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抓住的后稷身份这把利器,在后土看来,似乎钝锈不堪。
殿内轮回道韵缓缓流淌,将他的算计与威胁无声吞没。
良久,青昊深深看了后土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无奈,有不甘,也有一丝认清了现实的颓然。
他忽然懂了。
为何帝江转世后,巫族没有像他扶持元瑶那样,急切地为其造势、争夺功绩、营造显赫声名。
因为他们选择了一条更艰难、却也更根本的路。
让帝江真正沉入人族之中,去学习、去理解、去成为“人”的一部分。
不是高高在上地赐与,而是从如何辨识草木、培育谷物、调理地气、安定民生这些最基础、最关乎生存的事情做起。
一点一滴,像雨水渗入大地,无声无息,却滋养万物。
后土说得对。
他青昊之所以是人族天皇,是因为人族在危难之际需要一面旗帜,是因为红云与诸圣的某种默许和推动。
更是因为人族愿意相信他能带领族群走下去。
这份“认可”,才是他位格的基石,而非他生来就注定是皇。
他曾经以为的掌控、算计、交换,在这厚重的人道现实面前,显得有些可笑。
他也隐约触摸到了一丝盘古大神意志为何选择人族归来的模糊轮廓。
或许,并非因为人族多么强大,而是因为这种扎根于生存、繁衍、互助。
在血火与磨砺中不断调整、学习的韧性与包容,本身就蕴含着某种贴近天地本初的生机与可能。
这种“道”,他以前不懂,或者说,不屑于去懂。
然而,此刻明悟,却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力。
即便懂了又如何?
眼前的困局不会因此消散。
鲲鹏与弑神枪的阴影高悬,三教援力退缩,人族前线吃紧,内部暗流涌动。
他这位天皇,若不能解决最迫切的生存危机,所有的明悟都只是空中楼阁。
他的境界,他的权柄,甚至他的未来道途,都已与人族牢牢绑定。
人族若垮,他这天皇业位必然崩塌,修为大损都是轻的。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脸上的种种情绪不甘、算计、威胁都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后土圣人,”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清晰,“青昊……受教了。
先前妄言,还请圣人勿怪。
敢问圣人,究竟要如何,巫族才愿在此劫中,为人族拦下鲲鹏圣人之威?”
后土看着他眼神的变化,知道这位天皇终于开始面对现实。
她并不意外,也不急切,只是平静地陈述条件:
“其一,你需昭告人族,立后稷为唯一地皇候选,元瑶及其背后残余影响,需彻底退出此位之争。
此劫结束,你退位之时,便是后稷登临地皇之日,其间不得再有变数。”
青昊点头:“可。”
“其二,”后土继续道,语气微凝,“人族需与我巫族,重新缔结血脉联结。”
青昊瞳孔微缩。
“并非复现古老人巫混血之貌。”后土解释道,“而是以温和之法,允部分自愿的巫族与人族通婚交融,亦允许认同人族、心向秩序的巫族部众,融入人族群落。
更重要的是,洪荒中早已存在的‘巫人’族群,其血脉后裔,自此需明确归属后稷麾下,受其庇护,亦为其助力。
此举,是为弥合两族因血仇而生的长久裂痕,亦是壮大后稷根基,使其地皇之位,更有族群底蕴支撑。”
“其三,”后土看向青昊,目光仿佛能洞穿岁月,“将巫妖量劫之前,人巫之间那段被挑拨、被利用、被刻意引向不死不休的历史真相,加以封存、淡化。
至少在此后相当长的岁月里,不再刻意宣扬与牢记那份仇恨。
两族死结,其初本非源自不可调和的根本矛盾,更多是受外力算计与局势所迫。
这一点,昊天师弟,你身在其中,应当比旁人更清楚。”
后土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某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青昊默然。是的,他清楚。
最初的人巫摩擦,背后何尝没有圣人、没有某些大能的影子?
只是后来仇恨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再也无法回头。
这三条,尤其是第二条和第三条,一旦施行,对他这位现任天皇的威望,将是巨大的打击。
这意味着他向巫族“妥协”甚至“让步”,意味着他要亲手推动人族内部结构的改变,还要去触碰那段鲜血淋漓的历史。
人族内部,尤其是那些与巫族有血海深仇的部落和修士,必然会有强烈的反对之声。
青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前线将士疲惫的脸,闪过因缺粮缺药而哀嚎的凡人,闪过鲲鹏手持弑神枪立于混沌的冰冷身影。
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九幽的阴冷与洪荒烽火的灼热。
再次睁眼时,里面只剩下决断。
“好。”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后土圣人所提三条,青昊……皆应允。
我会着手去办。
只望巫族能信守承诺,在鲲鹏可能越界之时,为人族撑起一方屏障。”
后土微微颔首,面色依旧平静:“可。协议既成,巫族自会履行。然,此事牵扯颇多,非一蹴而就。
如何推行,需有章法,避免激起人族内部剧烈动荡,反误了正事。
你可先回人族准备,具体细节,日后自有巫族使者与你接洽。”
第575章 局势变动
青昊自九幽回归人族祖地,面上无波,心头却沉甸甸的。
他没有耽搁,立刻以天皇印传讯,召集所有留守祖地、能抽身的核心大罗。
不过半日,祖殿内便聚了二十余人。战、巢曦虽已前往大罗天,但仍有十余位历经血火的大罗在场,个个气息沉凝,眉宇间带着久战的疲惫。
殿门合拢,禁制升起。
青昊高踞主位,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朕方才去了一趟九幽,见了后土圣人。”
一句话,让殿内气氛骤然绷紧。数道目光陡然锐利,落在青昊脸上。
“朕与后土圣人,达成一桩交易。”青昊语气平静,将三条内容逐一说出——立后稷为惟一地皇候选、允巫族与人族有限度通婚融合并收拢巫人一脉、封存淡化早年人巫血仇历史。
他没提后稷的真实身份。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片刻,一位来自北境、族中曾遭巫族屠戮的大罗长老猛地起身,眼眶发红:“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巫族与我人族之仇,血海滔天,岂能轻言和解?还要通婚……这、这是要让我族血脉蒙羞!”
另一人也沉声道:“陛下,后稷虽有功,但元瑶仙子亦有大德。骤然废立,恐失人心。更何况与巫族联结……如今前线儿郎还在与妖族厮杀,后方却要与昔日仇敌握手言和,这让战死的英魂如何安息?”
反对之声渐起,多是血仇深重之辈。
青昊静静听着,待声音稍歇,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血仇,朕未尝敢忘。”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可如今,是什么局面?”
他手指轻敲案几:“红云圣人陨落,弑神枪悬顶。阐教、截教、西方教,还有谁在全力助我?他们已缩手了。”
“妖族呢?”青昊语气转冷,“鲲鹏屠圣立威,万妖震怖,如今反而拧成了一股绳。
那些原本散漫的妖族部落,现在个个奋勇,因为它们知道背后有圣人为倚仗,手里有能屠圣的凶器!”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目光如刀:“更不用说,那些躲在暗处的先天神圣。
昆吾一死,他们看明白了。
我人族能斩准圣,靠的不是修为境界,是数量,是那聚合亿万人族气血神魂的三阵之力。
他们怕了,所以开始暗中资助妖族,就是要让妖族拖住我们,一点点放干我们的血!”
殿内众人面色难看,这些事,他们何尝不知?
只是不愿挑明。
“我们有三阵简化版,可遍布前线,确实让战阵威力大增。”
青昊走到一位大罗面前,直视对方,“可妖族有多少?洪荒山川湖海,何处无妖?我们杀得完吗?我们的族人,又经得起多少年的消耗?”
那位大罗沉默不语。
青昊转身,面向所有人:“朕问你们。
是抱着血仇不放,让一代又一代的儿郎前赴后继地死在妖族爪牙之下,直到人族流干最后一滴血。
还是暂搁旧怨,借巫族之力制衡鲲鹏,为我族争一口喘息之机,先渡过眼前这场灭族之劫?”
他声音陡然拔高:“诸圣已不管我们了!
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巫族与鲲鹏有弑神枪之因果,他们出手,名正言顺。
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路!”
长久的沉默。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牌大罗长叹一声,颓然坐倒:“陛下……所言甚是。只是这心里……堵得慌啊。”
另一人低声喃喃:“与巫族通婚……那些战死的族人,会不会恨我们?”
青昊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只剩决绝:“恨,便恨吧。朕这天皇,若能以一身罪责,换人族存续,值了。”
他走回主位,沉声道:“此事,朕意已决。具体如何推行,巫族使者不日会来接洽。
各部需早做准备,尤其是安抚内部情绪不必强压,但道理要说透。
如今,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众人默然起身,行礼告退。
步伐沉重,却无人再出言反对。
殿内只剩青昊一人。
他望着空荡的大殿,缓缓坐回位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崆峒印。
印身微温,人族气运在其内流转,他能感觉到那份沉重的凝滞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