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巫族后路
后土随太真步入九霄殿。
此处是新设,专供太子凌霄处理日常政务。殿内开阔,陈设简肃,没有过多装饰,唯见玉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与流转的灵光符文。
凌霄端坐于主位,一身玄底金纹的太子袍,正凝神阅看着手中一道展开的光幕。
见后土入内,他并未起身,只抬眼微微颔首:“后土圣人亲至,有失远迎。”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后土亦不多礼,直入主题:“吾为巫族而来。”
凌霄点点头,像是早已料到。
他手指在玉案上轻轻一划,两枚流转着淡金色泽的灵光便飘然而起,悬至后土面前。
“圣人既来,不妨先看看这个。”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份量。
后土神识扫过。
灵光之中,并非文字,而是直接映照出的景象与法则脉络。
山川崩裂,地脉断绝,灵气浊化,万灵哀殁……那是两次人巫大战后,洪荒大地真实受损的缩影。
更有无数细微的因果线纠缠如乱麻,业力如黑潮翻涌,其中大半,皆与巫族煞气、血气、战意直接相连。
景象之后,附有一道简明的推演结论:天庭为调理洪荒地脉、稳固四方秩序所投入的积累,经此两劫,损耗之巨,堪比数个元会之功。
“两次大战,波及太广。”
凌霄的声音在一旁淡淡响起,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天庭这些年来稳固地脉、调和灵机、维系生息的诸多布置,近乎白费。”
后土沉默。
若她还是昔日那个只知率部征战、以力为尊的祖巫,或许会对这些“琐碎”的损失不屑一顾。
天地毁了又如何?父神所化,何其广大!
巫族强盛,便是道理。
可如今她已成圣,身合轮回,观照天地法则如观掌纹。
她看到的,远不止山河表面的创伤。
那笼罩在巫族族群气运之上,曾经厚重辉煌、属于盘古父神开天辟地遗泽所化的“五德”华光,不知何时,已悄然黯淡,近乎消弭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漆黑如墨的业力,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每一个巫族血脉,每一道煞气神通,随着每一次征战、每一滴鲜血泼洒,便加深一分。
这业力如今尚被十二祖巫的强横气运与她的圣人位格勉强镇住,未曾彻底反噬。
可若有一日……祖巫减员,支撑巫族气运的顶梁柱出现缺口呢?
那滔天业力必将如决堤洪流,瞬间将整个巫族吞没、拖垮,直至血脉断绝,传承湮灭。
正如当年的龙凤麒麟三族。
一念及此,后土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寒意。
龙凤麒麟三族当年何其鼎盛?霸绝洪荒,称雄一时。
可大劫过后,若非龙族与凤族审时度势,及早归附天庭,纳入天庭体系,得享一份稳固气运与功德徐徐化解业力,只怕早已如麒麟一族般,凋零殆尽,踪迹难寻。
麒麟族……如今还有多少人记得它们曾驰骋大地的雄姿?
巫族,可有这样的退路?
她缓缓抬眸,望向案后那位神色沉静的太子。
“殿下所示,吾已明了。”后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圣人超然,多了些真切的重压,“巫族……已至悬崖边缘。”
凌霄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后土深吸一口气,不再迂回,径直道:“吾此番前来,非为求天庭插手战局,亦非求赦免罪业。只望……太子能指明一条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一条能让巫族血脉不至彻底断绝,能在洪荒……继续存续下去的路。”
“还请太子,明示。”
凌霄的声音在殿内平缓响起,却字字清晰。
“巫族本是盘古大神血裔,生来便有执掌天地、呼应山川的天赋神通。若论维护洪荒大陆安稳、梳理地脉流转,本是你们最适宜的道路。”
他抬眼看向后土,目光里没有波澜。
“若依此而行,以自身天赋维护天地,自然功德加身。不必争杀,不需血战,数个元会之后,功德积累之下,巫族自可亘古长存,与天地同寿。”
凌霄稍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可你们选了另一条路。
争霸。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与万族争。争到如今,业力缠身,气运黯淡,山河破碎,自身也濒临绝境。”
后土沉默不语,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收拢。
凌霄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
“以吾看来,巫族如今最好的出路,便是归附五方大帝麾下。
往后不再以征伐为先,而以梳理地脉、调和天地为责。
以此赎过往之业,积未来之功。
此路虽不显赫,却是生路。”
后土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
“可……人巫之劫,乃是道祖钦定。劫数未尽,因果未了,岂是说退便能退的?”
“道祖钦定的是劫,不是巫族必亡的结局。”
凌霄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透出几分淡淡的不耐。
“吾今日与你言说这些,已是破例。若非看在那幽婵与玄心两位公主的情面上,巫族之事,天庭本不必多问。”
后土眼神微动,似是想起了自己那两位参与论道、却终究未能夺魁的弟子。她沉默片刻,又低声问道:
“即便如此……此番大劫之中,人族同样于劫当中积攒业力,岂能独善其身?”
凌霄闻言,忽然淡淡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却让后土心中一凛。
“人族之后,有道祖。”
他声音平静,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直刺后土心底最深处那不愿触碰的现实。
“尔等巫族之后,有什么?”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只有凌霄那最后一句话,如同冰冷的烙印,悬在空气中,也悬在后土道心之上。
人族有道祖作为最终的依托与底线。
而巫族……除了他们自己,除了这满身的业力与即将溃散的气运,还有什么?
之前他们还在想,为了父神归来,参与大劫对他们来说才是正道,可随着大劫流逝,看着一个个儿郎死去。
哪怕是后土都开始怀疑当初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正确的了。
后土立在原地,久久未言。
第518章 人族之阵
人族祖地,石殿中的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燧人氏、有巢氏、缁衣氏三位始祖坐于上首,脸色依旧带着未愈的苍白。
青昊坐在稍侧位置,气息虽比大战刚结束时平稳了些,但眉宇间的疲惫与沉重难以掩饰。
殿中聚集的人影,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除了战、垚、遂初、巢曦等本族大罗,此刻还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有身着道袍、清气缭绕的阐教弟子,为首的是广成子,神色肃穆。
有披着袈裟、面容平和的西方教门人,药师立于其中,眼神沉静。
甚至还有一些气息各异、显然来自不同教派或散修势力的大罗修士,受邀或闻讯而来。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燧人氏声音沙哑,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两次血战,我族儿郎死伤无数,元气大伤。更致命的是……”他顿了顿,看向青昊,“气运折损三成。根基已动。”
有巢氏接过话,语气沉重:“气运乃我族立身之本。若无气运支撑,纵有诸教扶持,功法传承,也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族人修行将愈发艰难,天才诞生几率骤减,族群兴盛……无从谈起。”
缁衣氏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声音清冷:“此番邀诸位共商,非为人族一己之私。
巫族势大,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凶威滔天,此番能暂退,实属侥幸。
若下次劫起,巫族再聚盘古真身杀来,我族……难道还要再献祭气运?
再来两次,不等巫族刀兵加身,我族自己便先败亡了。”
这话说得直接,也残酷。殿内一片压抑的沉默。
广成子沉吟片刻,开口道:“缁衣道友所言甚是。然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乃巫族根基,凝聚盘古真身,几有混元之威。
寻常阵法法宝,难撄其锋。此阵不破,巫族便立于不败之地。”
药师也缓缓点头:“我西方教典籍中,对此阵亦有记载。
其以十二祖巫血脉为引,以都天神煞旗为基,聚无量煞气,唤盘古真形,威力确非寻常手段可敌。除非……能从根本上动摇其阵基,或寻得与之抗衡之力。”
讨论声渐起,各教弟子、人族大罗纷纷提出见解,或言加强防御阵法,或言研制专门克制煞气的法宝丹药,或言联络更多盟友牵制巫族其他力量。
但说到最后,面对那凝聚盘古真身的终极手段,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无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战,忽然抬起头。
他眼中血丝未褪,声音因长久未言而有些干涩,却字字清晰,砸在殿中:“吾等在此商讨如何抵挡,如何破解……为何从未想过,吾等人族,亦能主动为之?”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战缓缓站起,身形依旧挺拔如枪。“巫族能聚煞气,凝盘古真身。
吾等人族,亦是盘古道体,承盘古开天遗泽。他们能以阵法凝聚力量,我们为何不能?”
他环视四周,眼神锐利:“阵法之道,本就是凝聚弱小之力,以抗强敌。他们十二祖巫结阵,我们亿万族人,为何不能结属于我们自己的‘阵’?凝聚属于我们自己的‘力’?”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广成子眉头紧锁:“战道友之意是……摹仿十二都天神煞大阵?
此阵乃巫族血脉秘传,与煞气本源相合,人族并无祖巫血脉,亦无那般精纯煞气,如何模仿?”
药师也面露思索:“且阵法推演,非一日之功。纵有方向,若无具体阵图、运转法门,亦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