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命百姓公推贤能,不过三日,便推出十八位德高望重、秉性正直之人,为噶觉教祭司。
这十八人中,有年高德劭的老农,有通晓文墨的先生,有精通医术的郎中,还有有善于耕织的农人,皆是百姓信服之人。
又亲选精壮三千,编为护法军,由金阳传授武艺,保境安民。
再设学堂,请先生教孩童识字,设医馆,请郎中坐堂问诊,设工坊,教百姓织布、打铁、制陶,设集市,许百姓自由买卖。
不过三月,迦逻国内,已是万象更新。
那些曾被欺压的奴隶,如今不仅有了自己的田地、房屋,还可自由婚嫁,子孙后代都可入学读书,也可入教修行。
那些曾被定为“吠”等的屠夫、皮匠,如今也可堂堂正正做人,不再受歧视。
百姓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田地里禾苗青青,学堂中书声琅琅,医馆前医病有序,集市上买卖公平。
四方百姓,闻得迦逻变革,纷纷来投。
其中有逃荒的流民,有避祸的难民,还有受欺的边民,甚至外邦民众。
不过数月,王城人口便激增五成。
这些新来百姓,见迦逻人人平等,无贵无贱,有田有屋,有学可上,有医可就,皆是欢喜,自愿加入噶觉教,遵行三约。
陆昭见诸事已定,便召集十八祭司、护法军统领、学堂先生、医馆郎中、工坊匠人等,于宫前广场,当众宣示。
他立于高台,朗声道:“今日,迦逻国改名‘平等邦’,意为众生平等之邦。噶觉教为国教,三约为根本。十八祭司为首领,共商国是。护法军保境,学堂育人,医馆救死,工坊兴业。望尔等同心协力,使平等邦永享太平!”
台下万民齐呼:“平等邦万岁!噶觉教万岁!噶觉仁波切万岁!”
欢呼声中,陆昭自袖中取出一卷道经,递与十八祭司,道:“此乃我门修行之法,可强身健体,益寿延年。尔等可传于百姓,但有一言需谨记,修行在修心,心正法自正。若以法术欺人,必遭天谴。”
十八祭祀接过,恭声道:“谨遵我主法旨。”
陆昭又取出一尊三尺高的玉像,置于宫前高台,对众人道:“此像之中,有贫道留下三道清气。一则监察善恶,若有祭司不公、军士扰民、恶人作乱,此气自生感应,玉像放光警示;二来震慑宵小,若有妖邪入侵、外敌来犯,此气可护邦国平安;三来传讯万里,若平等邦有大难,尔等可至像前祷告,贫道自能知晓。”
百姓闻听,皆是对像叩拜,口称:“噶觉仁波切仁德!”
......…
当夜,月明星稀。
金阳寻了个机会,问陆昭道:“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讲。”
金阳道:“师父常言,道法自然,修行人不涉俗务。此番在迦逻,师父诛妖除恶,已是功德,为何还要立教定约?”
陆昭闻言,微微一笑,道:“你问得好。”
“道法自然不错,然天道无私,常与善人。迦逻人受欺千年,民众苦不堪言。贫道既遇此事,岂能袖手旁观?诛妖除恶,是救一时;立教定约,是救一世。”
说到这,陆昭轻叹一声:“不过话说回来,想实现真正的人人平等,是不可能的。”
“人性有私,有智有愚,有勤有惰,如何能绝对平等?为师立此教,定三约,不过是设下规矩,庇护良弱,使强者不能肆意欺凌,弱者有路可走。”
他看向窗外,缓缓道:“世间没有千年不朽的国朝。此教能延续多长,谁也说不准。或许百年,或许千年,终有衰败之日。届时,旧势力便会卷土重来。”
“但是——”陆昭话锋一转,目中有光,“种子一旦种下,心中的火便会点燃。”
“穷苦百姓们尝过平等的滋味,见过公义的模样。日后,即便那些贵族喇嘛真个卷土重来,百姓也不会再如从前那般,麻木不仁,任人宰割。相反,他们会反抗,会抗争,会为自己、为子孙后代,争一个公道,搏一个前程。”
“这便是噶觉教存在的意义。”
他不是要建一个永恒的天堂,而是要告诉世人,没有人生而为奴。
即便有一天,教义被篡改,制度被推翻,这个道理,也会如种子般,在人心深处生根发芽,代代相传。
金阳恍然大悟,躬身道:“弟子,明白了。”
陆昭点头:“准备准备,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启程。”
次日清晨,陆昭师徒收拾行装,国中百姓齐聚相送。
十八祭祀跪倒在地,泣声道:“噶觉仁波切大恩,平等邦永世不忘!”
陆昭笑道:“好生治理,使民安乐,便是对贫道最好的报答。”
又对百姓道:“平等不易,守成更难。往后日子,你们需得同心协力,互敬互爱,方能使平等邦长治久安。”
百姓齐声应道:“谨遵我主教诲!”
陆昭不再多言,袖袍一展,驾起云头,携徒而去。
城中百姓望空叩拜,直至云影消失在天际,犹自不起。
正是:
诛妖除魔显神通,立教定约泽万民。
从此迦逻无贵贱,真仙东去留美名。
第189章 雪夜悟剑
书接前文。
陆昭师徒驾云离了平等邦,行不过半日,按落云头。
这迦逻之东,尽是连绵雪山,千里冰封,人迹罕至。
师徒一行翻过数座雪峰,至日暮时分,见前方山坳处有片背风地,积雪稍薄,露出些枯黄草茎。
金阳道:“师父,天色将晚,不如在此歇息?”
陆昭点头。
众徒各自忙碌,拾枯枝,取出干粮、肉脯,点火造饭。
小白在周遭巡视一番,确认无甚危险,方才安心。
夜色渐沉,雪山之中寂静得骇人。
金阳掰了块饼,就着肉脯嚼着,忽地笑道:“说来也怪,在平等邦那三月,日日忙碌,倒不觉得。如今离了,反倒有些空落落的。”
赤瑛正用树枝拨弄火堆,闻言抬头:“师兄是惦记那些百姓?”
“倒也不是惦记。”金阳摇头,将饼咽下,“只是觉得,咱们修行人,往常都是斩妖除魔便罢。这番却立教义、分田产、定规矩,一住便是三月,实在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橙瑶将烤热的饼递给陆昭,担忧道:“师父,弟子这几日总在想,咱们做的这些,真能长久么?那些百姓如今得了田产,可十年后、二十年后,会不会又生出新的贵族老爷来?”
陆昭接过饼,并不急着吃,看着跳跃的火光,默然不语。
黄璃追问道:“师父以为如何?”
陆昭笑了笑,却不直接答,反问道:“你们觉得呢?”
众徒一怔,都沉思起来。
绿珠先开口:“弟子觉得...一定会!人总有私心,那些被推选出来的祭司,日子久了,难保不会变成新的贵族。”
青琅点头附和:“四姐说的是。便是不为自家,为子孙计,也难免要谋些私利。”
蓝璟却摇头:“我倒觉得未必。百姓既尝过平等的滋味,若有人想再骑到他们头上,他们岂会答应?况且师父留下了玉像,内有清气监察,总能震慑些时候。”
紫璎坐在陆昭身侧,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师父那日说,种子既已种下,总会发芽。弟子想,即便日后真有反复,至少这一代人记得什么是平等,什么是公道。他们的子孙,从他们口中听到过往事,也不会任人奴役。”
小白在旁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紫璎师姐说得对!咱们在时,能做多少便做多少。至于百年千年后的事,哪里管得那许多?”
陆昭听着众徒各抒己见,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他这些徒弟,经此一役确都成长了许多,看事不再浮于表面。
“尔等所虑,不无道理。”陆昭终于开口,声音平和,“人性有私,有智有愚,有勤有惰。想建一个永无瑕疵的人间天国,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正因如此,才更要留下规矩,留下念想。噶觉教三约,玉像清气,修行法门,乃至那些学堂、医馆、公推祭司的法子——这些便是规矩。有了规矩,恶行才不能肆意泛滥。”
“至于这规矩能维持多久…”陆昭轻轻摇头,“或许一年,或许十年,或许一百年,总有一日会朽坏。但正如为师先前所言,种子已经种下,日后即便规矩腐朽,五等民论再起,总会有人想起祖辈曾说过:‘从前,我们都是平等的。’”
“这念想,会一代代传下去。或许微弱,但不会断绝,这便是咱们这三月忙碌的意义。”
陆昭坦诚道:“不是要建永垂不朽的殿堂,只是要留下一点光,让后来人在黑暗时,知道光该是什么模样。”
众徒听得入神。
陆昭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五枚妖丹。
鸽卵大小的妖丹在火光下流转着金、青、赤、碧、黑五色光华,耀人眼目。
他将妖丹分与众徒,后者都是一愣。
沉默片刻,金阳道:“师父,这些宝丹中蕴含五妖数千年修为,您为何不留着自用?若您炼化了,说不定立时便能结丹。”
这话问出,众徒都看向师父。
陆昭摇头,“妖丹确是蕴藏深厚法力,你等修为尚浅,正可借之固本培元。一路行来,你们积了不少功德,心性也磨练得差不多了,此刻炼化,正当其时。”
赤瑛反驳道:“可师父结丹在即,正是需要法力的时候…”
陆昭摆手,“结丹一事,贵在水到渠成,强求不得。我道基已固,心境也到了,所差不过临门一脚。此丹于我不过锦上添花,于你们,却是雪中送炭。”
“况且,”陆昭神色温和,“你们长了修为,往后路上再遇险阻,我也能少操些心。咱们师徒一体同心,你们强了,便是为师强了,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众徒闻言,心中暖流涌动。
金阳双手接过金丹,郑重道:“弟子定不负师父厚望!”
赤瑛等也各自接过妖丹,齐声谢过师父。
陆昭道:“趁着今夜安静,你们便在此炼化罢。记住,凝神静气,慢慢淬炼,莫要贪快。”
众徒应了,各自寻了处平坦地,盘膝坐下,将妖丹托在掌心,闭目运功。
不多时,山坳中光华隐现。
陆昭在旁看了片刻,微微点头。
他又添了些柴,将篝火拨得更旺些,然后也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心神一静,白日里那些思绪便翻涌上来。
在平等邦三月,诸事繁杂,无暇细思,此刻沉下心来,往日那些个斩妖除魔的画面,一帧帧在眼前流过。
与五妖一战,看似轻松,实则凶险。
若非量天尺、洞幽镜、混元一气印三件法宝玄妙,单凭一身剑术,胜负犹未可知。
想着想着,陆昭并指如剑,在虚空中无意识地划动,《太乙分光剑》的法诀在心头流淌:
剑者,百兵之君。
分光化影,虚实相生。炼至大成,一剑化万剑,万剑归一剑。
此皆着相。剑之真意,不在形,而在神。
形有尽而意无穷…
往日修习剑诀,只知按部就班,练那分光化影的招式。
此时静心回味,却品出些不同滋味。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手指。
指尖并无剑气吞吐,却隐有锋芒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