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青大师此人，炼丹手段确有几分本事，门路也广。每隔一段时日，便会邀上几位相熟同道私下小聚，交换些坊市中不易寻到的灵物。”
瘦黑中年修士闻言一笑。
“你说的，是回风楼那等小型交换会吧？鲁丹师这些年，倒的确常办此事。”
“散修出身的丹师，不就靠这份人情和口碑立足么？”掌柜摇头一笑，“他自己炼得出丹，旁人自然也愿意卖他几分面子。时日一久，人脉自然也就慢慢攒起来了。”
那瘦黑中年修士缓缓点头，显然对此话颇为认同。
说到这里，掌柜忽然朝四下扫了一眼，随即压低了几分声音。
“不过，我倒是听说，鲁丹师这一回邀的人不多，而且多半都是筑基中后期修士，似乎……是想谈些和结丹有关的事情。”
瘦黑中年修士闻言，轻轻捋了捋胡须，低声一笑。
“结丹？鲁丹师虽是筑基丹师，可纵然真有些门道，也未必拿得出结丹所需的灵物来。”
“那就难说了。”掌柜摇了摇头，“未必当真有什么灵物，也可能只是消息，或者彼此互通有无罢了。反正鲁丹师那边，这几日动静不小，接连邀请了不少筑基后期修士。”
听到这里，楚无忌他正在一旁挑选灵药，面上神色却始终平静，并未显露出半分异样，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若只是散修之间私下交换些法器、符箓、妖丹之流，他未必会特意走这一趟。可若当真牵涉到结丹之事，哪怕只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也足以让他寻机过去看上一看了。
像鲁元青这等人物，既是丹师，又善于经营，若有心借自身炼丹师身份笼络一批同阶修士，原也不是什么难事。日后若能更进一步，顺势拉起一个小圈子，共同搜罗修炼资源，也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说不定乱星海以后一个传承久远的宗门，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
第四日傍晚，坊西一条偏僻长街上，暮色渐渐沉了下来。
街边铺面陆续点起灵灯，一间间小铺门前灵光微微摇曳，将长街映得半明半暗。
楚无忌自外海归来，方才在坊中处理完一批妖兽材料，便沿着长街缓步而行，打算再补几味炼丹常用的灵药，以备后用。
行至街角时，他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家专卖低阶灵药、灵丹的小铺内，正有两名筑基修士立在柜台前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年纪颇大，须发微白，正是迎仙阁中一位曾与他有过几次照面的莫姓老修士。此人正是当日临街茶肆中，一语点出有疑似蛮胡子的结丹高人来到尾星岛的那名筑基后期老者；另一人则身形敦实，乃是个中年修士，眉宇间透着几分干练精悍之意。
楚无忌神色如常，迈步走入铺中，先在柜前看了两株元灵花，随后又不动声色地走到靠里的木架旁，随手翻看起几株低阶灵草来。
也就在这时，莫姓老者顺手拿起柜台上一只小玉盒，目光一转，恰好瞥见立在后方木架旁的楚无忌，神色不由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这几日，他一直未曾在迎仙阁中见到楚无忌，只知此人近来多半是趁着兽潮尚未真正成形，频频出海猎妖取利。如今竟在坊中偶然撞见，倒也确实有些巧了。
莫姓老者略一沉吟，随即朝楚无忌拱了拱手，态度颇为客气。
“原来楚道友也在此处，倒真是巧了。老夫这几日一直未曾在迎仙阁见到道友，还当道友已经出了坊市。”
楚无忌放下手中灵草，转身还了一礼，语气平静。
“莫道友也在啊，近来岛外妖兽渐多，楚某便趁着妖兽尚未成潮，出海走了几趟，因此少在阁中露面。”
那中年修士闻言，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笑着开口道：
“怎么，莫老哥认得这位道友？”
莫姓老者点点头，向那中年修士介绍道：
“这位是楚留香楚道友，与老夫同住迎仙阁，平日里深居简出，在坊中并不常见。近来又早出晚归，老夫也已有几日未曾见到他了。”
随即，他又朝楚无忌示意了一下。
“这位是项大纯项道友，与老夫是多年故交。”
楚无忌闻言，只是朝那中年修士微一拱手，算是见礼。
项大纯也笑着还了一礼，并未多说什么。
莫姓老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望向楚无忌，笑着说道：
“对了，楚道友近日若无旁事，倒不妨留意一场小聚。两日后，鲁丹师会在回风楼听涛厅设宴，所邀之人多是筑基中后期同道，尤其以筑基后期修士为主。道友若有兴趣，届时过去坐一坐，倒也无妨。”
楚无忌听到此言，眸光深处微不可察地一闪。
项大纯也在一旁笑着附和道：
“不错。鲁丹师这场小宴，本也不是给寻常筑基修士凑热闹用的。楚道友若有兴趣，过去看看也好。”
莫姓老者略一沉吟，袖袍一拂，取出一道折好的请柬，递了过来。
“这是宴会请柬。”他语气温和，不紧不慢地说道，“前几日老夫去回风楼时，鲁丹师曾托我代转几道请柬。若是在迎仙阁中碰见合适的同道，便替他递一句话。老夫原本还想着，这两日若在迎仙阁碰见楚道友，再将此请柬转交给你。如今既在这里遇上，倒也省事了。”
楚无忌目光在那道请柬上淡淡一扫，面上仍未见多少波澜，只是平静伸手接过。
“多谢莫道友。”
莫姓老者摆了摆手，笑意和缓。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说到底，还是道友修为到了，才有资格去赴宴。若换作寻常筑基初期修士，便是想去，恐怕也未必进得了门。”
楚无忌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项大纯见他仍是这般寡言少语的模样，自也不会强拉着寒暄。二人当下各自付了灵石，朝他拱手作别，便转身离开了白石丹药铺。
待两人走后，楚无忌这才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请柬。
请柬中所记内容并不复杂，只写明两日后前往回风楼听涛厅，持请柬入楼赴宴，自会有人引路。
楚无忌将请柬缓缓收入袖中，目光微微闪动，心中很快便有了计较。
这是专门发给筑基后期修士的请柬。
如此看来，鲁元青这一场小聚，那些坊市间关于“结丹相关”的传闻，倒也的确多了几分可信。
这一趟回风楼，自然是要去的。
不过，去归去，也只是去看一看，顺便探一探这位鲁丹师所谓结丹有关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名堂而已。
第75章 茶楼风声
请柬到手后，楚无忌并未立刻去打听回风楼之事。
第二日午后，他仍如往常一般，自迎仙阁中出来，沿坊中长街慢慢走了一圈，先去几家打过交道的店铺里问了问妖兽材料的收价，又顺手补了两瓶常用丹药，这才拐进临街一座不起眼的小茶楼内，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灵茶。
这间茶楼名为听潮居，地方不大，却胜在来往散修鱼龙混杂。黑礁坊近来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十之七八都能在这里听到些风声。
此前拍卖会结束后，枯崖散人曾让他待那卷风系秘术修炼有成，再到听潮居的潮痕留言壁留话。不过楚无忌今日前来，自然不是为了此事。
拍卖会时，他用的是另一副面貌。如今这层伪装，无论容貌、气息，还是举止习惯，都与那时截然不同。纵然枯崖散人在此当真布有眼线，也很难凭此将他认出来。
更何况，这副伪装，与他平日出入迎仙阁时所示于人的身份，也并不相同。
楚无忌来此，只是想再听一听，如今尾星岛附近，究竟已经乱到了什么地步。
果然，才坐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四周纷杂的议论声，便陆续落入了他的耳中。
“海西那边又出事了。”
说话的是靠窗一桌的一名黄袍黑瘦修士。他放下茶碗，先朝四下扫了一眼，眉宇间仍掩不住几分惊悸之色，这才压低声音继续道：
“前两日有支小商队的灵舟半路被人截了，听说连护送的一名筑基修士，都折了进去。”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邻桌一名中年青衫修士抿了口茶，神色淡淡，像是早已听惯了这类事，“近来海上本就不太平。海西那边有人截商队，北边那片海域，也未必安生到哪里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前些日子不是还传出有古修洞府现世么？当时好几拨人一窝蜂赶过去，结果真正能活着出来的，根本没几个。”
邻桌坐在中年青衫修士对面的灰袍老者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低低嗤笑一声。
楚无忌目光不动声色地一扫，心中却微微一动。
那灰袍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在白石丹药铺中见过的莫姓老者。
只是此刻的楚无忌早已换了一副面貌，气息也收敛得与先前截然不同。莫老者虽与他同住迎仙阁，目光也曾朝他这边扫过几次，却终究没有认出他来。
“古修洞府那种地方，本就是拿命去搏机缘的。”
莫老者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也隐隐透出些许忌惮，“你真以为古修遗府是摆在那里，等着你们进去捡宝的？”
“那些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怪物，哪个不是谨慎狠辣之辈？自家洞府里，禁制、傀儡、机关、灵兽，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东西？别说筑基修士了，就算修为再高一些，一个不慎，也一样得死在里面。”
青衫修士听到这里，也收起了先前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轻轻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尤其是那些守护洞府的阵法禁制，更麻烦。”
“那是自然。”莫老者眯了眯眼，缓缓点头，“那些阵法虽历经数百上千年，威能多半早已十不存一，可就算只剩下一点余威，对付我等筑基修士，也依旧绰绰有余。”
青衫修士沉吟了一下，手指摩挲着杯沿，忽然低声道：
“说起来，这段时日，古修洞府、海底遗迹的消息，未免也太多了些。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也不知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莫老者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淡淡道：
“真假难说。不过眼下兽潮将起，海上本就混乱，真要有人借这些消息设局引人上钩，也不算什么怪事。”
楚无忌捏着茶盏，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动。
这种消息，平日里其实并不算少见。
乱星海广阔无边，海底遗迹、古修洞府、上古禁制之类的传闻，本就层出不穷。可若是在短短一段时日内，接连冒出数处，又都恰好赶在兽潮将起之前，那就未必只是巧合了。
楚无忌不由想起，先前枯崖散人提过的那处古修洞府。
那时他只当是寻常，并未太放在心上。可如今再回头细想，这些消息前后串在一起，便显得有些显眼了。
兽潮将起，海域本就混乱。
这种时候，若有人借着古修遗府、残禁现世的名头引人过去，设局伏杀，都算不上什么奇怪之事。到了这时候，各路牛鬼蛇神一并冒出来，一些平日里见不得光的勾当，也尽可趁乱遮掩过去。
念及此处，楚无忌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枯崖散人那边，他自然不可能轻易赴约。
他这几日已经打听过，坊市间根本没有什么枯崖散人的名号流传。此人一直藏头露尾，行事诡秘，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楚无忌正思索中，那青衫修士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莫老者，话锋一转。
“对了，莫道友，前两日我还听人提起，回风楼那边明日似乎要办一场筑基小会，这事你可听说了？”
“此事老夫倒是知道一些。”莫老者抚了抚须，神色如常，“听说是鲁大师出面张罗，邀的多半都是筑基中后期修士。”
“鲁大师？就是鲁元青，坊中那个散修出身的丹师？”
“除了他还能有谁。”莫老者淡淡一笑，“此人这些年在尾星岛混得倒是不错，手里也有些门路。偶尔连辅助破境的丹药，都能设法弄到。真要说起来，这场小会，怕是不只是喝茶叙话那么简单。”
青衫修士闻言，会意一笑。
“若只是寻常小聚，又何必专门挑筑基中后期的人？看来这场宴会，多半另有些说道。”
莫老者看了他一眼，像是斟酌了片刻，这才压低声音道：
“既然话说到这里，老夫也不瞒你。前几日老夫去回风楼时，鲁丹师曾托我代转几道请柬。若是途中碰见合适的同道，便替他递一句话。”
说到这里，他袖袍微拂，自袖中取出一道折好的请柬，轻轻推到青衫修士面前。
“老夫原本还想着，改日若在坊中碰见张道友，再将请柬转交给你。没想到今日倒是在这听潮居先遇上了，倒也省了一趟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