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原野上,数十汉骑正在亡命奔逃。
大多衣甲不整,人人带伤,坐下战马口吐血沫,喘气如雷,已近力竭。
身后烟尘滚滚,数以十倍的匈奴骑兵紧追不舍。
相比汉军,匈奴人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来回换乘,越追越近。
汉骑中当先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李名敢,陇西狄道人,从军十余载,因功累升至百将。
此刻却丢盔弃甲,脸上有血,左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只用布条草草包扎。
李敢回头望去,见又倒下数骑,被匈奴人赶上,乱刀砍成肉泥,不由目眦欲裂,吼道:“快!再快些!到了县城就能活!”
身旁一骑喊道:“百将,不行了!马跑了一夜,快要顶不住了!”
那骑手胯下战马四腿打颤,随时要倒,其余汉骑也多如此。
李敢何尝不知,他自己坐骑也是强弩之末。
可身后匈奴人越追越近,此时停下只有死路一条!
他咬牙道:“撑住!再撑一会!县城不远!”
说话间,又有数骑力竭倒地。
马匹哀鸣,骑手滚落,还未起身,匈奴追兵已至,弯刀闪过,霎时血溅三尺!
见此情形,李敢的心在滴血,牙都快咬碎了。
据说长安有大人物要路过陇西,三日前他率百余弟兄奉命出烽燧,坚壁清野。
不料昨日在迁民途中遭匈奴埋伏,死伤惨重,突围后一路奔逃,到此只剩四十余骑。
他恨!恨匈奴凶残,恨上司无谋,更恨自己无能,不能带弟兄们活着回去!
这些弟兄,多是陇西子弟,他的同乡同袍,如今却一个个倒在这荒原上,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忽地,他眼角余光瞥见前方土丘后转出数道人影。
起初以为是援兵到了,心中一喜,待看清后却是一愣。
只见土丘后走出一行人,当先是个年轻道人,青衣布履,身后跟着一群童子,有男有女,皆做俗家打扮。
李敢心中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转而大怒,骂道:“哪来的野道士!不老实躲在观里,来此找死!”
这时,他胯下战马一声哀鸣,前腿一软,跪倒在地。
李敢早有准备,在马倒前翻身落地,就势一滚起身,手中环首刀已出鞘。
其余汉军自知无力再逃,也纷纷落马。
四十余汉军,此刻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人,个个带伤,聚在一处,背靠背结成圆阵。
李敢握紧刀柄,指节发白,嘶声吼道:“弟兄们!今日我等陷此死地,有死无生!但便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让这些匈奴崽子看看,我汉家儿郎的骨气!随我杀!”
众军士齐声怒吼:“杀!杀!杀!”
虽只十七人,声威不减。
他们都是百战老兵,自知必死,反激起血性,要拼个鱼死网破!
众人挺起刀矛,面对滚滚而来的匈奴骑兵,面无惧色。
这时,匈奴骑兵已冲至两百步内。
当先一骑满脸横肉,手提弯刀,狞笑着用生硬汉语喊道:“汉狗!投降不杀!”
李敢啐了一口血沫,骂道:“降你祖宗!杂种,来啊!”
百余骑匈奴兵齐声呐喊,纵马冲来。
马蹄踏地,声如雷鸣,尘土漫天,地面都在震颤。
李敢死死盯着冲来的匈奴骑兵,计算着距离。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准备在匈奴骑冲到三十步时,便带弟兄们冲上去,拼死一搏。
这一分神,匈奴骑兵已冲至五十步内。
弯刀映日,寒光刺眼,匈奴骑卒狞恶的嘴脸清晰可见。
生死关头,李敢反而镇定下来。
正当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发出最后的冲锋号令时,眼前蓦地一花。
似只眨了下眼,又似过了许久。
待定睛看时,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人背对他们,一袭朴素青衣挺拔如松,负手而立,如岳峙渊停。
竟是方才土丘后走出的道人!
第193章 只此一剑
李敢一愣。
这道士何时来的?
他竟全无察觉。
便在此时,匈奴先锋骑兵已冲至十步之内。
当先一骑满面横肉,目露凶光,手中弯刀高举,在阳光下闪着寒芒,呼啸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战马冲锋之势,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铜头铁臂,也要被饮恨当场。
青衣道士巍然不动,抬起右手,屈指轻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耀眼夺目的光华,只是轻轻一弹,如拂去衣上尘埃,又似掸落肩头落叶。
动作轻缓,姿态从容。
这一刻,时空仿佛凝固。
冲在最前的匈奴骑兵人马俱碎。
没有惨叫,也没有挣扎,连最后一声嘶鸣都未曾发出,就这般悄无声息地碎了一地。
马势未减,那裂作两半的尸身又冲了数步,方才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鲜血喷溅,内脏洒了一地,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紧接着是第二骑,第三骑,第四骑……
追逐而来的数百匈奴骑兵,无论人马,皆无声裂开,化作一地残尸。
鲜血汇成小溪,残肢堆积如山。
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方才还喊杀震天的原野,此刻死一般寂静,唯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三十余汉军呆呆望着近在咫尺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青衣道士缓缓转身。
直到此时,李敢才看清其人面容。
年约二十,眉疏目朗,道骨仙风,尤其一双眼睛,清澈明净,如深潭古井,不见波澜。
此时,道人面上无悲无喜,无怒无嗔,仿佛方才并非弹指灭百骑,不过随手拍死几只惹人厌烦的苍蝇。
李敢愣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他自诩身经百战,见过见过千军万马厮杀的大场面,却从未见过这般…震撼到诡异的景象!
一抬手,数百骑灰飞烟灭,此人力所能为?
其余汉军也是瞠目结舌,手中兵刃落地犹不自知。
双腿发软,几欲跪倒,大张着嘴吐不出半个字。
这些百战老兵,方才已抱定必死之心,此刻劫后余生,却惊骇欲死。
梦耶?幻耶?
这时,众徒走了过来,皆笑道:“师父好手段!”
那青衣道士——正是陆昭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李敢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不由分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末...末将陇西郡戍卒百将李敢,拜谢仙长救命之恩!”
他身后一众汉军也纷纷跪倒,齐声道:“我等拜谢仙长救命之恩!”
陆昭微微一笑,上前将对方扶起,道:“各位请起,贫道执真,云游方外,路过此地,适逢其会罢了,当不得‘仙人’之称。”
李敢却不肯起,哽咽道:“仙长大恩,如同再造!若无仙长相救,我等今日便要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说着又要磕头。
陆昭袍袖一拂,一股无形气劲将众人托起。
李敢一惊,定了定神,飞速瞥了眼陆昭师徒,再度低头。
陆昭笑道:“贫道自西而来,欲往长安。途经此地,见将军被困,故而出手。”
自西而来?
李敢又是一惊。
西边乃羌胡之地,月氏、乌孙诸部杂居,更有雪山荒原,人迹罕至。
这位仙长自称从西来,定是不世出的高人!
想到这,他心中敬畏更甚,态度也愈发恭敬,抱拳道:“仙长远来辛苦!大恩不言谢,末将等不才,愿为仙长效犬马之劳!”
“将军言重了。”
陆昭说着,看向满地尸骸。
李敢想起战死的弟兄,心中一痛,转身对幸存军士道:“弟兄们,收敛袍泽,让他们入土为安!”
麾下一众应了,各自去收敛遗骸。
先将散落的残肢收拢,割下衣袍包裹,就地掘坑掩埋。
他们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显是常做此事。
不过半个时辰,十余具汉军尸首已收敛完毕,覆上新土,插刀作碑。
李敢立在坟前,默然良久。
这些弟兄,三日前还与他谈笑风生,相约战后饮酒,如今却已黄土埋骨,再不能见。
他眼角含泪,强忍着没有落下。
从军十余载,他见过太多生死,按理说早该麻木。
可每一次送别袍泽,心中痛楚,却从未减轻半分。
良久,李敢抹了把脸,重新振作起来,转身对陆昭道:“仙长,此地不宜久留!这些匈奴人只是先锋,大军在后,咱们需速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