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不少修士也随之望来。
楚无忌在照海上人面前停下,沉默一息,随后缓缓拱手。
“照海师叔。”
这四个字一出口,照海上人心头猛地一震。
谢玉棠更是睁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是他。
真是他。
我们的好同门,楚无忌。
照海上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像昔年那般唤一声“楚师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眼前之人身上的气息,虽被刻意收敛,却仍旧透露出一股元婴修士的气息。
照海上人脸色连变数次,最终竟后退半步,郑重拱手,声音带着几分干涩。
“不敢。前辈如今已是元婴修士,老朽岂敢再受这一声师叔。”
谢玉棠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行礼。
“晚辈谢玉棠,拜见楚前辈。”
楚无忌袖袍微动,一股柔和法力托住二人。
“师叔何必如此。”
他温和道:
“修仙界以修为论尊卑,这是规矩。但青玄门的辈分,也不是说没便没的。当年若无宗门庇护,楚某也无法走到今日。师叔这一称呼,楚某叫得,师叔自然也受得。”
照海上人怔怔看着他。
这一瞬间,他眼中竟有些发酸。
这些年在通天雾海中东躲西藏,他带着残余弟子挣扎求存,最怕的就是有朝一日青玄门香火彻底断绝在自己手上,再无人记得曾经的青玄门。
可如今,曾经的师侄,已经成了在乱星海中足以坐镇一方的元婴老祖。
“好,好……”
照海上人声音微颤,连说了两个好字,才勉强稳住心绪。
“老朽在通天雾海隐居多年,外界消息闭塞,只零星听闻乱星海中出了一位姓楚的元婴前辈。老朽还以为只是同名之人,没想到……竟真是你。”
谢玉棠也忍不住看着楚无忌,眼中满是震惊与敬佩。十数息后,她又瞥见楚无忌身后的方觉,神色不由一动,显然也认出了这位昔日同门。
当年她记忆中的楚无忌,虽已是宗门中极出色的人物,但终究还未到让人仰望的地步。
可今日重逢,对方已是元婴。
一步之差,便是天地。
楚无忌看向照海上人,目光在他苍老面容上一扫,随即又落在谢玉棠肩后的黄色葫芦上。
“这些年,师叔辛苦了。”
短短一句话,却让照海上人心头一酸。
他摇了摇头。
“谈不上辛苦。宗门虽破,总要有人护着那些门人活下去。通天雾海凶险归凶险,至少能避开不少玄阴岛耳目。这些年,玉棠能结丹,算是不幸中的幸事。”
楚无忌看向谢玉棠。
谢玉棠立刻挺了挺背,抱拳道:“楚师叔,晚辈这些年跟着师伯在雾海中炼器、猎妖,侥幸结丹。虽然修为比不得师叔,但若真遇上事,也绝不会拖后腿。”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身后的黄色葫芦。
咚。
一声闷响,连脚下玉石都轻轻一震。
谢玉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重水葫芦,别看我才结丹初期修为,一旦放出葫芦里面的重水,等闲结丹中后期也讨不了好。”
楚无忌淡淡一笑。
“胆气不错。但虚天殿不同通天雾海,想要活下来的,还是得慎重一些。”
谢玉棠神色一肃。
“师侄记下了。”
照海上人看了楚无忌一眼,欲言又止。
楚无忌自然明白他的顾虑。
虚天殿凶险,结丹修士稍有不慎便会陨落。照海上人带谢玉棠进来,多半是寿元无多,又不甘困死雾海,想搏一线机缘。
楚无忌沉吟片刻,开口道:“师叔既然来了,便先随我同行。外殿之中,若有合适机缘,可争上一争。但内殿,结丹修士绝不可轻入。”
照海上人笑了笑,连忙摆手道:“无忌,你们元婴修士想必有自己的目标,我和玉棠岂敢拖累你?”
楚无忌摇头。
“顺路照拂而已。若真遇上连我也难以应付的局面,师叔也该知道,我不会为任何人强行涉险。”
照海上人反倒松了口气。
“如此,已经足够了。”
照海上人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谢谢你。”
楚无忌笑道:“师叔言重了。”
他抬手示意二人去玉柱边缘暂坐。
谢玉棠背着黄色葫芦走上玉柱,寻了一处位置坐下。黄色葫芦落地,又是咚的一声闷响,惹得附近玉柱上的修士纷纷侧目。
她却像没看见一般,手掌搭在葫芦塞上,闭目调息。
照海上人坐在她身旁,望着楚无忌的背影,神色复杂。
当年青玄门风雨飘摇,他曾以为这一脉已经再无翻身之日。
谁能想到,多年之后,青玄门竟出了一个元婴。
而且,是足以与蛮胡子这样的魔道巨擘并肩而立的元婴修士。
这一刻,照海上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苦守,似乎并非全无意义。
……
又过了片刻,入口处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走进来的那人面容苍白,两眼细长,身着黑袍,周身阴气缭绕。此人方一入殿,周围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分。
楚无忌看清他的模样,目光微不可察地一凝。
此人他虽未亲眼见过,却曾在青玄岛旧藏画像上看过。
玄骨上人首徒。
极阴。
极阴入殿后,先是冷冷扫了大厅一圈,很快便将目光停在一名面色焦黄的修士身上。
那黄脸修士原本混在结丹修士之间,毫不起眼。可被极阴这一盯,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身形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但下一刻,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竟又强行挺直了身子。
极阴祖师冷笑数声。
“好,很好。”
他眼中寒光一闪,却并未当场发作,只将视线移开,随即看向楚无忌所在的玉柱。
先是照海上人。
再是谢玉棠。
最后,落在楚无忌身上。
极阴祖师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忌惮。
千年兽潮之后,乱星海高阶修士对楚无忌之名并不陌生。尤其是极阴,因为玄阴岛与青玄门颇有纠葛,他这些年凝结元婴后,一直没有主动露面,其中未必没有避其锋芒的意思。
如今在虚天殿中相见,极阴祖师心中自然不可能毫无波澜。
不过他毕竟是修炼多年的魔道老怪,很快便换上一副春风满面的模样,朝蛮胡子和青易居士拱手笑道:
“没想到南鹤岛的青兄和魔湖岛的蛮兄也已到了,乌某失敬。”
青易居士将竹简轻轻放在膝上,皮笑肉不笑道:“三百年才开一次的虚天殿,谁不想来凑个热闹?”
蛮胡子嘿嘿一笑,没有接话。
极阴祖师目光一转,终于望向楚无忌。
“这位想必便是玄澜岛的楚道友了。又或者,乌某该称一声凌霄道友?”
楚无忌神色不变。
“极阴道友有何见教?”
极阴祖师笑容不减。
“见教不敢。只是昔年玄阴岛门下之人多有冒犯贵派之处。如今家师玄骨失踪,乌某已将本派玄阴岛改名为极阴岛,本门也无意再去夺回玄澜岛,昔年恩怨,不如就此一笔勾销。楚道友以为如何?”
楚无忌眼睛微微眯起。
玄骨失踪?
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又撇了玉柱上的照海真人,见到对方完全不做表态,一切以自己为主的模样,心下了然,当即说道:
“既然极阴道友有意化解恩怨,只要日后极阴岛不再招惹青玄门,楚某自然不会无故寻衅。”
极阴祖师笑道:“楚道友痛快。”
两人一言一语,便将一桩旧怨暂时压下。
至于双方心中究竟如何想,便只有各自知晓了。
毕竟大厅内不能肆意施法,元婴高人总不能当场肉搏起来。
这一点,楚无忌早已暗中试过。
除了一些漂浮、传音之类的小术法外,只要调用超过一定程度的法力,立刻就会被无形禁制化去。法力一泄,术法自然无法成形。甚至连体内法宝,在此地也像被死死镇住一般,根本无法祭出。
这上古禁制,确实神妙。
也正因如此,殿中诸多元婴老怪虽然彼此看不顺眼,却都只动口,不动手。
楚无忌重新闭目养神,神识却在大厅中缓缓铺开。
目前殿中元婴中期层次的修士,明面上只有木剑阁姜姓老者和蛮胡子。若只是这等阵容,此番虚天殿之行,对他而言倒称得上轻松。
不过虚天殿三百年一开,乱星海各方牛鬼蛇神都会被吸引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