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两口与孙儿都是一愣。
老翁颤声道:“那...那妖怪...”
“虎精已死。”陆昭淡淡道,“其麾下群妖,亦皆授首。从今往后,你们可安心上山了。”
老翁倒抽一口凉气,瞪大眼睛,一时难以相信。
他忽然想起山中异象,再看看眼前这气度从容的道长,一个念头不由自主生出——
先前那动静,莫不是道长除妖弄出来的?
“道长...此言当真?”
陆昭颔首:“千真万确。”
老翁呆立半晌,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陆昭连连叩头:“老汉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神仙老爷驾临,先前多有怠慢,万望恕罪!万望恕罪!”
老妇与少年见状,也都跟着跪下磕头不止。
老妇泪流满面,哽咽道:“多谢神仙老爷为俺们除了这祸害!这三年来,村里不知有多少人被那虎精所害...老爷这是救了俺们全村人的性命啊!”
陆昭忙将三人扶起,温声道:“三位快请起。此事非贫道一人之功,乃是上苍垂怜,降下天雷诛妖,贫道不过恰逢其会罢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将功劳推于“天雷”,一是不愿张扬,二来也算是实情。
可老翁认定了是陆昭施展神通,诛杀虎妖,执意要留陆昭师徒多住几日,还说要告知全村,好生款待恩人。
陆昭谢绝,道:“我修行人不图虚名,为此惊动乡邻反为不美。”
老翁见他说得恳切,只得作罢。可心中感激难平,对老伴道:“老婆子,快,快去杀鸡宰鹅!把咱家最好的吃食都拿出来,款待恩人!”
老妇人连连应声,带着孙儿去了。
不多时,院中便传来鸡鹅扑腾之声,接着便是炊烟袅袅,肉香四溢。
陆昭推辞不过,携徒谢过老翁。
……
第168章 上路
很快,桌上摆满了菜肴,皆是山野村味。
老翁又取出珍藏多年的村醪,执意要敬陆昭三杯。
席间,那少年不时偷眼看陆昭,欲言又止。
酒过三巡,少年忽然起身,走到陆昭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陆昭将他扶起:“小兄弟这是何意?”
少年抬头,眼中满是坚定:“仙长,小子赵石生,求仙长收我为徒!小子不才,不敢奢求成仙了道,只愿学些本事,将来若遇妖邪,也能护得乡亲们周全!”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这三年来虎精为祸,小子亲眼见邻里乡亲遭难,却无能为力,心中煎熬,日夜难安。今日仙长诛妖,救了全村,小子感激不尽!恳请仙长传下道法,小子定当勤学苦练,绝不敢懈怠!”
说罢,又重重磕了三个头,额上已见血痕。
陆昭凝视这少年,见他虽衣衫简朴,面有菜色,然双目清澈,眉宇间自有一股坚毅之气。
更难得的是,他求道不为长生,不慕名利,只为护卫乡邻,此心可嘉。
老两口在旁看着,既盼孙儿得遇仙缘,又恐唐突了恩人,心中惴惴。
陆昭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小兄弟志向可嘉,然贫道师徒东行未竟,前路多艰,不便再收徒弟。”
少年闻言,眼中光彩一黯。老翁亦暗叹一声。
却听陆昭续道:“不过,你既有此心,贫道便赠你一卷道门呼吸吐纳之法。此法虽非玄功妙诀,却是筑基根本。你若能勤修不辍,持之以恒,足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至于能否窥得门径,有所成就,就全看你自身的缘法了。”
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卷薄册。
这册子乃他平日誊写的基础功法,最早为教导小白所用,此刻赠与这少年,倒也合适。
少年大喜,双手接过册子,如获至宝,又连磕了三个头:“多谢仙长赐法!小子定当日夜用功,绝不辜负仙长厚望!”
老翁夫妇亦是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他们虽不知何为“呼吸吐纳之法”,但既是陆昭所赐,想来绝非凡俗。
孙儿能得此机缘,已是天大的造化!
是夜,老翁将家中最好的房间让与陆昭师徒,自己与老伴、孙儿挤在侧室。
少年石生得了功法,兴奋难眠,在油灯下翻阅,直至深夜。
陆昭取出灵丹让金阳服下,助他疗伤。
那灵丹乃镇元大仙所赠,效用极佳,金阳服下后,但觉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散入四肢百骸,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不过半个时辰,面色便已恢复红润,气息平稳。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陆昭师徒告别辞行。
老翁一家百般挽留无果,只得将行囊塞满干粮、腊肉、山果,又取出一袋铜钱,非要陆昭收下。
陆昭收了干粮,将铜钱退回,正色道:“我师徒云游四方,一箪食,一瓢饮,钱财于我如浮云。这些钱,老丈还是留着贴补家用罢。”
老翁千恩万谢,一家三口将陆昭师徒送出村口,又出二三里,直至山道转弯,犹自立在高处挥手,目送众人远去。
离了山村,一行人继续东行。
路上,众徒回想起昨日山君岭上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仍是胸中翻涌。
金阳叹道:“师父,弟子往日只道自己勤修苦练,已有小成。可见了那等神通,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赤瑛也道:“大师兄说的是。那鬼车已彀利害,却被那牛魔一根铁棍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还有那三昧真火...弟子在旁看着,都觉心惊胆战!”
橙瑶细声细气道:“那铁扇仙也不简单呢!她那宝扇一扇,狂风大作;再一扇,便是天雷滚滚。女儿家能有这般本事,真教人羡慕。”
黄璃不以为意:“本事大又如何?性子也忒霸道!一直缠着师父不放...”
说着,偷眼打量师父神色。
陆昭只作未闻,缓步前行。
绿珠柔声道:“三姐莫要这般说。那铁扇仙性子是直率了些,可昨日若非她相助,万一那牛魔和那妖帅联起手来,咱们怕是要麻烦了。”
青琅连连点头:“四姐说得是!那牛魔已难对付,后来的孽龙化身更不得了!咱们师徒虽不惧,可要取胜,怕也不易。”
陆昭闻言摇头。
若真联手,别说取胜,休想全身而退。
紫璎担心道:“那孽龙未死,日后必来寻仇。咱们需得更加勤勉,提升修为,方能应对将来之变。”
小白吓了一跳,扯着陆昭衣角,小声道:“师父,那妖龙还会再来吗?”
陆昭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众徒,见一双双眼睛望着自己,有担忧,更多的是坚定。
他微微一笑,抚了抚小白的头,对众人道:“你等所言,皆有道理。”
众徒肃立静听。
陆昭道:“小金说得不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论是牛魔、铁扇仙,还是孽龙、鬼车,皆已成道。你等不可因食了人参果,道行有所进益,便生骄矜之心。”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唯有常怀敬畏,勤修不辍,方是正道。”
众徒凛然称是。
陆昭望向北方天际,目光悠远。
“那黑泽孽龙其志非小。他日之因,今日之果。此后路途恐多艰难,你等需有心理准备,遇事不可慌乱,同心协力,方可度过难关。”
说罢环视众徒,见一个个神情坚毅,无半分惧色,笑道:“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你我师徒同心,何惧之有?”
“师父教诲,我等铭记于心。”
“走吧。”
斗罢艰险,一行再度上路。
......
一行人跋山涉水,餐风宿露,转眼又过三月,夏去秋来。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四野山色斑斓,红叶如火,黄叶如金,端的是好景致。
这日正行间,忽见一座高山拦路。但见:
山南有青松碧桧,山北有绿柳红桃。闹聒聒,山禽对语;舞翩翩,仙鹤齐飞。香馥馥,诸花千样色;青冉冉,杂草万般奇。涧下有滔滔绿水,崖前有朵朵祥云。
陆昭驻足,凝目观瞧,看山势走向,一峰一壑,一松一石,越看越是眼熟。
这山...他好像来过。
第169章 今又浮屠
金阳在旁见师父神情有异,驻足凝望,不由问道:“师父,此山可有不妥?”
陆昭闻言,缓缓回神,目光仍流连于山峦之间,口中应道:“无有不妥。此山仙意盎然,祥云缥缈,定有大德隐居,方有此等气象。”
顿了顿,续道:“我等路遇仙山,当往拜会,也是缘法。”
众徒听师父这般说,皆是一振。
自离了五庄观,一路行来,虽也见过些山水,却少有如此清灵之地。听得山中或有高人,心中皆生欢喜,暗忖或许又能得闻妙法。
当下,陆昭引着众徒,沿那蜿蜒山径上行。
青石为阶,苔痕点点。两旁古木参天,藤萝垂挂。时有清泉漱石,叮咚作响;偶见灵禽掠空,婉转啼鸣。
行不数步,便是一景:或见飞瀑如练,悬于绝壁;或见幽潭似镜,嵌在谷中。更有奇花异草,香气袭人。
陆昭走着,目光扫过两旁景物,心中感慨渐生。
这山径的走向,道旁的青松,崖畔的老藤,甚至那潺潺水声,都与他记忆中的某处一一对应。
他早该想到的——自入了南赡部洲,行过多半年,算算路程,也该到故地了。
只是…
八百载光阴,物是人非,未知那位可还安好?
陆昭心中生出些许期盼,又夹杂着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众徒紧随其后,只觉师父今日行路,与往常大不相同。
行约一个时辰,来至山顶。
山顶平坦开阔,约有十亩方圆。
中央一株古桧,高有十丈,粗可三围。树皮皴裂如龙鳞,枝叶苍翠若华盖。树左边,有麋鹿衔花,静立观望;树右边,有山猴献果,蹲坐等候。树梢头,青鸾彩凤齐鸣,玄鹤锦鸡咸集。
一派祥和,满目灵瑞。
最奇的是那古桧树杈之间,竟有一个柴草搭成的窝巢,大如屋舍。巢中铺着松针茅草,软和厚实。
此刻,正有一老僧卧在巢中,袒胸露腹,赤足散发,面容古拙,须发如银。只见他:
面如满月,鬓似秋霜。额阔顶平,耳垂肩长。目有金光射斗牛,唇含笑意纳祯祥。身穿一领旧袈裟,赤脚斜倚柴草床。
陆昭一见这老僧,浑身一震。
这容貌,这姿态,这气度……竟与梦中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