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胡子闻言,脸上笑意更浓,显然并不太信。
“嘿嘿,楚兄放心,蛮某不是多嘴之人。”
楚无忌这才淡淡看了他一眼。
蛮胡子被这一眼看得干咳一声,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咧嘴道:“说起来,蛮某这些年倒也没闲着,还收了一名女弟子。那弟子资质虽说不上多好,却颇合蛮某脾气,日后若有机会,蛮某定要带她去见见楚兄。”
楚无忌目光微动,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依旧平静:“能入蛮兄法眼,想来不是寻常之辈。”
蛮胡子哈哈一笑,似乎颇为得意。
“那是自然。蛮某挑徒弟,别的不说,胆气总要够。修仙之人若没几分狠劲,再好的资质也是白搭。”
说到这里,他又朝楚无忌挤了挤眼,传音道:“等此番虚天殿之事了结,若你我都能安然出去,蛮某便请楚兄喝酒,也算让那弟子拜见拜见你这位楚前辈。”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日后在乱星海遇见,也请楚兄多提携一二。”
楚无忌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
“虚天殿尚未真正开启,蛮兄倒已想起出去之后的事了。”
蛮胡子咧嘴一笑,毫不在意道:“修仙求长生,哪能天天只想着打打杀杀?该喝酒时自然要喝酒。再说了,蛮某命硬得很,这虚天殿想收蛮某,还没那么容易。”
他说这话时,神色粗豪,语气随意,可眼底却有一抹凶光一闪而过。
两人传音之间,殿中又陆续有修士入内。
就在此时,前殿入口处的水蓝色光芒忽然又是一阵波动。
众人目光或多或少被吸引过去,只见蓝芒之中,一名黄袍白眉、脸庞清瘦的老年儒生缓步走出。
第330章 合纵连横 (三合一)
黄袍儒生一手倒背在身后,一手捧着一卷破旧竹简。
那竹简边角发黑,竹片之间的兽筋早已泛黄,看上去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可老儒生却看得津津有味,脚步慢悠悠地踏入前殿大厅,仿佛此地只是处寻常书斋。
殿中数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审视,有忌惮,也有几分意外。
可黄袍儒生浑然不觉,走了几步,还摇头晃脑地低声念叨了两句,白眉微动,竟真像个读书读痴了的老书虫。
直到大厅内气氛稍稍凝住,他才像是后知后觉般抬起头来。
“嗯?”
老儒生目光从竹简上挪开,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中诸修,随即忽然一顿,落在楚无忌身上。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刹那间亮了一下。
“咦?”
楚无忌看清来人,目光也微微一动,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青易道友。”
黄袍儒生脸上顿时露出笑意,合上竹简,飞身而起,落到玉柱上,朝楚无忌拱手一礼,道:
“果然是楚道友。多年不见,道友风采更胜往昔,我方才还真险些不敢相认了。”
楚无忌回了一礼,微笑道:“楚某也没想到,会在虚天殿中见到青易道友。看来这些年,道友机缘不浅,竟已成功凝结元婴。”
青易居士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唏嘘。
“说来惭愧。昔年离龙岛一别,若非楚道友出手相助,贫道那点基业只怕早已毁在妖潮之下。后来贫道又在雷空岛与几名道友合力猎妖,侥幸炼得一炉增进修为的丹药,这才在寿元将近之前,咬牙搏了一把。”
他说到这里,轻叹一声,指尖摩挲着手中竹简。
“凝婴之事,当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若非当年那头雷蛟的材料,替贫道换来几样关键灵物,贫道如今多半已经化作一抔黄土,哪里还能站在这虚天殿里与道友叙旧。”
楚无忌微微摇头。
“凝婴本就九死一生。青易道友能走到今日,是自身道心坚韧。楚某当年不过适逢其会罢了。”
青易居士苦笑。
“楚道友还是这般说话。可贫道心中有数。当年若非道友插手,离龙城一破,贫道等人纵然能逃出性命,也要元气大伤。之后的凝婴机缘,自然更是无从谈起。”
他说着,目光在楚无忌身上一扫,神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只是当年一同在离龙城的几位道友,白道友,大概是陨落在一次猎妖归途中,唉,还是贪心作祟啊。后来,黄道友也险些陨落在千年大兽潮中。”
楚无忌闻言嘴角一抽,没有说出自己击杀了白河愁的事,直接道:“道友节哀。”
青易居士又叹了一声。
“说起千年大兽潮……”
“贫道百余年前曾另觅灵地,闭关冲击元婴,等出关之后,才知乱星海竟爆发了千年大兽潮,唉,可惜了,离龙城终究逃不了被破的命运。”
“倒是青某听闻楚道友在那一战中大放异彩,斩妖无数,连星宫都曾重赏。我当时便想,果然是楚道友,走到哪里都不会是寻常人物。”
楚无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腹诽了一句。
百余年前闭关,出关之后兽潮已过。
这时间掐得倒是巧。
不过修仙界中,谁还没有几分趋吉避凶的本事?青易居士能活到今日,能凝成元婴,本就不是全靠运气。
楚无忌目光在对方身上扫过。
青易居士外露气息虽只是元婴初期,但此人体内法力已有元婴境界苦修百余年水平,显然凝婴已非一日两日。
再想到方觉先前玉简中提到的南鹤岛新晋元婴散修,楚无忌心中之前的猜测顿时得到了证实。
所谓来历不明、擅使青色针类法宝、出手狠辣的南鹤岛新主,便是眼前这位看似书卷气十足的青易居士。
楚无忌自然不会点破,只平静道:“道友凝婴百余年,根基沉稳,法力不浅。日后未必没有更进一步之机。”
青易居士脸色微微一变,知晓对方窥破了自己的虚实,他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又松开,脸上重新恢复那副温吞模样,无奈一笑道:
“青某这把老骨头,能凝成元婴已是侥天之幸。至于中期境界,暂时是不敢多想了。”
两人说话声音不高,却仍引来不少目光。
蛮胡子坐在玉柱顶端,双臂抱胸,目光在青易居士与楚无忌之间扫了扫,嘿嘿一笑。
“楚兄交游倒是不浅。才刚入前殿,便接连遇上旧识。蛮某怎么觉得,这虚天殿倒像是专门给你开的一场故人宴会?”
楚无忌神色平静。
“昔年偶有几面之缘罢了。”
青易居士也不以为意,和蛮胡子点头致意后,重新展开竹简,慢悠悠朝一根空置玉柱走去。
“虚天殿中旧人相逢,确是难得。只是眼下还未到叙旧之时,两位道友还是先养足精神吧。后面的路,可没这大厅里安稳。”
说罢,他身形一晃,轻飘飘落在一根空置玉柱之上,继续捧着那卷破旧竹简看了起来。
仿佛殿中这些元婴老怪、结丹修士,都远不如竹简上几行残字来得有趣。
楚无忌收回目光,心中却多了几分警惕。
南鹤岛之事,方觉得到的消息并不完整。如今看清来人,他反倒更不敢小觑此人。
一个能从寿元将尽走到元婴境界,又能在南鹤岛那等纷乱局面中强行立足的修士,绝不可能只是个爱读旧书的老儒生。
……
没过多久,前殿入口处的水蓝色灵光再次晃动。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身披灰色道袍的老者。
此人面容清瘦,眉目间已有明显暮气,鬓边霜白,背脊却仍挺得笔直。只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股经年不散的疲惫,像是背负着许多旧事,久未放下。
在他身后,则跟着一名背负黄色大葫芦的女修。
此女年约三十模样,眉眼英气,身形并不纤细,反而带着炼体修士特有的结实劲道。她肩后的背着一件极重的葫芦,每走一步,肩带勒得衣襟绷紧,边缘处早已磨出浅浅白痕。
可她脸上不见半点吃力,反倒兴致勃勃,一双眼睛在殿中诸多修士身上扫来扫去。
正是照海上人,与曾经的器峰弟子谢玉棠。
二人刚一入殿,便被大厅内的气势压得脚步微顿。
谢玉棠原本还带着几分好奇,可很快便收敛笑意,手掌下意识按在肩后葫芦边缘。
照海上人则比她沉稳许多。
他带着谢玉棠寻了一处偏僻方向,目光从殿中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像是在寻找落脚之处。
可下一刻,他的视线忽然一顿。
远处一根玉柱之上,青袍修士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其人身形相貌,竟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弟子渐渐重合。
照海上人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
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青玄门破灭之后,他带着一批残余弟子先是在外海逃避,后来遭遇叛徒出卖,不得已遁入通天雾海,借雾海天险隐姓埋名,苦苦支撑青玄门一线香火。多年不出,外界消息闭塞。后来偶得两张虚天残图,他本是抱着最后一搏的心思,带着门中结丹的谢玉棠入殿寻机缘。
可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楚无忌。
更没有想过,再见之时,看着周边修士的神情,对方似乎已经达到了祖师境界,凝结了元婴。
谢玉棠察觉照海上人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也怔了一下。
“师伯,那人……好像是楚师兄?”
她话音刚落,那青袍修士似有所感,目光已经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楚无忌原本平静的眼神中,也泛起一丝波动。
照海。
谢玉棠。
他没想到,在虚天殿中竟还能遇见昔日青玄门之人。
当年宗门覆灭,各脉弟子死的死、散的散。楚无忌后来虽另立青玄门,重塑一脉根基,却始终没能寻齐所有旧人。照海带人在外海后,他曾经派人去寻,可惜当时已经人去楼空。
没想到,竟在此地重逢。
楚无忌足下一点,身形无声落下玉柱,来到二人身前。
楚无忌一动,站在他身后的方觉也猛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玉棠身上,神情一时有些恍惚。
谢玉棠。
昔年器峰那个总爱背着炼器材料满山跑的同门,如今竟也已结丹了。
蛮胡子看见这一幕,眉头一挑,只是摸着黄须嘿嘿一笑,嘀咕道:
“又是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