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忌只看了一眼,便将此物认了出来,心中不由微微一喜。
他抬手一摄,那株灵草便连着其生长的朽木,一并轻飘飘地飞入掌中。
入手之后,那紫髓雾兰上的灵气愈发浓厚了几分。只见其茎叶之间还有点点露珠凝而不落,在微光映照下,隐隐泛出一层温润紫意。
此草药性偏水,兼具几分雾灵之气,多生于灵泉之畔、古木阴根与终年不见烈日的潮湿石隙之间。
若论珍稀程度,虽算不上顶尖古药,却也绝非寻常筑基、假丹修士轻易可得之物。尤其眼前这一株,灵光温润,紫意盎然,显然已有一千三百年上下的火候。
楚无忌没有耽搁,立刻取出一只玉盒,又贴上一张封灵符,这才小心将紫髓雾兰收入其中,封存妥当。
开门便有这等收获,倒让他原本一路紧绷的心绪,稍稍松了几分。
不过这点松快也只是一闪而过。
楚无忌很清楚,这等顺手捡漏的好事,多半可一不可再。真正值钱的灵药,往往都生在更隐蔽、更危险的地方,绝不会这样轻易落入人手。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再次朝前方掠去。
又过了一炷香后,四周云雾渐浓。远处群峰叠翠,近处深潭、低矮石丘错落其间。
楚无忌到了这里,眉头一皱,落了下来,抬手取出那枚得自镇妖岛、记载有周易真人修炼杂记的青色玉简。
他神识沉入其中,将玉简中那幅残缺不全的路线图与眼前山势、深潭、石丘方位反复比对。如此看了足足半晌之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目中露出几分确定之色。
“就是这里了。”
周易真人当年留下的杂记并不算详尽,只是提过鬼冤之地之后有一片灵机极盛的隐秘山域,其中几处地方生有灵药。因彼时那些灵药尚未真正成熟,强行采摘得不偿失,他便顺手布下几道隐秘禁制,将位置大致标在附图之中,留待将来。
至于这“将来”究竟会不会有人寻到,又会落入谁手,那自然不是周易真人当年所能预料的事了。
而楚无忌之所以会在此地停步,是他到了这里之后,发现周围山势水脉与玉简中的一些模糊记载,竟恰好隐隐对上了。尤其周易真人当年留下的几处点位,其中有五处竟都离此不远,若路线不错,花不了太多工夫便可依次探上一遍。
这倒让楚无忌心中一定。
看来自己并未找错地方。
他略一沉吟后,便不再迟疑,径直朝最近的一处点位赶去。
那地方是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
井口斜斜倒着半截残破石栏,四周野草蔓生,旁边还长着两株枝叶低垂的老树,从外表看去,实在再普通不过。
若非有玉简指引,楚无忌便是从旁边经过,多半也不会特意多看几眼。
可当他以神识细细扫过井沿下方时,还是从几道风化极重的石纹之间,察觉到了几缕极淡的数千年前的敛息禁制痕迹。
若非他近些年在阵道上颇下过一番工夫,又是有心而来,只怕真会被其糊弄过去。
楚无忌当即蹲下身来,双手连弹,数道法诀顺着井沿残纹一一点落而下。
不过片刻,井底深处便有一层薄薄水雾悄然荡开,露出其中一方不足丈许大小的小小灵地。
灵地中央,正静静生着一株通体碧青、根茎如玉的灵芝。其芝面之上天然浮现出六道水波般的纹理,灵光内敛不扬,却隐隐散发着一股异常浓郁的药香。
楚无忌只看了一眼,呼吸便不由微微一滞。
“碧魄玄芝......而且竟已有六千多年药龄。”
他虽早知周易真人特意记下的地方不可能简单,却也没想到,自己探查的第一处点位中,竟还真藏有这等年份的灵药。
六千年火候,已远非寻常结丹修士平日所能接触的层次。
哪怕此物并非玄澜真人玉简中指明的那几味主药,哪怕他此时并无合用此灵药的丹方,也绝对称得上一桩天大机缘。
楚无忌定了定心神,这才取出一只封灵玉匣,小心将那株灵芝连同周遭灵土一并收起,严严实实封好。
第一处便有如此收获,倒让他后面几处也多了几分期待。
随即,他身形一动,跃出古井,又依着玉简路线赶往其余四处。
第118章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第二处藏在一株枯死古木的附近。
那地方表面看去,灵气寻常,周围甚至还长着几簇杂草。
当楚无忌破开那里的敛息禁制后,一股灵气扑面而来。
但等他定睛一看,却发现里面并无自己原先设想中的数千年老药,只有一株药龄约九百年的赤纹灵藤蜷在禁制中。
旁边还留着些风化的干枯旧壳,已经完全失去了药用价值,一看便知这里原本的灵药早已在漫长岁月中自行枯荣轮替,留下种子后,又重新生长了一轮。
如今这一株九百余年火候的赤纹灵藤,多半只是后来重新长出的新苗。
楚无忌见状,只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缘由,也不觉得失望,同样将其收入玉匣之中。
第三处情形也相差不多。
这一处位于两块山岩夹缝间。
待他打开当年周易真人留下的隐匿禁制后,却发现里面同样没有周易真人玉简中记下的原物,只剩一株九百余年的青纹灵参。药龄谈不上顶尖,只勉强够上一些高阶丹方的门槛。
楚无忌知道有一种增益修为的结丹期古方丹药青参丹便是用此灵参作为主药。
他自不会嫌弃,依旧开心地收起灵药。
可等他赶到第四处时,脸色却不由沉了下来。
这里本该是一处被乱石掩住的小型灵脉,可如今禁制早已被人强行破开,里面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土坑。坑壁周围还残留着数百年前的挖掘痕迹,莫说成熟灵药,便连半截须根都没给人留下。
楚无忌看着那空坑,嘴角不禁微微一抽,心中也是一阵无语。
灵药本就难得,哪怕是前人先到一步,取走成熟之物也就罢了,多少总该留几分余地。可之前那人下手却当真够狠,分明是连根带土一并刮了个干净。
这等作风,倒也颇合符合修仙界一贯连根拔起的风气。
楚无忌摇了摇头,只得转身离去,赶往最后一处。
结果第五处更让他无话可说。
同样是被人破开的禁制,同样是空空如也的土坑。连周易真人当年布下的隐秘禁制,也同样被人拆得七零八落。
楚无忌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出声。
五处地方,跑下来竟是——
一处仍存六千年左右的灵药;
两处只剩九百年上下、在原地自行轮替后再生出的新生灵药;
另外两处,则早已被人采得干干净净,毛都没剩一根。
他心中暗自腹诽了两句,却也明白,如韩老魔那般雁过拔毛,这才是修仙界真正的常态。
虚天殿三百年一开,能活着闯进来、又恰好摸到这些隐秘地点的人,除了周易真人,哪个是考虑后人之辈?
指望那些积年老魔像园丁一般给后人留根留种,本就不是什么现实之事。
只是看着那两处空坑,楚无忌心中终究还是有些不爽。
他这些年闭关炼丹,手中倒也攒下了一些灵药种子,都是自己平日收集的珍稀灵种。
原本只是习惯性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如今见这几处地方灵气尚存,适宜灵药生长,心中忽然便生出一个念头来。
显然是某种特殊的种族天赋发挥了作用。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与其白白荒废这些灵地,不如顺手种点东西下去。
今夜随手栽下一株翠竹,来日说不定便能长成一竿惊世神竹。
于是,楚无忌也不迟疑,当即自储物袋中取出几只小玉瓶,将其中一些灵药种子分别挑了出来。
五处地点,他都各自撒下了些种子。
都是他平日炼丹时所用、比较珍惜的辅药的灵种,起码可以生长到数千年灵药的层次。
撒完之后,他又顺手补了几道极为简陋的遮掩禁制,将那些种子尽数藏好。
这些小手段,自然远不能与周易真人当年所布的隐秘禁制相比。可若日后无人特意探查破坏,保住这些种子数十上百年,想来还是有几分可能的。
做完这一切后,楚无忌这才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这片被无数前人反复搜寻过的隐秘药域,心中忽然生出几分难以言明的复杂感慨。
周易真人当年随手布下敛息禁制的几处灵药,到今日,终究还是被后人一一摸了个遍。
而自己今日来此,取了药,又顺手补了些种子进去。说不定再过三百年、六百年,甚至数千年后,还会有后来人循着某份残图、某段旧闻,再一路辗转寻到这里。
倒真应了前世兰亭集序中那句名言: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想到这里,他不由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微扬,失笑出声。
修仙界里,果然没有什么真正无人踏足的秘地。
所谓机缘,多半也不过是前人取过一遍,后人再搜一遍,谁先寻到,便归谁所有罢了。
不过眼下时间宝贵,显然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
楚无忌很快便收起心思,将青色玉简收入怀中,又将几只盛放灵药的玉匣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封存无误后,他这才缓缓抬头,朝这群山更深处望去。
虚天殿存在九曲灵参的消息,他先前已经告知了玄澜真人。
至于自己这边,既然已跑完了周易真人所留玉简中离此最近的五处点位,自然也不能就此停步。
若这片灵山深处当真还藏着九曲灵参那等已近绝迹的天材地宝,那么越往灵山深处去,便越容易发现。
想到这里,楚无忌再不迟疑,当即重新催动玄阴敛息术,继续往北边飞走,四周草木便越发繁盛,古木枝叶遮天,山间灵气也愈发浓郁起来。偶尔可见断裂石碑半埋于草间,或有几截残墙隐没在藤蔓之后,显然此地上古时也曾有过不少建筑,只是如今大多都已被山林重新吞没。
......
与此同时,距楚无忌数百里外的一处偏僻灵山中。
自进入此方天地、又与玄骨老魔分开之后,独自搜寻灵药的极阴,并未去往那些一眼看去便像是药谷、灵地的显眼之地,而是独自挑了个人迹罕至的方向,一路朝群峰深处遁去。
第119章 金雷竹 (日万,求月票)
极阴所修玄阴大法,对阴煞、死气以及种种偏门灵物的气息最是敏锐。越是荒僻阴冷、少有人至之地,反倒越容易被他寻到一些旁人难以察觉的特殊灵物。
至于为何独自出来搜寻灵药,一来是效率更高;二来,极阴从来都不愿离玄骨老魔太近。
在外人眼里,他是玄骨老魔的亲传弟子,平日立于其身后,垂手听命,寡言少语,阴沉木然,仿佛再忠顺不过。可只有极阴自己清楚,玄骨这些年传他功法、授他秘术固然不假,却从未真正将他视作什么衣钵传人。
在那老魔眼里,他和他那愚蠢的师弟极炫,不过都是根骨体质还算合用的上好胚子罢了。
若有朝一日玄骨老魔肉身有损,或要修炼某种类似天都尸傀的阴邪秘术,他这个所谓的亲传弟子,多半便会被顺理成章地推出来,成为其备用化身,抑或一具可供寄神换壳的邪法傀儡。
这些念头,极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在玄骨面前,他始终都是一副阴沉寡言、任凭驱使的模样,外表看上去,当真忠心耿耿,不敢生出半分异心。可也正因如此,那些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杀机,才积得愈发深沉。
所以这些年来,他表面奉命行事,暗地里却始终在为自己寻找一条能够反噬玄骨的活路。
就像玄骨当年反噬师祖一样。
此刻,极阴正立在一座半塌石崖之前。
石崖中央裂开一道狭长石缝,缝口四周的山岩竟大半焦黑,像是曾被雷火反复劈打过一般。
而在那石缝深处,赫然生着一株灵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