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徒弟禀性纯良,道心坚毅,实是玄门栋梁,然于这男女情愫一道,却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且因志在大道,对此事向来避之如洪水猛兽。
这位铁扇仙子痴心一片,数十年不改,执着可感天地。
经过这两年半的相处,他早已将对方的品性、道行看得分明,实是良配。
修道之人,并非定要形单影只。
阴阳相合,龙虎交汇,本是天地至理。
他自身虽因缘际会,终身未娶,然并非不信情爱,只是缘分未至。
如今眼见徒儿有此良缘,对方又是如此出类拔萃的奇女子,他自然乐见其成,因此暗中撮合。
只是陆昭心结深重,强求不得,太过直白反生抵触。
他这做师父的,只能因势利导,曲线相助。
无论如何,先将铁扇仙留下,给二人创造朝夕相对的机会,以润物细无声之法,让徒儿慢慢体悟情之真谛。
至于最终能否水滴石穿,有情人终成眷属还要看他们二人自身的造化与缘法。
若陆昭真的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他也不会强求逼迫。
道法自然。
想到此处,黄花老道心情大好,笑道:“既如此,昭儿,你远行劳顿,煞气未净,且先回你房中调息,晚膳再来叙话不迟。铁扇,咱们这局棋方才下到中盘,胜负未分,不若继续?老道刚刚想到一手妙着,正要请教!”
铁扇仙自是一百个愿意,闻言嫣然一笑,如云破月来,霎时满院生辉:“前辈有兴,妾身自当奉陪。”
陆昭见他两个其乐融融,不愿扫兴,也打算暂且回避整理下心绪,当即起身拱手道:“弟子先行告退。”
金阳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躬身道:“师祖,铁扇仙子,弟子与师父一道!”
黄花老道执子注目棋盘,随意地摆了摆手,笑呵呵道:“去吧去吧,好生休息,晚膳时让你们。”
陆昭冲铁扇仙微一颔首,道声“失陪。”
铁扇仙自棋枰上抬起眸光:“真君请便。”
陆昭遂转身,青袍微拂,步履沉稳,往东厢而去。
金阳脚步匆匆跟在师父后面,几乎逃也似的离开小院,心里如蒙大赦,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长长吐出。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黄花老道方执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啪的一声。
他抬眸看向对面心思显然已不完全在棋上的铁扇仙,温言道:“老道这徒儿,天性便是如此,外冷内热,于这情之一字,更是懵懂固执。他方才言语,你莫要太过介怀。”
铁扇仙执白子的手微微一顿,低眉轻声道:“前辈言重了。执真道长光风霁月,心在大道,妾身并无有丝毫怨怼,只是...”她轻叹一声,“有时不免自伤,恨我福薄缘浅,始终难入他法眼。”
黄花老道摇头:“痴儿,痴儿...昭儿非是无情,只是道心执拗,将自己困于‘道途’与‘情缘’必择其一的迷障之中。你既有此不悔之心,便需多些耐心,如春雨润物,悄然化之。所谓精诚所至,金石可镂。有老道在旁,自会为你寻机创造些机缘。”
“这观中岁月悠长,你与他朝夕相对,论道品茗,弈棋观泉,时日久了,便是顽石,也会生出几分暖意。”
铁扇仙闻言,心中感动莫名,更生希望。
她放下棋子,对着黄花老道盈盈下拜:“前辈成全之恩,妾身没齿难忘。”
黄花老道抬手虚扶一下:“不必如此。你与昭儿,皆是钟灵毓秀之辈,更有天造地设之缘,老道作为长辈,自然希望你们有朝一日,能抛却心中枷锁,携手同行,共参玄妙。”
铁扇仙眼中再次泛起泪光,用力点了点头,却没再说话,心底决意愈坚。
一老一少,相视而笑。
一个有意撮合,苦心孤诣,一个痴心不悔,静待花开。
正是:
柏荫对弈藏玄机,清茶一盏话情痴。
道是无情却有韵,静观岁月谱心诗。
第294章 月下
自那日后,摩云观中的日子,便似那后山的灵泉,潺潺流淌,平静中蕴含着不易察觉的变化。
黄花老道不愧为得道高人,于撮合之事上,颇具匠心。
从不刻意安排,只以“论道修行”、“切磋印证”为名,不着痕迹地为二人创造诸多相处的机会。
每日清晨,黄花老道往往已煮好一壶新茶,于院中石桌旁静候。
待陆昭晨课毕,铁扇仙亦梳洗停当,三人便围坐一处,品茗论道。
老道抛出论题考校,陆昭道基深厚,于三教经典、修行法门皆有不凡见解,每每发言,皆能直指要害。
出乎意料的是,铁扇仙虽出身于伟力至上的罗刹国,修行路数与玄门有别,学识却十分渊博,儿时又得过异人传授,对天地阴阳、五行生克之理,亦有独到体悟,所言往往能补之未及,令人耳目一新。
起初,陆昭因心中芥蒂,于论道时多沉默寡言,只听师父与铁扇仙交谈。
然后者见解新颖,言辞犀利却不失条理,于一些修行关窍、天地至理的阐述上,竟常与陆昭心中所想暗合。
一次论及“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之真义,铁扇仙道:“水之德,非徒柔顺不争。其遇方则方,遇圆则圆,随物赋形,是因势利导之智;其穿石破岩,奔流入海,是坚韧不拔之志;其润泽万物,甘处下流,是仁厚不矜之德。修道之人,当效水之智、之志、之德,而非仅效其形。”
此番言论,与陆昭东行路上体悟的“道法自然,因势利导”之理不谋而合,不由侧目。
又有一次,谈及修行途中如何对待“执念”与“魔障”,铁扇仙坦然道:“妾身以为,执念如刃,用之以正,可斩荆破棘,直达本心;用之以邪,则反伤自身,堕入迷障。魔障外显为妖邪诱惑,内源于心性漏洞。降服外魔易,降服心魔难。故修行首在明心见性,认得自家本来面目,则内魔不生,外魔不侵。”
她说到此处,眼波流转,颇有深意地看了陆昭一眼,续道:“人生天地间,岂能无执?对大道之执,可以成仙,对苍生之念,可铸德心,对心中珍重之人或事之执,也可化为前行之砥砺,而非困囿之锁,未必是坏事。”
这番话,既说修行,亦似剖白心迹,坦荡中带着几分倔强,让陆昭心中那根弦,又不觉微微松动了几分。
午后时光,多是黄花老道与铁扇仙对弈之局。
老道棋风稳健厚重,如老松盘根,铁扇仙棋路则灵动缜密,时而奇兵突出,时而绵里藏针。
陆昭虽不善弈,然有时旁观,亦能从中窥见二人心性。
师父落子,常顾全大局,不争一时一地之得失,而铁扇仙则敢于冒险,善于在困境中寻觅生机,其执着与聪慧,在方寸纹枰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有时棋至中盘,陷入僵局,黄花老道便会唤陆昭近前,笑道:“昭儿,你来看看,这局棋该如何破?”
陆昭凝神观瞧,偶能提出一二见解,虽不尽高明,却常能引动新思路。
一来二去,这观棋、论棋,也成了三人间的一种默契与乐趣。
至于晚膳之后,三人或在月下散步,闲话天地,或于静室之中,燃一炉清香,各展所学。
金阳在这段日子里,则是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谨守本分,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修行之中。
白日里多在自家静室用功,祭炼新得的雷殛鞭,沉溺于吐纳打坐,只有用膳、奉茶之时方才露面,以求心无旁骛。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光阴荏苒,倏忽半载有余。
不知从何时起,陆昭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渐渐习惯了观中铁扇仙的存在。
对方并非他原先所想的那般,只是个执着于情爱的痴缠女子。
相反,她聪慧、博学、道心坚定,对修行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热忱与见解。
性情虽傲,却在师父面前恭敬有礼,言行举止,妥帖得当,从未逾矩。
最让陆昭暗自诧异的是,在某些关乎道义、世事、修行根本的问题上,他与铁扇仙的看法,时常不谋而合。
例如谈及修行之本,二人都认为“修心”重于“修法”,“德行”乃是道基。
论及仙神职责,皆觉得享人间香火,便当庇佑一方,而非高高在上,漠视苍生。
甚至对天庭某些陈规旧例、对三界间一些不平之事,二人亦有着相似的批判与忧思。
这些发现,让陆昭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位罗刹公主。
他先前一直不解,铁扇仙为何对他如此执着,难道真个是仅因他一副顶好的皮囊,或是些许虚名?
随着了解加深,陆昭第一次对此产生了怀疑。
......
是夜,恰逢月中,玉盘高悬,千里共清晖。
陆昭做完课业,信步走出观舍,独自至后崖散步。
此地视野开阔,下临深渊,上有古松如盖,正是静思抒怀的佳处。
他负手立于崖边,任夜风拂动青袍,望着头顶星汉灿烂,缓缓闭目,这段相处时光中的一幕幕画面自眼前浮现......
“真君好雅兴,也来此赏月么?”
一个清澈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陆昭睁开眼睛,扭头看去,只见佳人踏月而来。
铁扇仙今夜未着盛装,只一袭月白长裙,外罩同色轻纱,云鬓松松绾就,斜插一支木簪,洗尽铅华,却更显天然风致。
皎洁月光映照下,她肤光如玉,眸似点漆,恍若桂宫嫦娥临尘。
陆昭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此处视野甚佳,我儿时心烦,常来此静立。”
铁扇仙走到他身侧站定,亦望向云海明月,轻声道:“确是涤荡心怀的好所在。这千泉山的月色,与翠云山、与别处似乎都不同,更澄澈,更...宁静。”
她回眸看向陆昭,嫣然一笑。
若是之前,陆昭闻听此言,定会皱眉不语。
不过今夜,或许是被这月色触动,或许是半年多来的相处消磨了些许隔阂,他并未露出不悦,只看了铁扇仙一眼,忽然开口道:“我有一问,存心久矣,仙子可愿解惑?”
铁扇仙微微一怔,随即笑意加深,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真君既开尊口,妾身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295章 问心
陆昭转身,看着铁扇仙,缓缓道:“贫道愚钝,始终不解,仙子为何独对我青眼有加?仙子究竟看中陆某哪一点?只是因为这副皮囊?”
他问得直接,目光却无丝毫轻佻,只有纯粹的疑惑与探究。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想要了解眼前女子的内心。
铁扇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沉默片刻,似在整理思绪,而后朱唇微扬,轻轻一笑。
她望向远山轮廓,仿佛陷入某种回忆。
良久,淡淡道:“那日碧波潭宴上初见,真君丰神俊朗,气度超然,于满堂仙妖中鹤立鸡群,我确是为真君风采所折,只觉得如此人物,方配得上我罗刹公主,不免起了‘据为己有’的念头…”
对于最初的见色起意,她直言不讳,坦荡得令人意外。
“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落慧陆昭脸上,神色复杂,“东行路上,数次‘偶遇’,亲眼见真君为人处世,方知皮相不过是你最浅显的优点之一。”
“你面对妖魔凛然不惧,面对那些手无寸铁的穷苦百姓,却心怀仁念,屡施援手!你对权势不屑一顾,不畏艰险,一往无前……妾身所见,是一个骨子里刻着‘正’与‘毅’的君子,也是一个心志纯粹、志向高远的修士。”
铁扇仙的声音渐转低沉,在夜风中愈发清晰:“妾身越是了解你,便越是钦佩。”
“钦佩真君身处浊世而守心如玉,佩服你矢志大道而百折不回,更佩服你身怀利器而慎用其锋……”
“妾身自负眼光不差,所见自诩豪杰实则虚有其表之徒不知凡几,然如真君这般内外澄澈、表里如一者,寥寥无几…”
“我当时便想,如此男儿,方是世上真英杰,才配得上本宫倾心相待!”
这番话说得坦诚而炽热,毫无保留地将她的心路历程剖析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