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元青替蛮胡子炼丹,也正是见到那枚妖丹之后,他才认出这是极为稀少的裂海王鲸妖丹。拿到妖丹不久,他又通过某些渠道得知,兽潮中出现了几只硕大的妖鲸,威压甚至超过结丹高人,这才让他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揣测。
厅中一时沉寂下来。
片刻后,庹姓女修终于起身。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后头你若还要继续张罗那结丹会,只管去做。但有一点——”
她看着鲁元青,语气不高,却自有一股冷意。
“与那枚妖丹有关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要往外漏。否则......”
鲁元青心中微微一凛,当即拱手道:
“庹仙子放心,鲁某明白。”
庹姓女修不再多言,转身便出了听涛厅。
鲁元青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红裙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摸了摸袖中那只装着降尘丹的玉瓶,眼底一时间,竟也分不清是喜是忧。要是蛮胡子那一炉丹出了半点差错,他恐怕连服用这降尘丹的机会都没有了。
......
回风楼外,夜色已深。
庹姓女修并未在坊中多作停留,出了长街之后,径直驾起一道淡淡遁光,往尾星岛西南数十里外一片礁群飞去。
那片礁群平日看去并不起眼,只是夜色深处几块孤零零的黑礁,可待她飞近后,前方海面灵光一闪,一层无形禁制悄然裂开,露出里面一艘通体漆黑的大船。
船首悬着兽骨铁旗。
正是蛮胡子的座舰。
庹姓女修落上甲板,周围几名筑基守卫修士见是她来,皆不敢阻拦,连忙低头让开道路。
她一路穿过船舱,来到最深处一间静室之外,抬手轻轻一礼。
“蛮爷。”
数息后,静室内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进来。”
庹姓女修推门而入。
室中灯火不明,只有一盏铜灯悬在角落,照得四壁影影绰绰。
一名身形异常高大的男子正盘坐在一张宽大的黑木榻上。
那男子满头淡黄长发随意披散,胸前垂有淡黄长须,面容粗犷,双眉浓重如刀,一双眼睛半开半阖间,却隐隐透出摄人心魄的精光。
尤其是那双手臂,粗壮异常,裸露在护甲外的肌肤隐泛古铜之色,一看便知绝非寻常炼体修士可比。
其身上蓝色袍服样式古拙,边角处隐有灵光若隐若现,显然也是一件威能不小的异宝。
此人正是蛮胡子,即便他此刻静坐不动,身上也自有一股令人心惊的凶悍之气。
庹姓女修看了他一眼,心中却微微一动。
蛮胡子看似神色如常,可她与其相处不短,自然看得出来,对方眉宇间竟隐隐有几分少见的阴沉与烦躁。
“回风楼那边,露过面了?”
蛮胡子随口问道。
“露了。”
庹姓女修点头,“鲁元青那场结丹会,今夜算是先把名头打出去了。只是应者不算太多,更多的,还是在观望。”
庹姓女修说到这里,眸光微微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过,”
她拖长了几分尾音,声音柔媚的,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今夜那席上,倒也不是全无可看之人。”
蛮胡子抬了抬眼皮,瞥了她一眼。
“哦?能让你记住,倒是不容易。”
他语气淡淡,“说说看,都是些什么人?”
庹姓女修轻轻一笑,也不卖关子。
“有个坐在角落里叫楚留香的修士,便很有意思。”
“此人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不过我暗中略作探查,发现其法力深厚异常,甚至比寻常假丹修士还要凝实几分,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散修。”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语气不疾不徐,
“而且眼力也不差,后来那个叫苏绫的女修,拿出一截灰白根须,旁人都没瞧出门道,只当是什么海底老药,问了两句便失了兴趣。倒是他,看过之后,连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便把东西拿下了。”
说到这里,庹姓女修眸中笑意更深了几分。
“法力深厚,眼力也不差,散修中难得出了这等人物。”
蛮胡子听罢,神情却仍旧淡漠,只冷笑了一声。
“什么散修?多半不过是什么,类似青云门这样的小派里出来的弃徒罢了。”
第84章 传讯五龙
“大概是了。”庹姓女修点了点头,语气却仍带着几分轻飘飘的玩味,“可有意思的,又不止他一个。”
“还有那个莫老头,也挺有意思。”
蛮胡子眉头一挑。
“怎么个有意思法?”
庹姓女修抬手掩了掩唇,像是当真差点笑出来,语气里也多了几分难得的促狭。
“鲁元青先前便和我通过气。他私下里,可是和那莫老头打过招呼的,原本是想让这老头在席上看准时机,替他起个头、撑撑场面。结果今晚气氛一变,人人都盯着那‘先结丹者’的位置不放,这老头捋着胡子坐在那里,眼看场面不对,几次想开口,最后竟硬是一句都没说出来。”
“我在旁边瞧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眸光流转,带着几分看戏似的意味,“鲁元青忙活半天,好不容易搭起的场子,结果连自己安排好的托都缩了回去。我估计那会儿,他脸上虽然挂着笑,心里只怕早就骂开了。”
蛮胡子听到这里,也只是嗤了一声,神情里尽是不屑。
“废物罢了。嘴上说得热闹,真到了要站出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惜身。”
庹姓女修轻轻一笑,也不反驳,接着道:
“还有那个姓魏的络腮胡子,也算一个。”
庹姓女修说到这里,忍不住轻笑出声,“先前在席上,就属他跳得最凶,处处顶鲁元青的话,像是恨不得当场把那结丹会掀了,丝毫不给炼丹宗师鲁元青的面子。”
蛮胡子负手站在那里,灯影落在他那张粗犷面孔上。
“一群筑基小辈罢了。”他淡淡开口,“有点眼力,有点心思,有点胆量,又算得了什么?海上风浪一起,活不活得到明天都难说。”
庹姓女修闻言,倒也不恼,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笑意微敛。
“这倒也是。”她柔声道。
她说到这里,轻轻顿了一下,才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只是尾星岛近来兽潮将起,人心浮动,坊中的乐子,本就不多。今夜一席之间,倒让我在结丹会里碰见了几个有意思的,这才顺口提一句罢了。”
蛮胡子从黑木榻下来,站直身体,随即嗤笑一声。
“什么结丹会?一群筑基小辈,嘴上说得再响,真让他们掏灵石、签灵契的时候,十个里有八个都要往回缩。”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沉,忽地又问:
“鲁元青那边,嘴可还严实?”
“目前还算老实。”庹姓女修答道,“我已敲打过他了。”
蛮胡子“嗯”了一声,随后竟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来回踱步,沉默了下来。
庹姓女修见他神色沉重,眉梢微蹙,心中暗自盘算着,随即低声问道:
“蛮爷,深海那边……真有这么麻烦?”
蛮胡子闻言,停了下来,脸色终于沉了几分,眉头紧蹙,眼底的阴沉逐渐加深。
片刻后,他才沉声开口:
“比原先想的更麻烦。”
“我本以为,杀一头裂海鲸后裔,取其妖丹,最多不过惹得附近几支妖群躁动一阵。等风头一过,自然也就散了。谁知那畜生的血脉牵扯不小,连化形大妖都似乎被惊动了。”
他说到这里,眼中再次闪过一抹阴沉。
“那东西虽只是裂海鲸遗脉,体内凝的也不过六级妖丹,可似乎它与八级裂海鲸一脉有着牵扯。更麻烦的是,我宰它时,似乎被海底某头老东西感应到了。”
庹姓女修心中一沉。
她原先只知此事会惹出不小风波,却没想到,连蛮胡子都露出了几分为难。
她随即眼波流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柔声自责:“蛮爷,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你为了我冲击结丹,取那枚妖丹炼丹,也不会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她缓缓上前一步,走到蛮胡子身侧,轻柔地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
蛮胡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五指缓缓收拢,指节捏得轻轻作响,显然心中也在盘算。
半晌之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此事,不怪你。本来,我还想先压一压,如今看来,怕是压不住了。星宫的那老家伙一直没有出手的迹象,怕不是存了弃岛的念头。”
“毕竟是我惹出来的麻烦,也不好就这么一走了之,任由一岛修士都填进妖兽肚子里。”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闪,反手轻轻将几乎贴在身上的女修推开,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决断之色。
要是就这么一走了之的话,有违本心,怕是平白给他日后突破元婴时的心魔关增加难度。
“既然如此,也只能先知会师尊一声了。”
庹姓女修闻言,眼中瞬间掠过微微的惊色,却又快速收敛,语气依旧柔声软语:“蛮爷,你……要惊动五龙前辈吗?”
蛮胡子冷哼一声。
“不惊动不行。再拖下去,若真把更深海域那几头东西引出来,说不得连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说罢,他抬手一翻,掌中已多出一道色泽暗金的传音符。
那符箓与寻常传音符截然不同,符面隐有五条细小龙纹盘绕,灵光内敛,正反都刻有细密符文,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
蛮胡子目光在那符上停了一瞬,终是屈指一弹,一缕神识与法力同时没入其中。
下一刻,他嘴唇微动,无声无息地传出一段极短的话。
传音内容,庹姓女修自然听不见。
可她却知道,那道传音,已是直指一位元婴中期修士——五龙散人。
要知道,如今偌大乱星海,明面上的元婴后期修士,也不过是只有星宫天星双圣,星渊真君凌凝珐、星衡真君裴无霜两人。
说起星宫之主,不是一人而是双圣,此事由来已久。
星宫初立之时,宫主确实唯有一人,号称天星圣主。直到数千年前,那一代圣主成功突破化神境界,为提携尚在元婴期的道侣,竟推演出一道玄妙秘术:同为天灵根的道侣双修之时,修行速度可凭空快上数分,便是元婴期的瓶颈,也会随之削弱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