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洞中篝火熊熊。
陆昭师徒围坐火旁,那少女卧在干草铺上,由紫璎照料。
约莫子时,少女悠悠醒转。
她睁开眼,见身处陌生山洞,四周围着许多人,先是一惊,随即挣扎坐起。
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昭身上,似是记起白日之事,忙翻身跪倒,连连磕头。
紫璎忙扶她:“姑娘快起,你身上有伤,莫要乱动。”
那少女却不肯起,只一个劲磕头,慌忙道:“多谢恩人老爷!多谢恩人老爷!老爷们趁夜快走!那些老爷死了,护法老爷定会派兵来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说着挣扎站起,就要往洞外走。
可她失血过多,身子虚弱,才走两步,便踉跄欲倒。
紫璎忙扶住她:“姑娘要去哪?你伤还未好,不能乱走!”
少女急道:“太阳下山前不回圈,就要受罚!我、我得回去!不然、不然管事老爷会打死我的!”
她眼中满是恐惧,竟比面对獒犬撕咬时更甚。
紫璎听得心中一酸,柔声道:“姑娘莫怕,有我们在,无人敢伤你。那些恶人已被我师父处置了,你安心养伤便是。”
少女却听不进去,只一个劲摇头:“不行、不行!要回去…回去…”
挣扎站起,又要往外走。
紫璎无奈,只得伸手在她眉心一点。
少女身子一软,昏睡过去。
洞中一片寂静。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陆昭缓缓开口:“此女自出生便是奴隶,活了这么多年,奴性已入骨髓…”
赤瑛咬牙:“这般世道,这般规矩,若不彻底铲除,便是救下千百个,又有何用!”
众徒面沉如水。
他们跟随陆昭修行,见过妖魔,见过鬼怪,却从未见过这般将人不当人、视作猪狗的国度。
这比妖魔鬼怪,更教人愤怒,更教人心寒。
陆昭起身走出山洞。
洞外,明月高悬,清辉如泻,将远处圣山照得一片银白。
那山在月光下,更显神圣庄严,好似佛国净土。
可谁又能想到,这神圣之下,藏着何等污秽?庄严背后,又是怎样的血腥…
金阳跟了出来,立在陆昭身侧。
“师父打算如何做?”
陆昭不答,只望着那轮明月。
良久,轻叹一声:“天黑了。”
金阳一怔,不明所以。
陆昭转过头,看向徒弟,淡淡道:“那就把它翻过来吧。”
金阳一颤。
他跟随师父多年,从未见师父露出这般神色。
那平静的话语下,藏着无边杀机。
第177章 法王
陆昭说得平静,金阳却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热血上涌。
他跟随师父多年,深知师父性情。平日里温文尔雅,万事不萦于心,可一旦动了真怒,那便是雷霆之威,不涤尽污秽绝不罢休。
可谓不怒则已。
师徒二人立在洞口,任山风拂面。
远处圣山在月光下泛着冷辉,那神圣庄严的表象下,不知藏了多少冤魂,几多血泪。
良久,转身回洞。
篝火犹旺,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摇曳。
少女昏睡不醒,眉宇间仍带着惊惧,七蛛围坐火旁,一个个面色凝重。
见陆昭回来,众徒齐齐望去。
赤瑛忍不住道:“师父,雪顿节就在三日后,咱们难道真眼睁睁看他们以人祭祀?”
陆昭在火旁坐下,拨了拨柴薪,火星噼啪四溅。
“自然不能坐视。此事关乎一国根本,牵涉甚广,不可莽撞。”
黄璃恨声道:“那五个老妖假借佛名行此恶事,实该千刀万剐!还有那些贵族喇嘛,为虎作伥,也饶不得!”
紫璎轻声道:“那五佛寺中有数千喇嘛,皆修邪法。更有个‘大法王’,自称五佛化身,神通应当不小。咱们若要动手,需得从长计议。”
陆昭点头:“小紫所言甚是。敌众我寡,须得谋定而后动。”他环视众徒,“你等有何计较,但说无妨。”
金阳沉吟道:“师父,依弟子之见,当务之急是探明敌情。那五佛寺在圣山之上,内中虚实,咱们一概不知。那五个老妖究竟何等修为?那大法王有何手段?寺中喇嘛又有多少能耐?这些若不清楚,贸然动手,恐要吃亏。”
“大师兄说得是。”绿珠接口道,“还有那王城之中的兵力布置,贵族喇嘛有多少人,祭祀大典在何处举行,这些也需探查明白。”
青琅道:“三日之后便是雪顿节,时间紧迫。师父,咱们不如分头行事,一面探查五佛寺,一面探查王城,双管齐下,也不误事!”
蓝璟道:“探查需隐秘,莫打草惊蛇。”
紫璎看了眼昏睡的少女,“这姑娘醒来,咱们还须问些内情。她虽是奴隶,毕竟在国中生活多年,或知些咱们不知的细处。”
陆昭听罢众徒之言,微微颔首:“你等思虑周全,正合我意。”
“今夜好生歇息,养精蓄锐。明日一早,金阳、赤瑛、黄璃随我一探那五佛寺虚实。橙瑶、绿珠、青琅、蓝璟,你四个在王城中打探。紫璎、小白留在洞中,照看这姑娘。”
众徒齐声应诺。
陆昭又对橙瑶嘱咐道:“此行凶险,切记以探查为主,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手。若遇强敌,不可恋战。”
“明白!”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歇息。
一夜无话。
次日拂晓,陆昭领金阳三人往圣山行去。
那山巍峨耸立,上有白雪覆顶,石阶蜿蜒如蛇。
沿途庙宇林立,经幡飘扬。往来信众或五体投地,或转动经筒,人人面色肃穆。
四人沿石阶而上,遇喇嘛问询。
陆昭自称游方道士,慕名朝拜,喇嘛见几人气度不凡,也未多疑。
行至半山,见一宽阔平台,聚数百人。
台中央设香案,供一尊金身佛像,三头六臂,面目与寻常佛像大异。
一老喇嘛在台上做法,手舞足蹈,忽取法刀划臂,鲜血滴入金碗,和以画符,投丹其中。
碗中血水翻腾,不多时冒起黑烟,隐有异声。
老喇嘛捧碗绕台,高声道:“此乃圣门净水,可涤邪祟!”
忽将血水泼向台下。
几人被泼中,竟浑身颤抖,口吐白沫倒地。
老喇嘛道:“此几人业障深重,幸得佛水涤净!抬下好生将养,七七四十九日后,自得清净!”
台下信众伏地叩拜。
黄璃见状撇了撇嘴。
那血水中掺了迷药,洒谁谁晕,老东西真会装神弄鬼...
正看间,又听锁链声响。
只见数十衣衫褴褛之人被铁链锁成一串,由喇嘛押着下山。
这些人脚戴重镣,目光呆滞,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陆昭问身旁一中年汉子:“那些是何人?”
那人合十道:“阿弥陀佛。此是今年选中的‘有缘人’,送往山下‘静修院’斋戒沐浴,三日后雪顿节,行‘献身大礼’。此乃莫大福分,来世可得善果。”
陆昭不动声色:“皆是自愿?”
“自然。”信众一脸艳羡,“能被选中,是他们几世修来的功德!”
金阳目露寒光:“好个‘有缘人’。”
赤瑛咬牙:“满口慈悲!”
黄璃道:“师父,咱们跟上去看看?”
陆昭沉吟片刻,摇头:“不必急于一时。”
四人继续上山。
越往上,庙宇越宏伟,喇嘛越多,信众却越少。
行至山巅,但见一座巨寺矗立云间。
那寺金顶辉煌,玉柱参天。门高三丈,朱漆铜钉,上悬金匾,书“五佛寺”三个大字。寺前广场以白玉铺就,光可鉴人。广场中央,立五座金塔,高各九丈,分按五行方位。
塔中供奉五尊金身佛像,正是悲王、力尊、天尸、婴息、甘露五佛。
寺前有护法守卫,个个身材魁梧,目露精光。
寻常信众至此,便不得入内,只能在广场跪拜。
陆昭运起法眼,细观那寺,只见黑气翻滚涌动,与在山下看时对比鲜明。
怨念之重,实乃生平仅见,八百里狮驼岭亦不能及!
害了多少人,方能积聚如此怨念?
陆昭看得心寒,心中杀意更炽。
便在此时,寺门洞开,一队喇嘛鱼贯而出,分列两旁。
当中行出一人,身高九尺,膀阔腰圆。面如重枣,眼似铜铃。头戴五佛冠,身披锦绣袈裟,手持九环锡杖。行步之间,地动山摇,气势骇人。
此人一出,广场信众尽皆伏地叩拜:“拜见大法王!”
陆昭四人混在人群中隐去身形,偷眼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