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身影并肩步入洞中。
当先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刚毅,周身似有永不熄灭的温暖火光暗藏,正是燧人氏。
左侧一位手持木杖,气息敦厚沉稳,仿佛与脚下大地融为一体,是有巢氏。
右侧一位身着简朴麻衣,气质清越柔和,眸光沉静,自是缁衣氏。
人族三祖,连袂而至。
红云似早有所料,并未惊讶,放下茶盏,起身相迎,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
“三位道友来了,请坐。”
燧人氏、有巢氏、缁衣氏三位人族始祖步入洞中,对着主位上的红云恭敬行礼:“拜见红云圣人。”
他们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与探究。
崆峒印出世的消息,在人族当中如今已非秘密。
此物乃人族气运重宝,关乎族群未来命脉,三祖心中早有千百种揣测。
或许会由人教教主太清圣人掌控。
亦或者圣母娘娘亲自执掌。
或许会由天庭天帝定夺,甚至可能需他们三人共同守护……却万万不曾料到,最终竟是落入了这红云圣人手中。
人族的历史不长,甚至说对于红云根本就没有太多的了解,他们所了解到应该是在那次东王公追杀的时候。
就已然消失在洪荒当中。
这其中历经了多少圣人间不见硝烟的博弈,他们难以尽知,但那份出乎意料的震撼,却是实实在在的。
方才收到红云传讯时。
三祖心中便是一凛,此刻亲眼见到这位手持玄黄大印、气息渊深似海的新晋圣人,那感觉愈发复杂。
红云抬手示意三人落座,待他们坐定,目光扫过三张凝重而困惑的面容,开门见山问道:“三位道友,可知人族将历三劫,亦知三皇之说?”
燧人氏作为三祖之首,沉稳应道:“回圣人,圣母娘娘曾有提点,吾等略知一二。三皇治世,乃人族奠定天地主角根基之关键,其中尤以天皇引领人族渡过首劫为重。”
红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手掌一翻,那方古朴厚重、流转着玄黄光泽的崆峒印便凭空浮现。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其轻轻置于三人面前的石几之上。
印身触及石面,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却如同重锤敲在三祖心间。
“圣人之意是……”有巢氏看着近在咫尺的气运至宝,瞳孔微缩。
红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此印,交给青昊。”
三祖同时一震,眼中惊讶之色更浓。
青昊?
那位崛起不久、背景相对单纯的人族大罗?
缁衣氏忍不住开口:“圣人,青昊虽天资卓绝,然资历尚浅,人族之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更有诸多大教目光灼灼。骤然以此印相托,恐非易事,亦恐为其招致无穷祸患。”
红云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那温润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有一种洞察世情的明澈:“正因如此,才需暗中行事。此事,止于你四人之间。”
“在青昊真正成长起来,足以执掌此印、承接天命之前,莫要让第六人知晓,崆峒印已不在我手,更已择主。”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若你们不欲见到人族未来气运被诸圣之手肆意拨弄,成为教派博弈的棋盘,便须谨守此秘。”
燧人氏眉头紧锁,看着石几上那方似乎蕴含着整个人族沉重未来的大印,沉声问道:“圣人此举……究竟为何?吾等愚钝,还望明示。”
红云却摇了摇头,并未解释其中错综复杂的圣人间博弈与盘古意志的考量。
那些对三祖而言,知道太多并无益处。
他只是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声音清晰:
“吾只有一求。你们三人,以及未来承继三皇之位者,无论其出身何教,所修何道,一旦功德圆满,卸去人皇尊位,便需前来我这火云洞,入我善教门墙。”
洞内空气仿佛凝滞了。
三祖面面相觑,这个条件同样出乎他们的预料。
并非要求他们背弃现有信仰或道路,而是在“退位”之后,这是一种对“身后事”的安排。
看似宽松,却隐隐指向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因果与约束。
燧人氏沉吟良久,目光再次落回崆峒印上,又抬起,直视红云:“敢问圣人,此事……就连圣母娘娘,亦不能告知么?”
红云静默片刻,方才缓缓道:“女娲道友自然是心系人族的。”
“她是造化之母,是尔等血脉之源。但她亦不仅仅是人族圣母,她还是天庭青帝,是娲皇,是五德司主。”
“她有她的尊位,有她的道途,有她必须考量的天庭法统与更广阔的天地格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叹息的意味:“将人族视为子嗣,盼其昌盛,此心不假。”
“然,父母之爱子,有时亦难免为其规划前路,而子女之路,终需自己一步步去走。”
“人族的路,终究只能由人族自己来走。过多依仗,过深牵扯,有时反成羁绊。”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三祖心头。
他们想起圣母娘娘曾经的指点,想起人族在巫妖夹缝中挣扎求存的艰辛,想起近来内部渐生的派系苗头与外部诸教若隐若现的身影。
自己走自己的路……这话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需难以想象的决断与力量。
燧人氏、有巢氏、缁衣氏相互对视,眼神交汇间,有无声的交流。
洞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悠长的呼吸声,以及洞外云雾流淌的微响。
最终,燧人氏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稳稳地握住了石几上那方玄黄印信。
印身入手温润,却重如山岳。一股磅礴浩瀚、仿佛与亿万人族血脉隐隐共鸣的气运之感,顺着手臂传来。
他站起身,有巢氏与缁衣氏也随之而起。三人面向红云,郑重地拱手,深深一礼:
“谢圣人……指点。”
话音落下,再无多言。燧人氏将崆峒印小心收起,隐入自身本源气息之中。
三道身影再次对红云一礼,便转身向洞外走去,步履沉稳,背影却仿佛比来时更加厚重。
红云静坐原地,目送他们离去,直至洞府云雾重新合拢,隔绝了内外。
第489章 洪荒变动,刑天无首
洪荒大地上,战火未熄,而三十三重天之上,变革的雷霆已然落下。
凌霄殿中传出的诏令化作金色符文,流转于每一层天宇。
新的神道天条颁布了,其严苛与细密远超以往。太真执掌的刑罚司曾立下规矩,但如今这些条款更加森然,像一张无形巨网罩住了所有仙神。
条文中明确严禁以权谋私,不得干预下界自然生灭,更将诸神职司划分等级,纳入严密的考绩之制。有功则升,有过必罚,乃至削去神籍,打入轮回。
天条既出,执法队的银甲身影便频繁出现在各天域。
曾经倚仗权柄逍遥度日的神灵,无论出身哪教哪派,只要触犯新规,皆被凛冽的仙锁缚住,押往刑台。
哭嚎告饶之声时有耳闻,却动摇不了那执行天律的冰冷意志。
一时间,天庭上下风声鹤唳,许多仙神敛了行迹,收了心思,再不敢如往日般肆意。
……
与此同时,洪荒大陆上的局势也在微妙倾斜。
巫族与妖族之间那些震天的厮杀不知何时少了,冲突的硝烟转而更多弥漫在人族与巫族之间。
起初只是边境磨擦,争夺猎场与水源,渐渐便染上了血色。
巫族部落与人族聚落像是两股不断挤压的潮水,碰撞日益频繁激烈。
这一日,刑天奉祖巫之命,独自前往人族领地。
翻过数座山峦,在一片开阔的戈壁上,刑天看到了那道矗立如枪的身影。
战正闭目而立,混铁大棍插在身旁,周身血气与战意凝而不发,却让周遭空气都显得沉重。
“战。”刑天开口,声音浑厚,在戈壁上荡开,“祖巫之言,你可想清楚了?巫族的大门,始终为流淌着盘古血脉的战士敞开。”
战缓缓睁眼,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冷硬的决然。“盘古血脉?”他嗤笑一声,声如金铁,“我体内是流着巫族的血,但我更是人族。我的路,在人族这里。”
刑天眉头拧起:“何必执拗?巫族能给你的,远比人族更多。战技煞气淬体之法,哪一样不是通天大道?回来,你便是部落英雄,何必在此为人族充当先锋?”
“英雄?”战猛地握住身旁铁棍,轰然提起,棍尖直指刑天,“屠戮我人族同胞的刽子手,也配称英雄?刑天,你看清楚了,我是人族战,不是你们巫族的战!”
话音未落,战的身影已如炮弹般射出。
混铁大棍搅动风云,带着崩山裂地的蛮横力量拦腰横扫。
没有花哨神通,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战意。
刑天暴喝一声,手中干戚巨斧扬起,迎着铁棍硬撼而上。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气浪如环状向四周爆散,卷起漫天砂石。
两人同时后退数步,脚下岩石龟裂。
刑天眼中燃起战火,他本就为好战而生,战的刚烈反激起他滔天斗志。“好!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人族大罗,有多少斤两!”
斧影与棍影瞬间交织在一处。
戈壁滩上飞沙走石,轰鸣不绝。两人皆是以力证道,以战养战的风格,每一次碰撞都让大地震颤。
战的血气如烘炉沸腾,战天斗地诀运转到极致,每一棍都带着不屈的意志。
刑天则更显狂野,巫族煞气缠绕斧刃,劈砍间带着撕开一切的狂暴。
从正午打到日头西斜,戈壁被犁出无数深坑,两人身上皆添了伤痕,却谁也没能压下对方。
战的铁棍砸在刑天肩头,刑天的斧刃也刮过战的手臂,鲜血淋漓,却都恍若未觉。
最终,又是一次毫无花巧的对轰后,两人各自退开百丈,拄着兵器喘息,死死盯着对方。
“今日不分胜负。”刑天抹去嘴角血渍,声音沙哑,“但战,巫族的邀请始终有效。你好自为之。”
战以棍撑地,胸膛起伏,冷冷吐出两个字:“不送。”
刑天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乌光,朝着蓐收部落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战虽未分胜负,但他心中却有了几分凝重。
战此人,心志如铁,恐怕难以拉拢了。
他飞掠过一片荒寂的山谷时,天色已然昏暗,四周雾气渐起。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道灰蒙蒙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虚空中刺出。那剑光极快,极冷,带着一种斩断因果屏蔽天机的诡异气息,在刑天察觉的瞬间,已至颈侧。
刑天浑身汗毛倒竖,战斗的本能让他极力偏头,同时挥斧向后格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