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目光落到车旁的小女孩身上。
那小女孩嘴唇干得起皮,正眼巴巴看着他腰间的水囊。
少年顿了顿,解下水囊递过去。
“小丫,喝一口。”
“别喝多,后面还远。”
小女孩怯生生接过水囊,小口抿了一下,又赶紧还给他。
少年接过水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究没有喝,又默默把水囊挂回腰间。
楚无忌看了一眼。
心性不坏,可也仅此而已。
他收回目光,遁光继续向前。只是这一次,速度慢了许多。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从前学过的一段话:
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虽然他不能平尽人间不平事,可若只是路过时顺手料理几个凡人匪徒,倒也谈不上什么麻烦。
……
黑石滩很快到了。
两侧乱石林立,地面崎岖不平,只有一条勉强能通车的窄道。
逃荒队伍刚刚走到一半,前方乱石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下一刻,喊杀声骤起。
“杀!”
数十名乱匪从两侧乱石后扑下。
前方几头瘦马和驴子受惊,嘶鸣着乱撞。
几辆木车避让不及,顿时撞作一团。
破棉被、陶罐、米袋撒了一地。
尘土四起。
哭喊声、惨叫声、马嘶声,顷刻间乱成一片。
几个青壮脸色大变,抄起柴刀、木矛想要抵挡。
可那些乱匪不少都是逃兵出身,手里见过血,又岂是这些流民仓促之间能够挡住的。
一名青壮手中的木矛刚刺出去,便被乱匪一刀劈断。
紧接着,他胸口挨了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车轮旁。
又有一名老汉被人从车辕上拖下,胸口挨了一刀,惨叫着倒在地上。
鲜血很快浸入黄沙。
“婆婆!”
小女孩尖叫一声。
那老妇被拥挤的人群推倒,跌坐在车轮旁,一时间爬不起来。
辛大壮脸色煞白。
他想跑。
一个凡人少年,面对乱匪,能不吓得瘫软在地,已经算胆子不错。
可他刚转身,便看见小女孩扑向老妇,想把她拉起来。
旁边一头受惊的瘦马拖着半截断绳,正朝两人撞去。
辛大壮瞳孔猛地一缩。
他怕。
怕得双腿发软。
可下一刻,他还是咬牙冲了出去。
“躲开!”
辛大壮扑到小女孩身边,用尽全力将她和老妇推向另一边。
砰!
受惊的瘦马擦着他肩头撞过,将他狠狠掀翻在地。
那一瞬间,一缕极淡的风劲从辛大壮肩头掠过,替他卸去了大半力道。
饶是如此,他仍旧眼前发黑,半边身子疼得发麻。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名乱匪已经冲到近前。
那乱匪满脸横肉,身上披着半件破皮甲,手中长刀还滴着血。
见辛大壮挡在路上,他眼中凶光一闪。
“碍事的小崽子!”
长刀举起,迎头便砍。
辛大壮瞳孔骤缩。
就在长刀即将落下的一瞬间。
一缕劲风无声飞来,精准打在那名乱匪手腕之上。
啪!
一声脆响。
血花炸开。
那名乱匪手腕当场扭曲,长刀脱手飞出,铛的一声掉到不远处的地上。
乱匪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踉跄后退。
辛大壮愣住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他猛地抓起地上的长刀,翻身一滚,躲到驴车后面。
小女孩和老妇正缩在那里,吓得浑身发抖。
辛大壮喘着粗气,手臂也在抖,却还是咬牙挡在她们身前。
“别出来。”
他的声音很哑。
“躲好!”
小女孩哭着点头。
老妇嘴唇发白,眼中却满是震动。
远处。
一块黑色巨岩上。
楚无忌不知何时已经负手而立。
他神色平静,袖袍被荒原夜风吹得轻轻翻动。
随后,他屈指又弹了几下。
几缕劲风混在夜风之中,悄无声息地没入战场。
一个正在张弓的乱匪手腕忽然一麻。
啪!
弓弦断开,反抽在脸上,抽得他满脸是血。
一个举刀砍向老妇的乱匪,脚下莫名一滑,直接摔进乱石堆里,额头撞在石角上,当场头破血流。
惨叫声接连响起。
至于那个肩头中刀、原本气息已经渐弱的青壮,楚无忌随手弹出一缕细不可察的青色灵力,没入其伤口附近,暂时止住了血。
楚无忌没有大开杀戒。
几名领头的悍匪一倒,那些被打懵的青壮也终于回过神来。
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怒吼一声,抄起柴刀砍翻一名乱匪。
另一个青壮抓起地上的断矛,趁乱扎进乱匪小腹。
半炷香后。
乱匪死伤不少,逃荒队伍这边虽有伤者,却都只是皮肉伤,竟连一个人都没有死。
剩下的乱匪见势不妙,呼哨一声,立刻四散逃入黑石滩深处。
那些人尚不知晓,几缕风劲早已钻入他们膝骨。十数里后,风劲一发,此生莫说再提刀杀人,便是走远路,都将成奢望。
远处黑色巨岩上,楚无忌负手而立,目光最后落在辛大壮身上。
那少年正站在车旁,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染血长刀。
明明脸色惨白,手臂发抖,却仍旧挡在那个小女孩和老妇身前。
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伸手抓着他的衣角。
辛大壮低声说着什么,似是在安慰她。
楚无忌在远处看了数息。
随后,他神识一扫。
五行杂灵根。
灵气感应弱得近乎可怜。
这种资质,哪怕进了修仙门派,也只能做最底层的杂役弟子。
若无机缘,能修到练气三四层,便算祖上积德。
不过……
若此人悟性足够,练他近来参悟的那门以步法成阵、以阵势蓄气的偏门身法,也许能有所成。
楚无忌沉吟一息,随后屈指一弹。
一道微不可察的青光从袖中飞出,掠过夜色,悄无声息没入辛大壮身后的车轮缝隙。
青光散去,一只灰扑扑的小布包,落在车轮下方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