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又惊又喜:“多谢上师救命之恩!”
其余人亦纷纷行礼,口称恩人。
陆昭笑道:“诸位请起。”
又取纸笔,画了数道黄符,递给阿史那贺鲁。
“此符有驱邪避秽之效,贴在马车、帐篷上,可保平安。”
阿史那贺鲁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他见陆昭手段超凡,知是遇上了高人,态度愈发恭敬。
先将陆昭师徒请入自己的帐篷,又命人奉上热奶茶、糌粑等吃食款待。
帐篷内铺着厚厚毡毯,当中设一火塘,炭火正旺,烧得暖意融融。
阿史那贺鲁请陆昭上坐,自己在下首相陪,亲自为陆昭斟上奶茶,感慨道:“今日若非遇上上师,我这两个同乡,怕是性命不保。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陆昭饮了口奶茶,笑道:“我有一事相询,还望队主解惑。”
阿史那贺鲁忙道:“上师请讲,在下知无不言!”
陆昭道:“不知此去长安还有多远?路径如何?”
阿史那贺鲁吃了一惊。
“上师欲往大汉?”
“正是。”
阿史那贺鲁眉头紧皱,沉吟道:“此地距那厢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只是山高水长,道路崎岖。如今世道不太平,沿途多有强人剪径,十分难行…”
“上师若往长安,有两条路可走。”
“愿闻其详。”
阿史那贺鲁道:“第一条,过了迦逻王城后北上,由河西走廊向东,经酒泉、张掖、武威,再南下入关中,可抵长安。”
“此道虽绕,多走千里,但沿途多是汉地州县,相对安稳,商队多走此路。”
“第二条,便是过王城后一直往东,走河湟谷地入陇西,沿渭河经天水,翻陇山,过扶风,直达长安。”
“这条最近,可省去大半路程,然…”他压低了声音,“东边山高路险,盗匪横行。更听闻那边羌人作乱,兵祸连连,凶险非常。依我所见,宁绕百里远,不走一步险,还是第一条路最稳妥。”
陆昭不置可否,拱手称谢,又问:“那迦逻国中情势如何?”
阿史那贺鲁面色一肃,起身走到帐门,掀帘向外张望,见左右无人,方回身坐下,沉声道:“上师既问,贺鲁不敢不言。只是此事体大,上师听过便罢,莫要外传,以免惹祸上身。”
陆昭正色道:“队主放心。”
阿史那贺鲁这才缓缓道:“这迦逻国与我乌孙、大汉皆不同。国中上下信奉喇嘛教,家家供奉佛主,人人持咒念经。”
“上师有所不知,喇嘛教规矩森严,等级分明,将人分为五等。”
“最上等是‘喇’,代表王族与大祭司,自称佛裔,至高无上。其中,大祭司又称‘法王’,掌国中宗教大权,与赞普共治天下。”
“第二等称作‘贡’,意为护法,多为贵族、武士。可娶‘明妃’,亦可与王族通婚。此等人掌握兵权。”
“第三等是‘弥’,便是净民,攘括牧民、工匠、商贾等寻常百姓。此等人需纳‘肉身税’,即每户需出一子,入寺为僧,或献一女,为‘明妃’、‘茶女’。”
“第四等是‘卓’,译为秽民,乃是屠夫、刽子手等从事‘不洁’营生者。此等人被视为污秽,不得与上三等通婚,不得入寺礼佛,死后更不得天葬。”
“最下等便是‘娄’,是为牲人,乃是奴隶、战俘、罪囚等。在国中地位尚不如牛马驴骡,可随意打杀买卖,更常被选为祭品,献祀佛陀。此等人最多,占国中人口泰半,也最卑贱。”
阿史那贺鲁说到此处,叹道:“在下往来经商,自诩见多识广,却未见有此国规矩严酷者!尤其那‘肉身税’,要求每户必出一子为僧,或献一女为奴,实是惨无人道。然其百姓深信佛命,不敢违逆。”
陆昭听罢,眉头深锁。
他早知此地风俗迥异,却未想竟至此般地步。
阿史那贺鲁道:“此国中有五位佛主护佑,寺庙林立,僧侣何止千万。那喇贡两等,自称可沟通上苍,种种神通手段超乎想象!”
“在下就曾亲眼见一护教喇嘛,施法唤来风雪,淹没敌军!还见过不少刀枪不入,力能扛鼎的贵族武士!”
他神色郑重,对陆昭道:“上师欲过王城,一定谨言慎行,少看少言。切记一点,千万莫要多管闲事。”
“那国中等级森严,规矩如山,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祸上身!在下那两个同乡,恐怕便是私自外出,撞见了不看的,才遭此横祸…”
陆昭道:“多谢相告,我等自会小心。”
阿史那贺鲁吐出口气,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方告辞离开,让陆昭师徒留此歇息。
第173章 向西
对于阿史那贺鲁“谨言慎行、莫管闲事”的忠告,陆昭面上应承,实则并未真个放在心上。
那些个规矩,是对凡俗而言。
他修行至今,历经磨难,深知世间邪祟,多半畏威而不怀德。
那喇嘛教纵有神通,然其教义将人分作五等,视下民如猪狗,此等行径,已违天道仁心。
他乃玉清门下,道门正宗,自不会见不平而退缩。
只是阿史那贺鲁透露的诸多内情,确实让陆昭有些吃惊。
有些东西,只用肉眼是看不出来的。
他们师徒一路行来,也曾与当地百姓交谈问路,却从未听人提起这“五等”之说。
想来那喇、贡两等,高高在上,自不会与下民多言;而弥、卓、娄三等,许是不知,或是不敢言。
除了阿史那贺鲁这般常年往来、见识广博的行商,旁人纵是知晓,怕也不敢轻易吐露。
想到此,陆昭不由感慨。
这世间许多事,便是如此。知道的不会说,会说的不知道。
若非机缘巧合,遇着阿史那贺鲁,他师徒怕是要入了王城,方知此地水深。
是夜,阿史那贺鲁告退后,陆昭独坐帐中,沉吟不语,众徒侍立一旁,个个面有愤色。
常言道,有其师必有其徒。
他们跟随陆昭日久,耳濡目染,心中早无了那种森严等级观念。
莫说帝王将相,便是高卧云端的仙佛,在他们看来,除了心性手段,与芸芸众生也无甚区别。
都有七情六欲,一样有喜怒哀乐,也会有私心,甚至恶念。
赤瑛愤然道:“师父,那喇嘛教好生可恶!将人生下来便分作五等,视百姓如猪狗,随意屠宰,算什么佛门正派?”
橙瑶也道:“大师姐说的是!女儿家在他们眼中,竟可随意献作‘明妃’、‘茶女’,与货物何异?此等行径,与那邪魔外道有何分别!”
黄璃更是柳眉倒竖,恨声道:“何止可恶?简直是丧尽天良!那‘肉身税’,每户必出一子为僧,或献一女为奴…这哪里是佛国?分明是魔窟!”
“依我看,教定是邪教,佛也是假佛!”
绿珠、青琅、蓝璟、紫璎四姐妹亦是面露不忿。
她们本是山野蜘蛛得道,化形为人后,跟随陆昭修行,听惯了众生平等,如今听得迦逻国这般规矩,只觉匪夷所思。
金阳虽未言语,然双目寒光闪烁,已然动了真怒。
听闻迦逻国中贵族视下民如草芥的规矩,胸中那口不平之气,几欲喷薄而出!
小白听得懵懂,却也知这不是好事,扯着陆昭衣角,小声道:“师父,那些人…好可怕。”
陆昭听罢众徒愤慨,却未动怒,只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收声的手势。
他目光扫过众徒,见一个个义愤填膺,摩拳擦掌,不由莞尔。
“你等有此心,是百姓之幸。”陆昭温言道,“然行事不可莽撞。那迦逻国能在西域立国数百载,自有其根基。其国中喇嘛,既有神通,想来非是等闲。”
“你等且做好准备,前路恐不太平。”
众徒听出师父言外之意,当下精神一振。
“弟子明白!”
……
是夜,陆昭思量前路。
阿史那贺鲁所言两条路径,一条绕行河西走廊,安稳但远;一条直穿河湟,近却凶险。
他沉吟良久,最终决意不走绕行,直往东去。
一来,他师徒东行已久,向来没有舍近求远之理,那河湟谷地虽险,却可直抵长安,省去许多时日。
二则…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前路虽险,却也是磨砺道心之机。
一味求稳避险,如何能成大道?
计议已定,陆昭不再多想,盘膝调息,搬运周天。
……
翌日。
天刚破晓,帐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史那贺鲁亲自前来,身后跟着两名伙计,捧着热气腾腾的早膳。
木盘上摆有酥油茶、糌粑、牦牛肉干、奶渣等物,甚是丰盛。
“上师昨夜歇息可好?”阿史那贺鲁躬身问安。
陆昭还礼:“甚好,有劳队主。”
众人用过早膳,阿史那贺鲁道:“上师,我等今日便要启程,前往迦逻王城。上师若也要去王城,不妨同行,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
陆昭摇头婉拒:“多谢美意。只是我师徒脚程慢,恐耽误诸位行程。我等沿途还要采药访胜,实不便同行。”
阿史那贺鲁闻言,面露惋惜之色。
他见识过陆昭手段,知是真高人,若能同行,途中安全许多。
不过对方不愿,他也不便强求。
“既如此,贺鲁不敢勉强。”阿史那贺鲁叹道,“上师对我等有救命之恩,贺鲁无以为报。上师若有所需,但凡贺鲁拿得出手,绝不推辞!”
陆昭微微一笑:“贫道确有一事相求。”
阿史那贺鲁忙道:“上师请讲。”
陆昭道:“我师徒初来乍到,言语不通,行事多有不便。我等欲学此地羌语,不知队主可有门路?”
阿史那贺鲁闻言一怔,随即笑道:“此事易耳!”他转身出帐,不多时领来一名老羌人。
那老羌人看上去五旬左右,面庞黝黑,皱纹深刻,头戴毡帽,身披羊皮袄,一副老实模样。
阿史那贺鲁介绍道:“上师,这位是扎西,我队中向导,在羌地生活五十余年,通晓羌语。由他教上师羌语,再合适不过。”
扎西躬身行礼,口中说着生硬汉语:“上师安康。”
陆昭还礼,温声道:“有劳老丈。”
阿史那贺鲁又取出一卷羊皮册,双手奉上:“此乃贺鲁平日所记羌语词汇、常用语句,虽粗陋浅显,或可助上师一二。”
陆昭接过,展开一看,但见羊皮上以墨笔书写,左列汉字,右列羌文,下注音译,甚是详尽。
心中感激,拱手道:“队主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