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道:“贫道方外之人,不问朝事,更无意插手汉匈之争。”
陈亮急道:“仙长!匈奴残暴,边民受苦。仙长既有此能,何忍坐视?”
陆昭摆手:“郡守毋需多言。”
陈亮还要再说,陆昭却将话题一转:“陈郡守与匈奴多有交锋,可知萨满教根底?”
陈亮一怔,心思电转。
他久在官场,何等精明,立时明白陆昭之意,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急声道:“仙长问起萨满,可是欲除此邪教?”
陆昭点了点头。
“太好了!”陈亮激动得无以复加,“若能除此邪教,便可断匈奴一臂!仙长但有所需,陈某必全力相助!待功成之日,下官定广而告之,为仙长立祠宣名,上表朝廷,为仙长请…”
“不必。”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陆昭打断:“贫道此举,不为名利,更不为汉廷,只为百姓。”
陈亮愕然,目光与陆昭一触,只觉后颈发凉,仿佛被一柄无形之剑抵住咽喉。
霎时遍体生寒,不敢直视,不由自主低下头去。
第197章 长安有使
此言一出,满座寂静,落针可闻。
陈亮脸上笑容僵住,手中酒杯悬在半空,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广更是面红耳赤,坐立难安。
末席的李敢早已深深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背上冷汗涔涔。
寂静持续了三息。
终究是陈亮久经宦海,最先反应过来。
他放下酒杯,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笑容却比先前真挚三分,朝陆昭拱手道:“仙长心怀苍生,不慕虚名,实乃有道全真,在下佩服!”
他这几句话说得诚恳。
这位陇西郡守能在边陲之地坐稳位置,自有其过人之处,察言观色、拿捏分寸的本事已臻化境。
他心知陆昭这等人物,虚言奉承反惹厌恶,故而不再多言,转而神色一整,肃然道:“既然仙长问起萨满教,下官便将所知尽数相告。此教为祸边地久矣,若能除之,实乃陇西万民之福。”
陆昭微微颔首:“请讲。”
陈亮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这些年探听来的情报娓娓道出。
“这萨满教,匈奴人称之为‘孛’,其源头可追溯至匈奴先祖。据匈奴传说,其始祖乃天神之子,名唤‘撑犁孤涂’,与白狼交合而生匈奴十部。萨满便自称天神使者,能与天地沟通,与鬼神相交,代天立言。”
“其教派等级森严,组织严密。最上者称‘大萨满’,尊‘天师’,据传已活了五百余岁,居于北海之滨的匈奴圣山‘狼居胥山’深处。此人神秘莫测,寻常匈奴贵族亦难得一见,只听其声,不见其人。传闻他常年居于一座以人骨搭建的‘万灵宫’中。”
陈亮说到此处,观察陆昭神色,接着道:“据下官所知,大萨满之下,有四大长老,分掌四时祭祀。春祭长老号‘日祭’,居东方,掌春季大典,每逢春分,必以九对童男童女献祭天日;夏祭长老号‘月祭’,居西方,掌夏至祭祀,以孕妇剖腹取胎,祭献月神;秋祭长老号‘星祭’,居南方,掌秋分占卜,常以战俘心肝为祭,问卜吉凶;冬祭长老号‘风祭’,居北方,掌冬至战事,专司随军施法,能以活人头颅制成法器,召风雪、唤狼群。”
“这四大长老之下,又有十二‘大祭司’,各领一部,分驻匈奴各主要部落。这些大祭司皆有邪法在身,或能驱兽,或能唤雾,或能下咒,个个凶残无比。去岁犯我狄道,驱使秃鹫啄人眼目的,便是十二大祭司之一。”
陈亮饮了口茶润喉,继续详说:“十二大祭司之下,是三百‘小萨满’,亦称巫师,散于匈奴各部军中。这些人道行有深有浅,但皆会些邪术。有能令人产生幻觉、自相残杀的‘迷心咒’;有能下咒使人浑身溃烂、痛苦而死的‘腐身术’;有能操控尸体、驱使行尸攻城的‘驭尸法’。虽不及大祭司厉害,但胜在人数众多,防不胜防。”
“最可恨者,”陈亮声音渐沉,“这些萨满常掳我边民,用以活祭。其法残忍,令人发指!”
“去岁秋,匈奴右贤王部破我枹罕、安故、氐道三县,掳走百姓三千七百余口。后来有数十人侥幸逃回,所述遭遇,骇人听闻。”
陈亮闭了闭眼,似在平复心绪,半晌方道:“那些被掳百姓,青壮男子多被押至祭坛,活挖心肝。萨满以银刀剖胸,趁心跳未止时取出,盛于玉盘,谓‘活心祭’,献于所谓‘天神’。有逃回者亲眼见同村数十青壮,被缚于木桩,逐一剖心,惨叫三日不绝,血染祭坛,方圆十丈土地皆成赤色。”
“老弱妇孺,亦难幸免。”
“妇人多被放血,以铜管插入颈脉,引血入池,谓‘血池炼法’。有逃归老妪言,其女年仅十六,被放血三日,血尽而亡,死时已成枯骨。孩童更惨,常被生生剥皮,以完整仁皮制成法鼓,谓‘仁皮鼓’,据说敲之可乱人心神。更有婴孩,被活取脑髓,用以炼制邪药。”
他说到此处,声音已有些颤抖。
赵广在旁猛灌一口烈酒,砰地放下酒杯,那陶杯竟被捏出裂痕。
这位沙场老将双目赤红,咬牙道:“去年守狄道,匈奴退兵后,我带人出城巡视。在城外十里处发现一处萨满祭坛。坛上堆满白骨,粗略估算,不下二百具。坛中央有铜鼎,鼎中…尚有未化尽的婴儿骸骨。坛周插着九面人皮幡,以少女背皮制成,上面以血画着邪符,那景象…”
赵广实在说不下去了,仰头又是一杯烈酒,眼中已有泪光。
李敢听在耳中,想起战死的袍泽,想起那些被掳的百姓,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水榭气氛愈发凝重。
陆昭静静听着,面上无波,唯有一双眸子,愈发深邃。
身后众徒,个个面露怒容。
金阳眉头紧锁,眼中杀意毫不掩饰,七女俏脸含煞,银牙紧咬。
良久,陆昭缓缓开口:“东土华夏之地,能人异士无数。道门高真,佛门大德,隐世散修,所在多有。陈郡守何不广发英雄帖,请些正法之士前来相助?以正法破邪法,以神通制妖术。”
陈亮与赵广对视一眼,苦笑不已。
陈亮叹道:“真正的能人高士,如仙长这般,皆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仙踪缥缈,岂是我等凡俗能见?下官到任陇西五年,曾三度张榜,悬重金求贤。奈何应者虽众,却多是江湖术士,或有几分障眼法、小把戏,于战阵斗法厮杀却无大用。”
赵广闷声道:“前年有个终南山来的老道,自称‘云鹤真人’,惯有手段。匈奴萨满召来黑雾围城,他摆坛作法三日,焚符百道,念咒千遍,那黑雾不退反浓,反害了十几个军士在雾中迷路,被匈奴人所杀。后来查明,那老道就是个骗香火钱的,连夜卷了财物跑了,实在可恨!”
“还有个月氏来的番僧,号‘宝光法师’,说能降妖伏魔,有金光护体。”陈亮接口道,“赵郡尉请他上城观敌,结果匈奴萨满驱使狼群攻城,那番僧立在城头,起初还念念有词,待狼群扑至城下,露出獠牙,他竟吓得瘫软在地,尿了裤子,最后还是护卫将他抬下的城!”
“那法师次日便不辞而别,连随身法器都丢下不管了。”
陈亮连连摇头,满脸无奈。
“下官也曾上表朝廷,恳请陛下遣方士相助。陛下倒是派了三位宫中供奉前来。一位姓徐,擅炼丹;一位姓李,通符箓;一位姓刘,晓占卜。可那徐先生只懂炼丹养生,于战阵之事一窍不通;李先生画的符,兵士贴了,该中邪还是中邪;刘先生占卜天气尚可,占卜军情,十次倒有八次不准。”
“最后徐先生染了邪气,一病不起,送回长安不久便去了。李、刘二位,也称才疏学浅,告辞还京。”
他说着看向陆昭,眼中露出几分炽热:“如仙长这般,弹指间灭杀匈奴铁骑,谈笑间气度从容,这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下官为官二十载,走遍三辅,游历四方,如仙长者,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仙长若肯出手,萨满邪教必除!陇西万民必念仙长大德!”
陆昭默然,陈亮所言倒不足奇。
“世间修行之人,各有缘法,各有所执。或隐于山林,或游于市井,或潜心修炼,不问世事。时机未至,高人不出;缘分未到,不得相见。”
这话说得含蓄,陈亮却听出了言外之意,当即心中大定,神色也轻松许多,又聊了些边地风物、民情政事。
陆昭问得仔细,陈亮答得详尽,赵广在旁不时补充。
宴席气氛渐渐转暖,不复先前凝重。
第198章 静候佳音
酒过数巡,菜添两道。
陈亮见时机成熟,便委婉问道:“仙长既欲除萨满教,不知可有打算?何时动手?下官等也好早作准备,全力配合。”
陆昭看他一眼。
陈亮一凛,下意识移开目光。
“陈郡守似乎很着急?”
陈亮心中一跳,知瞒不过,实话实说道:“不瞒仙长,再过半月,长安将有使节过陇西,出西域。此事关乎朝廷大计,下官等奉命护卫使节周全,保其平安。”
“如今匈奴猖獗,萨满为祸,河西走廊烽燧尽毁,道路不通。下官日夜忧心,恐使节有失。若能在此之前削弱萨满教,可保出使顺利,即便不能,也可震慑匈奴,使之不敢轻动。”
陆昭闻言略感意外。
金阳在旁听了,眉头微皱,心中不解。
这个时间点,汉家皇帝派人出使西域,怎么想都有些蹊跷…
陆昭心念一动,淡淡道:“既如此,便等半月,到时贫道随使团一道西行。”
“如此甚好!”
陈亮大喜,腾地站起,离席深深一揖:“有仙长相随,使节必然平安!我陇西郡也可暂息兵戈,与民休养生息。下官代陇西全体将士、数十万百姓,拜谢仙长!”
赵广也起身举杯,虎目含光:“仙长高义,陇西将士永世不忘!”而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昭抬手虚扶。
“二位不必多礼,贫道自当尽力。然则有言在先,贫道随行,只保使节平安,除萨满邪教。至于汉匈战事,朝堂纷争,贫道一概不理。”
陈亮忙道:“这个自然!仙长放心,下官省得。”
当下主宾尽欢,又饮了几杯,说了些闲话。
见日头偏西,陆昭顺势起身告辞。
陈亮等亲送出水榭,穿过回廊,直送至府门外。
陈亮再三拱手:“仙长慢行。使节到时,下官亲往驿馆相请。这些日子,仙长且在驿馆好生歇息,一应所需,只管吩咐。”
陆昭还礼:“有劳。”
说完携徒飘然而去。
陈亮站在府门,望着一袭青衫消失在街口,嘴里喃喃道:“真神人也…”
待陆昭师徒身影消失在巷口,方长舒一口气,只觉背后发凉,里衣竟已湿透。
赵广抹了把额上细汗,叹道:“文昭兄,这位陆仙长好大的威势…那双眼睛,好像能把人看透!在他面前,赵某竟有种无所遁形之感,比冲锋陷阵时还要紧张!”
陈亮点头,神色复杂。
“仙长目光如电,洞彻肺腑。言谈举止从容不迫,字字千钧。这等人物,确非凡俗…”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不过既然这位愿意出手,总是好事。”
“明毅兄,这些日子便劳你多费心了!”
赵广正色道:“文昭兄放心,赵某晓得轻重。那些擒获的匈奴贵族、军官,还需再审。萨满教在匈奴各部如何布置,各祭司相貌特征、所擅邪法、常驻之地等,都要问个清楚。还有咱们派往匈奴的细作,也该启用几条暗线,争取能在动手前多探些消息!”
陈亮肃声道:“明毅兄,此事关乎重大,越快越好!劳烦你亲自督办,务必在使节到来前,整理成册,一并交给陆仙长!”
又对李敢道:“李百将,你这些日子不必当值,专心侍奉陆仙长。仙长但有吩咐,务必办妥。若有需求,直接报我,不得有误。”
“记住,恭敬侍奉,不可有丝毫怠慢!”
李敢连忙躬身:“遵命!”
陈亮、赵广又在府中商议片刻,直至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方才散去。
……
师徒回到驿馆。
金阳掩上院门,道出心中不解:“师父,那陈郡守说长安使节将出使西域,此事着实蹊跷。如今汉匈交战正酣,边境烽火连天,此时遣使西行,岂非自蹈绝地?”
陆昭在院中石凳坐下,目光悠远,缓缓道:“正因汉匈交战,此时遣使西行,才更显深意。”
“徒儿,你可知西域形势?”
金阳略有迟疑,摇了摇头。
陆昭道:“西域有国三十六,大者如乌孙、大宛、龟兹、于阗,小者如楼兰、精绝、且末,星罗棋布于天山南北。其地富庶,有良马、美玉、葡萄、苜蓿,与汉家时有往来。”
金阳眉眼微动,“师父的意思是…”
陆昭点了点头。
“西域之于汉匈,犹如棋局争劫。汉家若得西域,则可断匈奴右臂,获良马之源,东西夹击,匈奴必危。匈奴若控西域,则可西掠财货,东侵汉地,如虎添翼。如今汉匈相持,汉皇此时遣使西域,其意不言自明。”
赤瑛在旁听了半晌,恍然道:“师父是说,大汉欲联西域诸国,共击匈奴?”
“此乃其一。”陆昭道,“还有一个原因,匈奴屡犯边境,汉军虽盛,然骑卒数少,难以深入大漠追歼。若能得西域良马,组建精骑,则可与匈奴争锋于草原。”
“另外,西域有玉石珍宝,通商可获巨利,充实国库。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代汉皇履极不久,不甘久守,欲开疆拓土,建功立业。遣使通西域,便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