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转头看向那年轻修士,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坐下,莫再多言。”
那年轻修士脖子一缩,只得悻悻坐了回去。
归澜道长这才重新望向鲁元青,缓缓说道:
“鲁丹师发起结丹会,初衷可敬。只是推举先结丹者,确需慎重。老道自认担不起‘德高望重’四字。所以老道不参与结丹会,不参与推举,也不参与争论。”
说完,他便闭目养神,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第79章 从实力地位出发
原本的哄笑声渐渐收敛,屋内气氛重新凝重起来。
鲁元青趁势道:
“诸位都听见了。推举之事,须以众意为准。鲁某不做主,也不逼谁。愿加入者,便在今日定下名册;不愿者,亦可当作一场同道交流,待我等互通有无,交易一二后,喝茶便散。”
接下来,便是更细的争论。
有人提出要以“誓约灵契”约束先结丹者,结丹成功后必须返还多少、反哺多少,否则天道誓约反噬;也有人冷笑,称天道誓约并非万能,真到结丹那一刻,人心会变,誓约也未必能完全管住。
有人提议让会库掌握先结丹者的“把柄”,例如其家族、洞府位置、常用身份等等,用以制衡;也有人反问,这般做法与邪道何异?散修相互扶持,若从一开始便当成互相挟制,那还谈什么“结丹会”。
争到最后,众人渐渐将“先结丹者”应具备的条件,勉强凑成了几条:
一、修为需在筑基后期,且根基稳固;
二、过往信誉需经多方印证,不能是坊市里“名声不好不坏”的那种模糊人物;
三、必须签下灵契,并交出一定“抵押”以示诚意;
四、会库资金不得完全交由一人掌控,需设两到三名管库人互相牵制。
这些条款一出,屋内的抵触声便少了许多。
楚无忌始终静静听着,并未插口。
他看得很明白,这些条款虽能稍作约束,却也不过是把最粗浅的漏洞补上一补罢了。真到了关键时刻,都是从实力地位出发来做事,谁管你这的那的条款?
无论前世今生,他早已明白一个道理:所谓国际规则,从来只能束缚那些愿守规则的国家;对修士来说,也一样。
讨论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有人问到最现实的事:
“说了这么多,结丹灵物从哪来?拍卖会一出,动辄数千灵石以上,甚至更高。灵石出得多了,肯掏的人自然寥寥;出得少了,又压根达不到那等灵物的价码。”
鲁元青沉声道:
“结丹灵物难得,但并非无迹可寻。乱星海上古秘境、古修洞府、大拍卖会,每隔些年总会有消息。再者,有些灵物可由其他丹药替代,辅助冲击结丹。”
“鲁某身为丹师,便可在此处出力。不敢说炼出什么结丹神丹,但冲击结丹所需的部分配方与丹药,鲁某自问还能拿得出来。”
“至于灵石……”他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愿入会者,自当有心理准备。结丹一事,本就是用命和灵石去赌。若连赌的筹码都没有,也不必谈什么加入结丹会。”
此言一出,几名修士脸色都微微一变,却终究无人反驳。
散修囊中羞涩,从来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可也正因为如此,这话才更叫人无从辩驳。
楚无忌端坐在侧,听到这里,心中已大致有了数。
鲁元青手里多半真握着一些门路,背后又有蛮胡子这位结丹高人的支持作底气,所以才敢将这“结丹会”的架子先搭起来。
不过他明年就要去参加虚天殿,搏一搏,是获得结丹资源,还是蹉跎几十年马上就要见分晓;自然没有兴趣参与这等先结丹带动后结丹,但能否实现全凭良心的组织。
楚无忌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推测修士的。
于是,他便在此时,放下手中茶盏,缓缓开口:
“鲁丹师的想法与章程,楚某已听明白了。”
厅中不少目光,顿时朝他这边投了过来。
先前他一直少言寡语,又坐在角落里并不起眼,如今忽然开口,自然引人注意。
楚无忌神色平静,语气不急不缓。
“只是楚某这些年闭关苦修,灵石多半都耗在修行之上,手中所余不多。若真要按章程长期出资,恐怕力有未逮。”
“故而这结丹会之事,楚某虽能理解,却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便参与。”
他顿了顿,又道:
“今日来此,也只是想结识几位同道,权当结个善缘,顺便看看稍后交易时,能否换上一两样增益修为的灵丹。”
厅中不少人闻言,神色都略略松了一些。
尤其那几名同样存了心思的筑基后期修士,更是暗暗舒了口气。
楚无忌这等修为摆在那里,既然楚无忌不参与,日后在“先结丹者”的推举中,便少了一个潜在竞争者。
莫姓老者捋须不语,似乎也没料到楚无忌会如此干脆地表态退出。项大纯则偏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之色。
鲁元青面色如常,甚至还露出几分惋惜:
“可惜了。楚道友能来,鲁某已很感谢。既然道友有难处,自不强求。”
说完,他朝楚无忌微微颔首。
楚无忌也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事实上,他口中那句“所余不多”,倒也不算虚言。
身上虽拢着六百余灵石,可其中一大半早已在他心里划了去处——布置聚灵阵法、添置些闭关所需的杂物,没有一样不是吞灵石的无底洞。真算下来,能随手支配的灵石并不多。
当然,他身上能换成灵石的东西却不少。
譬如青玄门传承下来的几门精妙功法,随便拿出一二,都足以换得一笔不菲的灵石。只是玄澜真人虽然赐下了部分功法传承,但这并非楚无忌个人所有,自己修行一二秘术可以,但真要泄露出去恐怕有无数麻烦;一旦流出风声,被玄阴岛察觉了端倪,后患无穷。
鲁元青也未在此事上多作纠缠,只是顺势将目光转回其余几名尚有意向的修士身上,又就会库出资、管库之人、灵契措辞等细处,与众人继续商议了小半个时辰。
只是到了这一步,先前那股被“结丹”二字挑起来的热意,也已被现实中的疑虑与算计消磨了大半。
在场十九人中,除了庹姓女修始终含笑闭口不言外,真正当场点头,愿意先加入结丹会、再议后续细则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最终,鲁元青拿出灵契时,只有七人上前,在灵契上按下神识印记。
第80章 你嫌贵我还嫌贵 (加更求月票)
其余点头的人里,除了鲁元青自己,还有两名筑基后期,一名是常年替商行护航的散修护卫,据说是自某个外岛的大家族的旁系子弟,名叫石嵘;一名是精通水系术法的女修苏绫,气息沉稳,眼神冷静。其余三四人都在筑基中期,虽不算顶尖,却各有手段:有会炼器维修的、有擅绘符箓的、有走商的人等。
莫姓老者沉吟良久,最终既未应下,也未明言拒绝,只说要再思量一阵。
项大纯则更干脆些,只笑称自己这些年奔波惯了,身家单薄,暂时拿不出多少像样筹码,先听听后续消息再说。
之前曾经出言反对的魏姓络腮胡修士,自然没有加入结丹会。
至于昨日在茶馆里遇到的张姓青衫修士,则是直来直去,冷笑着撂下一句“章程写得再好,也得先看看谁肯真金白银往里砸”,便再不多言。
归澜道长和他侄子并未加入结丹会。之前说完那番话后,道长始终闭目不言。
鲁元青对此似也早有预料,面上并无多少失望之色。
他本就是惯会做人的性子,自然明白,这等牵涉结丹的大事,不可能凭三言两语,便让一群彼此并不熟稔的筑基修士立刻将家底掏出来。
想让人从口袋里把钱掏出来,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今日这场宴会,只要能把架子先搭起来,让结丹会三个字真正深入人心,便已算成了第一步。
见场中争论之声渐渐歇下,鲁元青这才轻轻一笑,抬手端起茶盏。
“结丹会之事,今日便先议到这里。三日后午时,结丹会成员及其他愿入结丹会者,再来此地商议确定结丹会规则,推举人选。”
“既然大家来都来了……”
“便按散修老规矩:互通有无,交易一二。诸位若手中有什么闲置灵物、丹药、材料,尽可拿出来一观。若能彼此换到所需,也不枉这一趟相聚。”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顿时欢快了些。
鲁大师发了一道传音符,不一会儿,便有几名侍者端着托盘,应声而来,轻手放下托盘后又缓步离去。托盘上面整齐陈列着几盘珍稀干果、灵果:金丝果、玄灵枣、玉液莓,每一颗都透着淡淡灵气,香气幽幽溢散,与灵茶香交融,让在场修士神识微微一震。
鲁元青随即又补了一句,语气仍不疾不徐:
“交易自愿,价高者得。若有争执,便以灵石见真章,莫要动气动手,诸位道友都是与鲁某相交多年、一心苦修之辈,否则也不会请诸位前来。”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点头。
有人轻轻拿起一枚金丝果放入口中,轻咬一口,眼中便闪过一抹喜色,觉得此行不虚。
“既然鲁某作东,便抛砖引玉了。”
鲁元青抬手一引,一瓶丹药悬于身前案上,瓶身灵光内敛,封口处隐隐有丹香流出。
“真元丹一瓶,内有十粒,筑基中期增进修为之用。灵石底价一千二,价高者得。”
立刻就有几道目光聚拢过去,有人神识传音议价,有人干脆开口报出灵石数。
几轮下来,那真元丹被一名女修以一千四百灵石换得,双方一手交物一手交灵石,干净利落。
接着,一名精瘦修士取出一只玉盒,掀开盖子,里头躺着三株暗红色灵草,根须细密如发,隐隐透出血光。
“赤髓草三株,换取有助于结丹的辅助灵物,或灵石八百。”
随后又有人取出顶阶法器、破损法宝、成捆符箓、阵旗阵盘……
一时间,雅间里灵光时起时伏,却始终压在隔音小阵的范围内,不外泄半点。
楚无忌端着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件件灵物。
增益筑基后期修为的灵丹、结丹灵物才是要紧。哪怕只是辅助结丹灵物,只要能在结丹时多添一分把握,便值灵石。除这两者之外,他不会出手。
毕竟他手里灵石有限,且大半已另有去处,出手必须谨慎。
他正思量间,他对面那名面容蜡黄的归澜道长忽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截拳头大小的青白矿晶,往案上一放。
矿晶表面有细密花纹,散出一种让人心神微定的清凉气息。
“定心石。”归澜道长声音沙哑,“一块,可略微增益神识控制力,筑基期破瓶颈皆可用,对于突破结丹也有些许用途。换灵石,三千。”
话一出口,屋内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三千灵石,对散修而言几乎是把家底掏空的数目。可偏偏“定心石”这等稳心定魄之物,对提升神识控制力极有用处,尤其对结丹前需要冲击结丹瓶颈的人来说,更是难得。
几名筑基后期修士眼神明显亮了亮,却又很快压了下去——他们也不是冤大头,知道这价有几分虚高。
黑袍的魏姓络腮胡修士轻哼一声,嘴角带着一丝讥笑:“三千?你怎么不去抢拍卖行?”
归澜道长眉头微挑,面上波澜不惊,语气带着淡淡的讽刺:“你嫌贵,我还嫌贵呢!”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接着道:“嫌贵便罢,拍卖行只会更贵。”
魏姓修士的笑意一滞,眉头微皱,几分压制不住的怒意闪过眼底,场面一时僵住。
就在这时,楚无忌忽然察觉到,坐在主位上的庹姓女修,也将目光落到了归澜道长面前案上的定心石上。
她今夜自入席以来,大半时间都只是安静旁观,既未插手结丹会之争,也未参与任何一句议价,仿佛当真只是替“蛮前辈”来露个面,给鲁元青撑一撑场子。
可此刻,她那双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眸子,却在定心石上略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