此等功法,半路拉拢一位不属于七派的结丹高人,那便是意外之喜。
可如今,对方既然不肯帮忙,自家师叔却还将如此重要的功法,拱手送出。
怎么看,都像是亏大了。
沈穆闻言,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不给?”
“你们真以为,若我不肯给,对方就拿不到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三人,冷声道:
“一个结丹修士,若真起了贪念,难道还会同你讲什么道理?今日遇上的这位前辈,已经算是难得讲规矩了。若换个积年老魔,别说功法,连我们这几条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这话虽把楚无忌想得阴暗了些,楚无忌向来痛恨劫修,肯定是不会做出这等劫修行径的。但这话却也不能说全无道理,凡人修仙界风气向来如此,弱肉强食,小心一些,总归不是坏事。
说到这里,沈穆顿了顿,又冷笑了一声。
“更何况,你们以为,我真指望他替玄剑门卖命?”
三名弟子都是一愣。
那名最年轻的弟子更是满脸茫然,显然还没听明白。
沈穆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不肯帮我们,很正常。结丹修士又不是傻子,岂会因为我几句话,便卷进玄剑门与七派的死仇里?可他不肯帮我们,不代表他不会帮自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底寒意更重。
“血色禁地是什么地方,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七派在那里戒备森严,甚至连赤霄祖师都陨落在了那边。一个外来的结丹修士,只要真对里面的机缘动了心思,迟早会和七派撞上。”
“更何况,我先前立誓时已经说过,这法门本身没有陷阱。这句话,不假。”
三名弟子闻言,齐齐一怔。
沈穆继续道:
“我给他的,确实是完整版功法。可法门虽真,却不代表全无缺陷。我只不过少说了一句提醒而已。”
“此法能让结丹修士混进血色禁地,却不能让他在里面肆无忌惮地出手。只要他在禁地中稍微动用过强法力,气息一泄,数日之内都很难再用玄丹彻底压住结丹气息。”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生结丹,若真借此法混进了血色禁地,你们觉得,他进去后会不动用法力疯狂搜刮,而是空手进去,再空手出来吗?”
三名弟子闻言,都是一怔。
可很快,他们便都反应了过来。
血色禁地那等地方,既然值得结丹修士冒险一闯,里面的东西就绝不会普通。既然进去了,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拿?怎么可能不疯狂搜刮?
沈穆看着他们的神色,冷冷一笑。
“只要他进了禁地,动用了法力,取了里面的灵药和机缘,那便等于是从七派嘴里抢肉。到那时,他在七派结丹修士眼里便再也藏不住。”
“那地方是什么?那是七派的命根子。”
“你们觉得,七派会容许一个不属于七派的结丹修士,带着禁地里的东西活着出来?”
三名弟子一下都沉默了。
答案根本不用说。
当然不会。
片刻后,那年轻弟子还是忍不住低声道:
“可……可师叔,若那位前辈看出了这里头的风险,未必还会去吧?”
沈穆听到这话,反倒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
“若是寻常结丹,自然未必。”
“可你们没看出来么?此人既不是七派中人,又敢孤身在外行走,还能修到这一步,岂会是什么胆小怕事之辈?”
“这种人,要么根本不动心。”
“一旦动了心,哪怕看出来了功法缺陷,便绝不会因为这点风险就收手。”
他说到这里,抬头望向楚无忌离去的方向,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若不用这法门,对我们玄剑门来说,最多不过是白送了一份人情,结了份善缘,不亏什么。”
“可他若真用了……”
“那从他踏进血色禁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站到了七派对立面。”
“到那时,他不想和七派为敌,也得为敌。”
山风吹过,林木簌簌作响。
三名弟子站在原地,一时都没再说话。
而就在他们待在隔音禁制中低声交谈之时,数十丈外,一块巨石之后,却有一道将气息隐匿到极致的身影,正静静站在那里。
那人,正是楚无忌。
他初来天南,又怎会因为对方立了个誓,便立刻相信一个被七派追杀得走投无路的陌生筑基修士?
所以,他明面上遁走,暗地里却悄然折返。那层隔音禁制在他堪比结丹中期的强大神识面前,如同虚设,对方与三名弟子的对话,自然一句不落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听到这里,楚无忌心中最后那一点疑虑,也终于散去了。
原来如此。
秘法是真的。
缺陷也是真的。
那玄剑门筑基修士,确实没在法门本身上做什么手脚,只是存了驱虎吞狼的心思,想让他和七派对上。
楚无忌心中反倒一定。
至少,对方在这件事上没有骗他。
既然如此,这血色禁地,倒的确值得提前去看一眼。
原本按他的打算,是等修到元婴之后,再去探索血色禁地。可如今既然得了这门秘法,不妨等先修成了,就先去探上一探。
至于对方那点算盘……
楚无忌神色不变,心中却只是冷笑。
想拿他当刀使,那便各凭本事。
而就在楚无忌思量之时,场中又生出了一点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