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摇头,“师父教诲,弟子不敢有逾。”
黄花老道松了口气,说了声好,忙问:“人现在何处?”
“就在灶房。”
老道甚是惊讶:“你把他们锁在观里?”
“正是。”
“快,带我去看!”
“师父先请。”
......
......
师徒出了后堂,径往灶房。
离着老远,就听屋中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陆昭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哀嚎,不由撇嘴道:“关了这许天,每日只喂二两米油,还这般生龙活虎...”
老道闻言摇头,推门而入,正见两个被扒得一丝不剩的老头跪在地上,蓬头垢面,脖儿挂锁,白花花的身上满是鞭笞过得血痕,模样儿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适时,七个蜘蛛精叠罗汉似的堆在一侧,挥舞丝鞭,笑得十分邪恶。
兀自取乐,突见师祖莅临,忙收起凶器乖乖排成一排,甜甜喊道:“给师祖请安!师祖,您何时回来的?”
黄花老道将房内景象尽收眼底,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训斥,陆昭抢先一步拦在身前,提醒道:“师父,正事要紧。”
老道一滞,瞪了徒弟一眼,遂看向两个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妖道。
“你们谁是慈山?哪个是慈海?”
“我!我是慈山!”左边鼻青脸肿的老头立时高叫。
“我是慈海...真人!您总算回来了!”右边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头见正主儿终于来了,一时情难自已,禁不住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若是再晚回来半日,小道...小道和师弟就要被您的徒子徒孙给活活玩死了!”
黄花老道沉着脸,对诉苦声充耳不闻,目光如刀,将二人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唇角下抿,眉宇间似有阴云笼罩。
慈山慈海起初还心存侥幸,以为老道慈悲为怀,只要自家表现得够惨,便能乞一条活路,此时见对方不言不语,眼神却愈发锐利,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垂下脑袋大气不敢喘一口。
灶房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七蛛躲在角落,眨着亮晶晶的小眼儿,心里十分好奇师祖接下来会说什么。
然后就见老道回头拍了拍自家师父的肩膀。
“辛苦了。”
“应该的。”
陆昭一指地上胆战心惊的两个妖道:“师父打算如何处置此獠?”
“杀了罢。”老道语气淡淡。
“真人!饶...”
慈山慈海闻言,面色骤变,正要开口讨饶,后脑勺便一人挨了一下,当场昏厥。
身后,多目金蜈施施然收回须尾。
陆昭笑了,揶揄道:“师父,您不是时常教导我们要‘恪守本心,少造杀孽’,怎的这回...”
“此一时,彼一时。”
老道轻抚雪髯,神色自如:“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天威如雷,惩邪祟而莫逃。佛有慈悲心肠,也有金刚怒目,天尊亦然。”
“此二贼一身邪气紫得发黑,足以证明其作恶无数,已经不能算人,死有余辜!”
“那那张破幡?”
“妖祟之器,留之百害而无一利,一并烧了罢。”
“至于长春观...…徒弟,就劳烦你跑上一趟,其中物什能当则当,将换来的钱财尽数分与周遭百姓,也算替他们偿还几分旧债。”
“遵命!”
第14章 夜话
是夜。
陆昭正打坐调息,黄花老道撩帘儿而入。
闻声睁眼,见师父面带微笑,手里还拎着一只酒壶和两只瓷盏,不由一怔。
“您这是...”
“徒弟好生刻苦,这么晚了还在练功?”
黄花老道笑呵呵坐到炕上,顺手将其中一只杯盏推到陆昭面前。
“今夜月色正好,来,陪为师饮上几盅。”
说完,也不管陆昭同意与否,端起酒壶替他斟满一杯。
而后就着月色,自酌自饮起来。
陆昭无奈,散去功力,跟着一饮而尽。
几杯下肚,老道的面色容颜可见红润起来,倚着斑驳的松木案,摇头晃脑,眉宇陶然。
陆昭抬眼望向窗外,见冰轮高悬,像块沁凉的玉璧。
月光氤氲,漫在阶前,好似呵出的水汽。
案头暖黄的烛火跳动,映得老道脸上皱纹愈深。
打个酒嗝,忽然开口:“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为师的师父,也就是你的师祖,把我捡了回来...”
陆昭目光一凝,看向半醉的师父。
只见他仰脖灌了口酒,咧嘴道:“当时为师出生尚不足月,同你一般,也是个弃婴...”
老道面露追忆:“我师摩云真人,当时年不过四旬。一日访友归家,天已近昏,途径田垄,见我裹着襁褓被弃道旁,兀自啼哭不止,于心不忍,将我带回观中收作弟子,赐姓赐名。”
“打那以后,教我识字、传我道法,将我悉心抚育成人,迩来,八十有七年矣...”
听到这,陆昭神色莫名,忍不住问道:“师祖他?”
“死了,很早就死了...”
老道脸上无悲无喜,眯缝着眼,似在缅怀,陡然拔高语调:“我师为苍生而死,死得其所,何其快哉!”
“所以师父是为了纪念他老人家,才将观名改作‘摩云’?”
老道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些个陈年旧事为师以前不说,是因你那时年岁太小,很多道理不明白...你现在大了,个儿都比为师高了,也该知道了。”
“执真,为师问你,你是否时常不解,为何我摩云观区区山野小庵,却有玄宗正法?”
陆昭心中一突,点头称是。
若说小时候学得各路桩功流传甚广,不足为奇,那他如今修得《赤明引霞决》,以及师父平常教的包括五雷符在内的各类符箓、阵法,都不是旁门左道所能触及。
对此,陆昭很早就有猜测,但师父不说,他也没多问。
黄花老道见徒弟表情,笑道:“那是因为我的师父摩云真人,师承二仙山麻姑洞。虽然只是记名弟子,却也是正儿八经的‘大罗传人’!”
陆昭闻言,立时瞪大了眼。
二仙山麻姑洞?
玉清十二上仙之一,黄龙真人的道场!
“师父,照这么说,师祖他老人家岂非玉清真传?!”
黄花老道面露矜色,很快又摇了摇头,苦笑道:“你高兴得太早了!你师祖早年间虽曾跟随黄龙真人学艺,但没过多久就因酒后失性被逐出了师门,严格来讲,已经和与玉清祖师一脉没关系了,自不能以玄门正统自居...”
陆昭吃了一惊,旋即恢复如常,笑道:“名头有没有无所谓,有道法传承便好!想来当时黄龙真人虽一怒之下将师祖逐出师门,却没有废其修为,也没严令禁止不许收徒,足见师徒情深。”
老道顿觉新奇,想了想,颔首道:“言之有理。”
师徒又对饮一番,老道醉意渐渐上涌。
陆昭眼珠一转,殷勤斟酒,问道:“师父,您先前教我修行,只跟我讲了前四步,分别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反虚和炼虚合道,不知之后是何等境界?”
“今夜佳辰好景,更有美酒在侧,值此良机,不若一并讲了,省得徒弟心痒!”
他说得诚恳,老道听罢却哑然失笑:“甚么四步?不过一步!”
陆昭不明所以,忙问:“师父此言何意?”
黄花老道接过酒盏饮个罄尽,完事胡乱抹了把嘴,摇头晃脑道:“为师是说,你方才所言四步,实为修行第一步。”
“其名曰,通法性!”
陆昭大惊,抬起的酒盏僵在嘴边。
“傻眼了?”
老道嘿嘿一笑,将瓷盏砰地掷在桌上,大袖一挥,“倒酒!为师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陆昭猛地回神,忙不迭将酒盏斟满,两手高举,恭敬奉上。
老道又将杯中酒一口喝干,捋了捋长髯,叹道:“正道修行共分四步不假,却不是你以为的四步,这首先,第一步,便是为师刚才说的通法性...”
“所谓‘通法性’,顾名思义,就是掌握修行要义,懂得如何修炼,听上去简单,实则渊深似海。像为师教你的炼精化气四境,便是玄门正法,走的是光明大道,可证果位金身,世人求之不得。”
“而像长春观慈海慈山此类,也是修行人,却不通法性,走的是旁门左道。就算修上一辈子,也只能修进土里,难登大雅之堂。”
陆昭正襟危坐,双手置于膝上,不时点头,一副好学之姿。
尤其听到师父接下来要讲的重点时,神情无比认真。
“第二步,结金丹。”
老道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沉声道:“炼虚合道以后,修至高深,道行圆满,便可着手结丹。”
“正所谓‘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由我不由天’!”
“金丹结成,意味着脱去凡胎,得成仙骨。”
“若有功德在身,即刻便可霞举飞升,从此名注仙箓,位列天班!若留驻世间,可称地仙;行走人界,惩奸除恶,便是人仙;隐居洞天福地,不问世事,即为神仙。”
“当然,世上不止人、妖,万物有缘者,皆可成仙。”
“其中一类最为特殊,便是以阴魂之身得道的鬼仙。此辈无有肉身,修行之路与众不同,且极为艰苦,因此并不多见。”
陆昭听得心驰神摇,深向往之。
等了半晌,见师父只顾饮酒,再不开口,急道:“师父只说了前两步,后面呢?”
“当年你师祖留下的手卷就写到这,后面两步只是浅尝辄止,所提不多。”
老道耸了耸肩,本想着到此为止,架不住徒弟一个劲儿催促,不得已摆手道:“好好,为师说就是了!”
“结金丹之后,第三步便是注神体,说是五气朝元,修成无漏仙身。第四步名为会根源,将三花聚顶,成就‘金仙’果位。”
陆昭听得入神,眼睛亮得惊人,嘴中喃喃:“无漏仙身...金仙果位...”
心潮澎湃之余,膝上双手不由捏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