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纵虎归山,若是让这厮逃了,岂不麻烦?
但事到如今,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猴子心高气傲,最重颜面,既已答应,断无反悔之理。
阿青皱眉不语,暗叹这马楼太过托大。
行者侧身让开道路,黑熊精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进了洞,门内众小妖闻听动静,急火火拥出,见大王如此狼狈,不由惊道:“大王,您怎么回来了?外面何人喧哗?”
黑熊精不答,冲入洞中,反手关了九层石门,这才长舒一口气,想起方才险境,犹自后怕,冷汗湿透重衣,心中暗骂不已:‘这猴头名不虚传,果然厉害!今日险些偷鸡不成蚀把米!”
喘息片刻,心神稍定。
到底是千年道行的老妖,此时回到老巢,胆气复壮,暗忖:’那猢狲托大,放我回来,待我取了兵器披挂,未必怕他!’
想罢,当即命喽啰取来饭食啃了个肚饱,又教取来长枪盔甲,武装得当。
这一身披挂齐整,老熊罴神气顿生,顾盼自雄,禁不住大笑:“有此神兵宝甲,何惧那弼马温!”
遂至前洞,点起百余小妖,多是山中野兽成精,有虎、豹、狼、熊,各持兵刃。
黑熊精见军容整齐,胆气更壮,喝道:“孩儿们,随本王出战!定叫那猴头有来无回!”
“大王雄威!”
轰隆隆——
随着洞门大开,黑熊精一马当先,眼放凶光如恶煞,面沉似水赛阎王。
整个人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全然不似方才狼狈相,俨然一方妖王出洞!
这行者闪在门外,执着铁棒,睁睛观看,只见那怪果生得凶险:
碗子铁盔火漆光,乌金铠甲亮辉煌。皂罗袍罩风兜袖,黑绿丝绦穗长。手执黑缨枪一杆,足踏乌皮靴一双。眼幌金睛如掣电,正是山中黑风王!
行者不以为意,心中暗笑:‘这厮真个如烧窑的一般,筑煤的无二!想必是在此处刷炭为生,不然怎的这一身乌黑?’
黑熊精胃里有食,手里有家伙,胆气大壮。
挺枪上前,戟指骂道:“兀那弼马温!上前受死!”
行者正与阿青说话,闻言一愣,而后恼羞成怒。
他万没料到,这黑厮方才还一口一个“大圣”,言语间将自己捧得极高,如今再出洞就翻了脸,竟然当众揭他老底!
此是他生平大耻,最恨人提。
往日在天宫,那些仙官背后议论,他尚要打上门去,今日被个山野妖精当面叫破,且是当着阿青的面,让他面上如何挂得住?
行者面色陡然一沉,笑容不翼而飞,眼中金光暴射三尺,腮边毫毛根根倒竖,咬牙切齿道:“你这贼怪!偷了袈裟不还,倒伤老爷!不要走!看棍!”
声音冰寒刺骨,阿青在旁听了,都不由打了个寒颤。
黑熊精既已撕破脸,索性豁出去了,大笑道:“叫你弼马温怎的?你当年在天宫,不就是个养马的小厮?玉帝老儿糊弄你,许你个未入流的差事,你倒当了真,哈哈!什么狗屁齐天大圣,真教人笑掉大牙!”
这番话句句戳心,字字如刀。
行者怒发冲冠,吼一声如雷震:“找死!”
金箍棒劈头盖脸砸下,这一棒含怒而发,力有万钧,带起凄厉风声,竟将空气都砸出爆鸣!
黑熊精一惊,不敢硬接,忙侧身躲过,绰长枪,劈手来迎,两家这场好杀!
如意棒,黑缨枪,二人洞口逞刚强。分心劈脸刺,着臂照头伤。这个横丢阴棍手,那个直拈急三枪。白虎爬山来探爪,黄龙卧道转身忙。喷彩雾,吐毫光,两个妖仙不可量:一个是修正齐天圣,一个是成精黑大王。这场山里相争处,只为袈裟各不良!
二人斗在一处,真个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行者棒法精妙,大开大合,有横扫千军之势;黑熊精枪法诡异,刁钻狠辣,专攻要害之处。他两个斗经十数合,未分胜负。
棒来枪往,铿锵作响,直杀得:
飞沙走石乾坤暗,播土扬尘日月昏。
惊得山中狼虫遁,吓得洞里小妖奔。
阿青在旁观战多时,心里暗暗吃惊。
他原以为这黑熊精本事寻常,远非大圣对手,不想这厮取了兵器披挂,竟有这般手段!
一杆黑缨枪使得神出鬼没,攻守兼备,颇有章法。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阿青心想:‘这黑厮看着粗莽,枪法却精妙非常,更有股子蛮力,大圣一时也难速胜。’
怪不得敢来盗佛宝,原来是有倚仗!
正思量间,那些小妖鼓噪起来。
他们见大王与行者斗得旗鼓相当,气势愈足。
一个虎头小妖喊道:“弟兄们,咱们先拿下那童子,再助大王!”
“拿下童子!”
“杀啊!”
百余小妖各持刀枪,嗷嗷叫着,向阿青冲来。
虎精持大刀,豹怪挺长矛,狼妖舞铁棍,熊怪抡巨锤。
黑压压一片如潮涌,恶狠狠扑来似饿狼!
阿青冷哼一声,面无惧色,叫声:“聒噪!”
手中软棒一抖,遂扑上前去,在妖群中纵横来去,如入无人之境。
那软棒在他手中似有生命,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不过一盏茶工夫,百余小妖已倒了大半,余者骇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逃入山林,再不敢回头。
黑熊精正与行者酣战,忽闻孩儿们惨叫声声,偷眼看去,只见那青衣童子如虎入羊群,手下竟无一合之将。
不过片刻,自家苦心经营的手下竟溃散殆尽。
他心中一慌,枪法渐乱。
行者见他分神,金箍棒骤然化作漫天棍影,将老怪周身罩住。
黑熊精左支右绌,一时险象环生。
第346章 底细
上回书道,行者与黑熊精大战数十回合,未分胜负,那黑熊精忽见自家弟兄被阿青扫荡殆尽,心下一慌,手中枪法渐乱。
行者得势不饶人,一条铁棒神出鬼没,招招紧逼。但见:
棒如泰山压顶至,枪似灵蛇吐信忙。
大圣怒发施威猛,熊罴力怯显仓皇。
转眼又斗了十余合,黑熊精只觉双臂酸麻,气血翻腾。
他那黑缨枪虽非凡兵器,却比不过行者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珍铁,每次兵器相交,都震得他五脏六腑如移了位一般,心中暗暗叫苦:‘这弼马温好大气力!这般斗下去,我必败矣!’
想着越发胆怯,这老怪虚晃一枪,挡开行者铁棒,向后跳出三丈,叫道:“且住!且住!”
行者收棒立定,冷笑道:“泼怪,可是服了?”
黑熊精喘息几口,面上作色,喘着粗气道:“孙…孙大圣!你号称齐天,三界皆知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英雄最讲究公平二字!实不相瞒,我从昨夜至今,水米未曾沾牙,腹中饥渴,力乏身疲,你趁我饥饿来战,便是赢了,传将出去也不光彩!我两个且收兵,等我进了膳来,再与你赌斗!”
行者闻言,先是愕然,继而笑道:“好个无赖泼怪!一张刁嘴!似老孙在山根下,整压了五百余年,也未曾尝些汤水,那里便饿哩?你盗我师父袈裟时,怎不见你肚饿?如今斗不过了,便找出这般借口来!真真可笑!”
黑熊梗着脖子,强辩道:“盗宝是盗宝,相斗是相斗,两不相干!我便是做了错事,你也不能不教而诛!你若是真好汉,便容我回洞用些饭食,歇息片刻,你我再决一死战!那时我若败了,心服口服,袈裟奉还,由你处置!”
行者尚未答话,阿青在旁听得真切,暗里啧啧称奇:‘这黑厮当真变脸如翻书。方才一口一个‘弼马温’骂得痛快;如今力怯不是敌手,又改口叫‘齐天大圣’了!’
行者岂不知他心思?当即冷笑道:“泼怪,休要花言巧语,搬弄是非!今日任你说破天去,也休想逃!看棍!”
说罢,更不答话,举棒便打。
黑熊精见缓兵之计不成,只得咬牙再战。
他气力已衰,如何敌得过行者神威?勉强接了三四棒,已是手臂酥麻,一时间险象环生。
这妖精心念电转,又生一计,他拼着硬接一棒,借力向后跃出两丈,挂枪喊道:“慢来!慢来!”
行者收棒喝道:“又有何说?快快道来!”
黑熊精喘匀了气,正色道:“齐天大圣!我知你英雄了得,神通广大。今日败在你手,也是无话可说。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实在不吐不快!”
行者倒要看看这厮想耍什么花样,当即停手道:“快讲!”
老怪道:“你当年大闹天宫,十万天兵不能擒,老君炉中炼不化,端的英雄了得!怎的如今却甘心保一凡僧,受那西方如来差遣,做个行脚的徒弟?”
他这番话看似虚心请教,实是缓兵之计,更暗含挑拨之意。
行者听他提及当年威风,胸中怒气消了三分,笑道:“你这泼怪不赖,倒有几分见识!老孙保唐僧西行取经,乃是奉观音菩萨之命,功成后洗脱罪孽,自有正果。此中玄妙,岂是你这村愚山怪能晓?”
黑熊精一脸恍然:“原来如此!大圣胸怀宽广,能屈能伸,不念旧日威风,甘为众生奔走,真乃大英雄、大丈夫也!在下佩服!佩服!”他边说边调息,暗中恢复气力。
阿青看出这黑熊精是在拖延时间,不由皱了皱眉。
方才一番恶斗,对方消耗不小,如今说这些奉承话,无非是想多喘几口气。
“孙大圣,”黑熊喘匀了气,又道,“我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行者此时心情稍好,把手一摆:“讲来!”
老怪道:“大圣保唐僧西行取经,乃是天大的功德。我虽为山野妖类,也向善慕道。不如这般,你将那袈裟赠与我,我愿拜你为师,随你西行,一路护持唐僧,将功折罪。他日功成,你多一个得力的徒弟,我也得个正果,岂不快哉?”
行者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大笑:“泼怪,打的好算盘!偷了我师父的袈裟,还想做我徒弟?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你当老孙是三岁孩童么?”
黑熊精见计又不成,心知今日难以善了,眼珠又转,忽捂肚弯腰,连声叫道:“哎哟!哎哟!肚痛!痛煞我也!定是昨日吃了不洁净的野物,坏了肠胃!”
行者懒得再看他出相,冷笑道:“莫推故,还我袈裟来,便放你回去!”
黑熊精面露痛苦之色,额冒冷汗,颤声道:“大圣,我实在腹痛难忍,要出恭...”
话音未落,那怪眼中狡黠之色一闪,忽地虚晃一枪,直刺行者面门!
行者侧身躲开,那怪急撤身回洞,反手关了石门,动作一气呵成。
行者大怒,赶至门前举棒便砸。
但听铛的一声巨响,如撞洪钟,火星四溅,那石门竟纹丝不动!
原来这石门乃是黑熊精采山中万年玄铁,耗费三十载光阴铸就,厚达三尺,坚不可摧。
行者不信邪,连砸三棒。
又是三声巨响,震得山石簌簌落下,林中飞鸟惊逃,那石门却只留下几道浅浅白印,连裂纹都无一条。
行者还要再砸,阿青上前劝道:“大圣,这石门古怪,强攻非是良策。”
行者收棒柱地,面上怒色未消。
他大闹天宫时,南天门也砸得,兜率宫也闯得,何时吃过这等亏?
被个山野妖精戏耍不说,竟还攻不破其洞府门户,真真恼人!
若传将出去,他这个齐天大圣颜面何存?
阿青见他模样,心中暗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听我言,在那厮手无寸铁时便一举擒下,哪儿有这许多麻烦?’