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劫未尽而势已转，其中得失，恐非一句‘另寻他法’便可轻描淡写。”
老子甚少如此直接表态。
他立人教，人族气运强盛本对其最为有利。
巫族突然归附，使得人巫矛盾被天庭强行按下，人族“正统”圆满之势中断，后续气运勃发与劫运转化皆受影响。
这对老子而言，无异于煮熟的鸭子飞了一半。他虽超然，却非无感。
其余几位圣人，闻言亦是心思浮动。
人巫大劫，他们或多或少都投入了筹码，或明助人族，或暗中推波，或欲收渔利。
如今劫势骤变，预期中的收获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反噬自身，心中岂能无憾？
面对老子隐含问责的话语，以及其余圣人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
后土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洞察的冷笑。
“太清道友，诸位道友，”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针锋相对的锐利，“何必以这般言语责问于吾？尔等心中真正不忿，非是吾巫族‘背叛父神’，亦非是劫势转换……”
她目光逐一扫过老子、元始、接引、准提、鲲鹏。
“不过是因这番变故，打乱了诸位早先于人巫大劫中的布局，令尔等未能如愿攫取足够气运、功德、乃至制衡巫族之利罢了。”
“昔日道祖立下人巫之劫时，诸位是何等欣然？
以为握住了制衡、乃至彻底倾覆巫族之良机，可从容落子，收割劫运。”
后土语气转冷，带着一丝嘲讽，“可曾想过，巫族并非砧板上鱼肉，任尔宰割？
可曾想过，吾等亦会挣扎，亦会求变，亦会……在绝境中，寻一条未必合尔等心意，却合乎吾族生存之路？”
“巫族归附天庭，是吾族为自己选的路。这条路，或许断了某些人的念想，搅了某些人的棋局。”
后土缓缓站起，轮回道韵在她周身隐隐流转，衬得她身影格外沉凝，“但，这就是洪荒。变数丛生，人心各异。岂有事事皆能如诸位所算，如道祖所定？”
话音落下，紫霄宫内一片死寂。
诸位圣人脸色各异，却无人立刻反驳。
后土的话，撕开了那层遮掩算计的薄纱，将利益之争赤裸裸地摆在了明面上。
而在这时候，一声轻咳响起，“尔等皆为圣人，在这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第533章 鲲鹏质询鸿钧
紫霄宫内，那因诸位圣人隐带锋铓的言语交锋而显得凝滞沉抑的气氛。
在一声虽轻却仿佛直抵道心的咳嗽声响起的瞬间，骤然消散于无形。
宫阙深处，高台之上，那空置许久的云床不知何时已被一道身影占据。
身影笼罩在朦胧紫气之中，看不真切面容，唯有一双淡漠至公、仿佛映照着天道运转无尽玄奥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下方诸位圣人。
鸿钧。
原本因利益纠葛与立场差异而隐隐对立、言辞间暗藏机锋的诸位圣人。
此刻皆是神色一肃，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那超然物外、波澜不惊的圣人气象。
方才那些近乎撕破脸皮的争执与算计，仿佛从未发生过。
在师尊面前，圣人的脸皮与体统，总还是要维持的。
“拜见师尊（老师）。”
老子率先稽首，元始、接引、准提、后土、鲲鹏、红云等诸圣亦随之行礼，姿态恭谨。
“不必多礼。”
鸿钧的声音平淡响起，不含丝毫情绪，却自然带着令诸圣心神归位的威严。
他略一停顿，便直接切入正题，“人巫之劫，至此已算过去。
虽未尽全功，未得圆满，然劫气已消，因果暂平，两族皆寻得存续之道，亦可算是了结。”
他话语简洁，却为持续许久、牵扯甚广的人巫大劫定下了基调。
结束了，哪怕结局并非最初预想的那般“圆满”。
诸圣静听，无人出声质疑。
道祖开口，便是定论。
鸿钧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诸位圣人，继续道：“旧劫方过，新劫当思。人巫之后，便是人妖。尔等当将心思，多放于此。”
此言一出，几位圣人的目光，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坐在一侧、气息幽深难测的妖圣鲲鹏。
妖族，与巫族不同。
巫族虽强，但结构相对简单，以十二祖巫为核心，血脉为纽带，令行禁止，如同一体。
而妖族，数量庞大堪称洪荒之最，种族繁杂无以计数，从飞禽走兽到花草精怪，乃至山川金石之灵，皆可归入“妖”之范畴。
其内部山头林立，势力错综复杂，更有无数桀骜不驯、各自为政的大妖、妖王。
即便是身为万妖之师的鲲鹏，以其圣人之尊、妖教教主之名。
也只能在某种程度上引导、约束妖族大势，而无法像祖巫命令巫族那般，真正做到如臂使指，完全掌控每一个妖族部众的动向。
这就意味着，未来的人妖之劫，其演变过程将比人巫之劫更加复杂，充满更多不可预知的变数。
或许不会像巫族那般集结重兵、正面冲阵，但渗透、袭扰、分化、引诱……各种手段可能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面对诸圣聚焦而来的目光，鲲鹏面色平静，黑袍下的身躯甚至未曾移动分毫。
他缓缓抬起眼帘，眼中幽光流转，并未直接回应关于人妖之劫的谋划，反而开口问出了一个看似有些偏离主题，却又直指当下洪荒核心的问题：
“道祖所言，自当谨记。然，天庭二次论道之期已昭告洪荒，大罗天与二十二界之秘亦已公开。如今洪荒万灵之心，八方势力之念，十之八九皆系于此番前所未有的机缘与博弈之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紫霄宫内回荡。
“值此关头，天庭威势正隆，诸界机缘牵动人心。若此时强行推动人妖大劫，与天庭论道之势相冲……当真适宜么？
洪荒气运、众生心力，恐难两顾。”
话音落下，紫霄宫内刚刚因鸿钧出现而平复的气氛，又泛起了微妙的涟漪。
诸位圣人看向鲲鹏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天庭与紫霄宫，虽未明面决裂，但其间的间隙与微妙制衡，在场诸圣谁人不知？
这早已是心照不宣之事。
平素在紫霄宫中议事，众圣皆会默契地避开直接谈论天庭具体举措。
尤其是涉及天庭核心权柄与战略走向之事，以免触动某些不可言说的界限。
而鲲鹏此刻，不仅直接提及“天庭论道”，更将其重要性摆在了可能发生的“人妖大劫”之前。
言语间透露出的优先级不言而喻。
他鲲鹏，或者说他统领下的妖族，眼下更关注、更愿意将主要精力投入的。
是天庭主导的、通往诸界的二次论道，而非道祖口中按部就班推进的“人妖之劫”。
这般表态，看似在陈述客观局势，实则是在向道祖，也是在向其他圣人，表明自己的立场与取舍。
老子眼帘微垂，似在养神。
元始天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接引与准提对视一眼，默然不语。后土神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红云依旧挂着温和笑意，看不出所想。
众圣心中念头急转。鲲鹏此举，看似突兀，但细想之下，又觉合乎其身份。
他乃阴阳老祖，本就是与鸿钧道祖同辈论道、争夺过机缘的古老存在，其眼界、野心与独立性，绝非寻常圣人可比。
他或许尊鸿钧为道祖，受天道圣人果位约束，但在关乎自身道途与所统势力根本利益的抉择上，他显然有着自己的权衡与盘算。
如今，天庭抛出“大罗天”与“诸界”的泼天机缘，对于任何有志于更高层次、苦于洪荒资源桎梏的大能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鲲鹏作为妖族领袖，想要带领妖族在这场跨越时空的盛宴中分得最大一杯羹，甚至借此让妖族实现某种意义上的“超脱”或“重振”，完全在情理之中。
相比之下，“人妖之劫”虽然也是天道定数，关乎气运，但其过程与结果似乎更偏向于“内部洗牌”与“因果清算”。
与“开疆拓土、获取无尽新资源”的诱惑力相比，孰轻孰重，在鲲鹏这等存在心中，自有衡量。
面对鲲鹏近乎直白的“优先级”询问，以及诸圣暗自波动的思绪，高台云床上的鸿钧。
周身缭绕的紫气未有半分紊乱，那双淡漠的眼眸中也依旧古井无波，仿佛鲲鹏所言，并未引起他丝毫的情绪波动。
第534章 圣不复圣
鸿钧只是用那平铺直叙、却仿佛天道律令般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开口道：
“三族大劫，人巫、人妖，人天，此乃洪荒演化之定数，是大势所趋，非任何一方意愿可轻易扭转。
此势，源自天道运转之理，亦源于盘古意志所定。”
鸿钧的声音顿了顿，紫霄宫内的空气似乎随之更加凝滞。
他接下来的话语，字字千钧，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每一位圣人的道心深处：
“况且，尔等所持之圣人果位，究其根本，乃是承袭自盘古大神遗泽所化的‘道果’显化。
此果位与此三劫本就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诸位圣人的护体神光，直视其承载圣位的本源。
“若三劫迟迟不得圆满，天道气运淤塞，盘古意志归途受阻，时序流转，积弊渐深……
届时，天道反噬，道基动摇，尔等所倚仗之圣位，亦将如无根浮萍，光华黯淡，位格坠落。”
“圣，将不复为圣。”
“轰——！”
虽无声响，但诸位圣人道心之中，却仿佛有浑沌神雷炸开！
即便是最为超然淡泊的太清老子，此刻也骤然睁开了双眸，眼底深处清光剧烈荡漾。
元始天尊面沉如水，周身玉清仙光不受控制地明灭一瞬。
接引准提脸上的疾苦之色彻底凝固，化为一片空寂的骇然。
后土瞳孔收缩，身后轮回虚影微微震颤。
红云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润笑意，第一次彻底消失，化为前所未有的凝重。
鲲鹏黑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刹那，眼中幽光疯狂闪烁，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
圣位坠落？
圣不复圣？
这简短的几个字，却揭示了隐藏在无量量劫、圣人权柄之下，最冰冷、最残酷的真相与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